009:一入風塵無路回(2/2)
「哦,我在城裡工作。」我雲淡風輕,「嗯。這些都不是我想說的,我想說的是,杜威,我一點都不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因為你活該,你罪有應得,你當初欺負我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我會報復你,所以,我沒出庭給你作證你別怨我,其實我沒上庭對你來說是好事,要是我出庭了,我不保證從我嘴裡說出來的話對你有利還是多給你一刀。說了半天都沒表達清楚,哎,我的意思就是我倆兩清了,杜威,你也不欠我了。」
「凌寒你什麼意思?我的心思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你這女人有沒有點心!」杜威怒氣沖沖地看著我。他生氣的時候額頭暴起青筋,要吃人似地,講話的聲音有點大,語氣也重,他教官警告地探出腦袋說,「好好說話!」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說道,「你的心思是你的事,跟我沒關係,杜威,我對你從來就沒有感情,我就想整死你,」說到這兒我就笑了,有點瘋癲的模樣,我說,「不過你早就知道,一點兒都不稀奇。我該說的都說完了,往後也沒有見面的必要了,咱倆,兩清。」
「凌寒!」杜威拍了拍台面,擰著眉頭說,「你心裡真的沒有我麼?你騙得過你自己麼?」
「若是有,那也被我餵狗了。杜威,你覺得我會等你嗎?十二年的監牢,你以為十二天十二個月呢?你一早就知道我是個狼心狗肺鐵石心腸的女人不是麼?宋志偉的手指,我可是一定要的。那時候你不就知道了嗎?你以為你逞了英雄我就惦記你感激你一輩子?」我湊近了他,定定地盯著他眼睛說,「你忘了?那件事本身就是你自己扯出來的簍子,我只是個旁觀者。」
杜威臉上五彩繽紛,有怒氣,有悵然,有埋怨。有無奈,萬般情緒都集中在一起了,簡直精彩紛呈,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我冷笑,「好啦,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看你。我倆是孽緣,就省下惦記彼此的功夫,好好面對新生活吧。」
說畢,我拎了包準備離開,杜威站起身來看著我的背影,大聲喊我的名字,叫我等一等。
我凝住腳步,緊緊地拽著書包,手心裡汗涔涔的,有點熱,我站在原地,只聽見杜威說,「凌寒我問你,你對我有沒有喜歡,哪怕------哪怕一點點------」
這話落入耳中,無法言喻的酸澀湧上心頭,我在心底嘲笑這個男人,眼淚有點泛濫,我仰起腦袋看著天花板上吊著的白熾燈和灰色燈罩,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我深吸了口氣,悠悠側過身子迎上杜威的眼睛,他站起身來了,俊朗的臉蛋和魁梧的身子被細細的鐵網分割成很多塊,我忽然看不到杜威臉上完整的表情了。只看見他一雙眼睛透過網眼投給我失落又期待的目光,那目光中一定帶著憐惜和愛慕。可我,並不在乎。
我笑說,「杜威,這個很重要嗎?或者,現在說這個還重要嗎?」
「重要!當然重要!」杜威手指扣上鐵網說,「凌寒,事到如今,我就想聽一句你的心裡話!」
重要?不重要?重要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沒有。」我肯定地迎上杜威的眼睛冷冷說,「一點都沒有。」
杜威愣住了,那眼神像是跌入冰窖,漸漸冷了下去,蒙上冰霜,蒙上冷漠。
「滿意了嗎?」我說。
杜威只是看著我,緊緊扣著網眼的手也失去力氣,最終掉了下去。整個人頹廢掉一般,低了頭。
而就在他低頭的瞬間,我轉身走了,闊不離開會客室。
隱隱中好似聽到杜威說了什麼,但聽不太真切,大約是我幻覺了吧。
我憋著胸口的氣走出監獄,眼淚再也止不住啊,嘩啦地流著,我橫著袖子擦了一次又一次,最終還是沒忍住,那好吧,我管不住你們,要流就流吧,真他媽沒出息,這有什麼好苦的?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你哭什麼苦?沒出息!活該!
走出監獄的天空一下子變得寬闊起來,裡頭像是烏雲密布,而一踏出那道鐵門,一切都變得明亮起來,棉花似地白雲悠閒地在藍空中飄蕩,悠遊自在,這一牆之隔的不一樣,真是嘲諷啊。
那天我沒有坐車,一路從湯山監獄走回北城,也沒有去上班,徑直回了宿舍洗澡蒙頭睡覺。
我問過自己無數遍,我這麼對杜威,是不是太狠心了?可要怎麼樣才不狠心呢?他用卑鄙的手段奪走了我的初貞,讓我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宋志偉,我恨他,恨死他。我承認他對我很好,幾乎是捧在手心裡,可我對他。喜歡遠遠不足以消磨恨意。倘若沒有那一晚的事兒,我對杜威的恨,不知道怎麼消除。
你要問我有沒有喜歡,我不知道。這世間情起緣滅的事兒太多太難以捉摸。倘若上帝願意多給一些世間,對杜威,我可能會束手就擒,拋卻他卑鄙的手段不說,他的個人魅力足夠一個女人愛上。我凌寒說到底是女人,小心臟總有被觸碰的時候。
可上天沒給這機會,怨不得我。
杜威折騰進監獄,我不會等他,我憑什麼等他?這件事情沒有思忖的餘地和理由。很簡單,我十七歲,不可能為一個我來不及喜歡的男人白付出十二年的時光。
斗轉星移,物是人非,我給不起的承諾。不如親手斬斷了不該有的念想。
睡一覺起來後,我把杜威拋在腦後,他之於我,是一段不願回憶的過往。
而事實上現在最頭疼的問題是賺錢,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了杜威,剩下幾百塊傍身,我要在這個城市活下去,一定要努力賺錢,為了活著。
那段時間,我拼了命的賣酒喝酒,手裡的錢也漸漸攢起來,但距離還喬江林的數目還有一定差距,我省吃儉用,兩個月攢下來六千塊,卻因為沒有銀行卡,放在宿舍被人給偷了,六千塊,一夜之後,無影無蹤。我把宿舍掘地三尺,一毛錢都沒找到,我癱坐在地上,靠在鋼床,有種想一頭撞死的衝動,一想起那些血汗錢是我怎麼賺來的,我心在滴血,疼得無法呼吸。
人最害怕的不是絕望,而是失去希望,其實那段時間,那把人民幣就是我的希望。不,那些錢都是我的命。我的命沒了,我心裡還能舒服嗎?
我第一次感覺到人生滿滿的創傷和絕望,我發現自己竟然這麼窮,一分錢都沒有了,而納西揮金如土的人們,一擲千金只為尋歡作樂今宵有酒今宵醉,把我們這些所謂的賤命的女人踩在腳下,使勁兒地碾壓。
我覺得房間裡憋得慌,一個人披頭散髮地走出去,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覺就走到一個中學外面,那會兒中午正放學,我看著校門裡成群結隊出來的一群又一群和我年紀差不多的男男女女,他們歡聲笑語,他們滿面春風,他們穿著整齊的校服三五成群,而我呢,明明是一樣的年紀,我卻過著最低賤最落魄的生活。
同樣的年紀他們在父母的庇護下成長。擁有享受教育的權利,擁有青春洋溢的笑容,而我呢,我為了在這麼冷漠的城市生存下去在夜總會當公主,接受那些能當我爸爸的男人猥瑣目光的意淫甚至毫不掩飾的豬手。
我覺得真可笑。
我忽然覺得自己身上唯一值錢的心高氣傲,竟然這麼低廉,這麼一文不值,這麼可笑和諷刺。一個掙扎在最低層的人竟然認為自己高貴,自己驕傲,請問你憑什麼驕傲?
不過好像所有人屌絲都這樣,明明知道自己平庸得如沙漠中渺小又平凡的一粒沙子,可仍覺得自己與眾不同,自己應該牛逼。
生活給我潑了好大一盆冷水,那樣捉襟見肘的日子,催促著我踏入風塵,在風塵中開出一朵花來。
後來我再也想不起來我為什麼會接受媽咪的邀請從公主轉為坐檯小姐。大約是她那一句「小寒我看你這模樣,就該是過好日子的,這端茶送水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不如來干兩年,攢了錢瀟瀟灑灑離開,反正一隻腳已經踏進來了,你現在出去,人也不見得說你乾淨。我瞧著你是懂事兒的姑娘,這社會最現實,什麼重要?錢!沒錢什麼都免談!你悄悄我手下剛辭職不乾的琳琳沒?嘖嘖,那小丫頭片子跟你差不多大入行的,才幹了兩年,一百萬有了吧?!人在廈門買了房,準備過新生活去!」
又大約是,我在絕望的生活里找不到丁點希望,最終決定,自甘墮落,破罐破摔。
在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喬江林,但欠他的錢一直記在心裡。大約失去緣分的兩個人,即使同在一個城市也很難見到。那一年,他也鮮少出現在電視或者報紙上,而我也沒那份閒錢和閒心去買報紙看電視,生活逼的人喘不過氣,能活著,已經是幸運。
一年後,我成為媽咪手下的紅牌小姐之一,媽咪手下的人沒幾個出息的,捧出來又被人家給搶走了,要麼賺了錢拍拍屁股走人,她又得從頭帶新人,還得挑資質好的。和我一起做了小姐的,還有林蝶。經常去我們夜總會的男人都知道,新晉兩個紅牌,一個凌寒妖嬈嫵媚,一個林蝶冰山美人,風格各異,卻都紅得不得了。
我們在同一個媽咪手下,她偏愛我們,給我們倆安排最好的鐘,最好賺錢的客人,一般都上三層服務,那層都是達官顯貴,北城首屈一指的人物。這類人不好伺候在於難以捉摸脾性,不像一層二層的客人,大多數是來找樂子當大爺的,而這一層的客人,人家本身就是大爺,大多數受過高等教育。知書達理,但有錢人喜歡擺譜,玩的段數也高些,沒一層二層那麼低級,一進包間就摟著小姐又親又摸,唯恐付了錢豆腐沒吃飽。
這一層的客人,他們的要求和胃口,都大大不同。他們要麼不整人,若是整人,那一出手,足夠整死你。
但偶爾也有一兩個特別會玩的,有錢專門來消遣的。這一類人,有錢到人格分裂,比如今晚我和林蝶遇見的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