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海角天涯再相逢(2/2)
媽咪笑說,「好,隨你,都一樣,我要是有個女兒,應該比你還大,你這一聲姐姐,倒是把我喊年輕了。」
我笑,沒說話。
「得了,你回去休息吧,我走了,去美容院做個spa得奔會所了,那群小蹄子沒了我安排要亂套。」
「好。」
媽咪走了兩步,想起什麼來,又回頭來看著我,風吹起她的髮絲飄在空中,她撩了兩下,語重心長地說,「小寒啊,我今天跟你說的那些,你要記在心裡,哪怕你對喬總沒那意思,但也記清楚了,往後不管跟哪個男人,你都要擦亮眼睛盯著。這女人腦子最簡單也最犯賤,壞男人一顆糖就哄得屁顛屁顛忘了自己姓什麼,你還小,多點心思,也不是壞事,往後的人生還長著呢。要是你對喬總有心思,也要斷了,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好,我知道了。」
「俗氣點說,還是握著錢好,這鋼筋水泥的森林裡,是沒有溫情的,有錢,什麼事兒都好辦,你明白嗎?有錢的日子和沒錢的日子,不一樣的。」
然後媽咪走了,扭著大屁股,我實在是不能想像她年輕時啥樣,大約也是個風情萬種的女人吧,不然發福了還能在會所拿捏男人,教小姐們拿捏男人,得有經驗累積啊。
身上還沒好利索,我不敢在風裡站太久,一場秋雨一場寒,經不起折騰。
等我回到病房時,病友沒把我的東西扔出來我還挺慶幸的,只是一個個的白眼和視若無睹讓人挺難受的,我承認,我現在還做不到媽咪那麼坦然,面對別人冷嘲熱諷或是直接指著齊子說不要臉我能置若罔聞。
我現在還有點臉皮。怕丟人。
我原想著換間病房自己住得了,可輪不到我開腔,病友們都主動換了房間,不知道跟醫生和護士說了什麼,換了病房過後,醫生護士來幫我做檢查都怪怪的,帶著說不清的目光。
大約,是鄙夷吧。
沒過兩天,我也出院了,一來是受不了一個人在病房的孤寂,二來是帳上的錢嘩啦啦地流出去我招架不住,一個多星期下來,五千多塊流水似的花光了,出院時退了我三塊七毛。連碗酸辣粉都買不到,可我也沒脾氣丟了那三塊七毛。
對我來說,那不是錢,是我的命。
出院那天,我給杜威匯了最後一筆錢,五千塊,相當於是我們之間的終結了,這一年多來,我每三個月給他匯一次錢,往後,再也不會了。
我撐不下去了。
出院後的第一件事,是去找房子住,但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合適的,最後在城區最偏僻最古老的街區二百塊一個月租了間十平米左右的單間,那是棚戶區人家搬走了捨不得空掉租給外來打工的人住的地方。兩層樓,七八個房間,每個房間都住著不同的人,販夫走卒,應有盡有。地板都是普通水泥糊的,除了一張光禿禿的床,就剩一個布衣櫃。一個破爛的掉漆的寫字檯。還和別人公用洗手間,不,不叫洗手間,叫茅坑。
但即使這樣,我也覺得舒服許多。小姐住的宿舍人多,可跟沒人一個樣,我一輩子都記得砸向我的枕頭,還有我被偷掉的幾千塊。
我還是決定不在夜總會做下去,為了我那點兒可憐的自尊,我覺得我應該給自己留點兒自尊,這人墮落,都是自找的,苦日子我不是沒過過,咬咬牙,一切都會過去的。本身我就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人家的千金小姐,窮得一天只啃一個饅頭的日子我也挺過來了,還怕什麼?我什麼都不怕。
我窮得只剩下這點兒自尊了。
別人不給我臉,可我還是得要臉啊。
本以為喬江林從劉璋手下幫我一把,是為了我,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都是為了我,可媽咪的一番話才叫我醒悟過來,這自作多情得太厲害,還幻想著人對我有點情誼。
我出來租房子的同時,林蝶找上我,要我陪她去醫院做流產,她說還是不要告訴顧承中了,自己悄悄做掉,趁孩子月份還小,問題不大,她問媽咪請幾天假休息就好。
拗不過,只好陪著她去。我們先去了趟人民醫院掛號檢查,孩子已經七周,快兩個月,b超的時候能看到一個小小的亮點,醫生一說話,林蝶就哭了,問她要麼,她搖頭說,「不要。」
醫生瞄了一眼我們,有些不相信地問,「有20麼?結婚了?」
林蝶也是傲氣的,抹了眼淚抬頭對醫生說,「有了。沒結婚。不想要,做掉。」
醫生輕哼了聲,「藥流還是無痛?」
我和林蝶都沒經驗,懵了,我問醫生說,「哪個好?」
醫生冷哼說,「藥流便宜,拿兩三百塊的藥回去吃,把胚胎流出來就好了,無痛的話就是做個小手術,價格稍微貴點,但是安全,藥流要是流不乾淨,還得刮宮,到時候有你的罪受。你們考慮下,要做哪種?」
我想都沒想說,「要無痛!安全點對吧?」在會所里上班,這種人流做不乾淨二進宮遭罪的事兒我聽得也不少,所以從身體出發,必然是選擇無痛。
可林蝶猶豫了,問醫生說,「醫生。無痛要多少錢?」
醫生低頭看著病例寫東西說,「一千五左右。」
林蝶聽了價格,嘆氣,咬著嘴唇想了想,最終說,「那我現在的情況,合適做藥流嗎?孩子還不是很大,安全些吧?」
「小姐,藥流呢,針對九周以內的胎兒,你的符合情況,可以藥流,但是不保證一定能清理乾淨,如果流不乾淨血止不住,你還得來醫院治療,也就是說,我不能保證你藥流萬無一失。」醫生說。
我覺得林蝶真是腦子進水了,不管我怎麼勸說都沒用,最終選擇了藥流,開了藥下來兩百多塊,拿著去辦公室,醫生翻出藥盒子仔細地叮囑說,「你先吃這個米非司酮,這個藥吃了中斷你體內分泌的孕酮荷爾蒙,切斷營養輸送,兩天過後,再吃這個米索前列醇就能把胚胎排出體內。要提醒你的是,你吃了這些藥可能面臨一些副作用,比如腹痛、頭痛、嘔吐等,還有出血,這個時間大約會持續一周到兩周,所以要是遇見這些情況,你不要驚慌,好好在家休養就好。」
醫生忽然盯著我,叮囑地說,「你們是朋友?住在一起嗎?」
我點頭,「住在一起。」
「那你好生照顧她,要是排不出來還止不住出血,早點來醫院做檢查!」
「好!」我頓了頓,「知道了。」
其實當時我有點傻了,額頭不知不覺冒出一層汗水來,心裡慌亂了,林蝶也害怕,抓著我的手離開醫院,上了公交車,我發現她臉色慘白,抓著我手腕瑟瑟發抖,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就抓緊了她的手,想給她一點安慰。
林蝶請了假來跟我住,要流產不方便在宿舍我,只好來跟我住。前兩天還好,第三天時林蝶嚇得不行,大約是緊張了,老是排出不來,疼得床上翻滾,血站在床單上比姨媽洶湧還可怕,且胚胎到第二天早上還沒下來,我嚇了,看著林蝶面色蒼白如紙,來不及想別的,趕緊送她去醫院。
這丫頭運氣好,不買彩票真是可惜了,要不是送去醫院及時,不知道後果如何。為了省錢選擇藥流,結果搞了半天遭罪不說。多的錢也搭進去了,得不償失。
出院那天,顧承中找來我家,一個大男人看著林蝶哭得稀里嘩啦,拽著林蝶的手說了一大通屁話,大約是一路看著林蝶受罪,加上對男人沒什麼好感,顧承中那感天動地的一通哭泣保證,感動了全世界,但丁點兒沒感動我。
後來事實證明,顧承中說的,果然是屁話。男人嘴裡的話能信,母豬都能上樹。
他們在裡面聊,我靠在外面水泥脫皮的牆壁上抽菸,一腳蹬在水泥欄杆上,踏著灰塵冷笑。我跟喬大叔那晚,他用了保險套,就是我想給他流個孩子都沒可能。
一個星期後,林蝶離開我家,回了宿舍,繼續在夜總會上班坐檯,而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百貨商場找了個耐克專櫃賣衣服的工作。一做,就是一年。
一千三的底薪加兩個點的提成,我每個月能拿三千塊左右,除去一切開銷,我還能存下來一兩千,一年下來,日子也還算過得去。偶爾也去大排檔兼職,嗯,沒錯,就是我曾和喬江林吃夜宵的大排檔。
我在那狹小的出租屋裡,膽戰心驚的住了一年,終於有天警鈴喧天,警車停在房子後面,帶走了我隔壁來不及逃走的兩個吸毒犯,我的日子才安心下來。
但那之後,西瓜刀仍然天天陪我睡,它陪我走過了無數個擔驚受怕的夜晚,後來要拿開,卻不習慣了,總覺得不安全。
偶爾我會在電視上看到喬江林,帶著她美麗的妻子參加某某慈善宴會,某某活動剪彩........而他,應該再也沒見過我,沒見過一個在底層掙扎求生存的服裝導購員。
偶爾我會想起那晚春宵一刻,想起他絕決的側臉,想起他說你還小,懂的還太少。
我想他很多次,但沒想過再重逢。
可怎麼辦?偏偏有些人是孽緣,在我無欲無求的時候,又出現,撩撥我的心弦。
我們賣場是輪班的,一早一晚,周末全天,早班三點下,晚班九點下,通常情況下,我下了早班會回家睡一覺,然後去大排檔兼職當燒烤小妹,夜晚收攤一兩點,回家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一點,吃了飯再去賣場上班。
那天晚上,幾個小混混來吃宵夜,沒錢付帳想吃霸王餐,老闆吩咐說一定要付錢,不然報警,結果我去問錢,那幾個小混混喝多了,不肯給錢,還來摸我胸,我這牛脾氣是藏不住的,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往光頭腦袋上砸去,然後三個小混混圍住我,拽著我肩膀把我往桌上甩,我發毛了,拎起四角小板凳上去砸人,可終究不是男人的對手啊儘管我再剽悍,老闆和客人們都不肯幫忙,倒是有人機智報了警,聽見警鈴聲,小混混們要跑,呼啦呼啦地開著個爛摩托車要逃,喝高了呀,我拽著板凳砸上去,小混混一扭屁股躲開,摩托車就偏出去了,撞上一輛緩慢開過來的白色轎車。三個人連同摩托車倒在地上,只是擦傷了,沒大礙。
恰巧那車速度慢,不然摩托車和小混混們早就飛天了。
我拽著擦桌子的毛巾上前去,解下身上的圍裙拴住光頭的手,用毛巾甩他臉上,罵道,「跑啊!你跑啊!敢吃姑奶奶的豆腐,不要命了!」
三個小混混都擦傷了倒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我一人一腳踹上去,「踹不死你!」
我雙手插在腰上喘氣,這才有空去看車上下來的人,然後我就愣了,一臉茫然。
當時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跑!趕緊跑!
可當我轉過背去準備跑時,我又覺得不對勁,偏著腦袋想,為什麼我要跑?
憑什麼我跑啊!我又不欠他!
我睡他一晚給了小費的好伐!
我鼓起勇氣,轉過身盯著穿休閒西裝的男人,還是從前那副死樣,一臉高深莫測,裝!
「他們撞的你,要賠錢找他們!」我指著地上的小混混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