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疾風驟雨來(2/2)
她從包里掏出一包煙,遞了一根給我點燃,猩紅的煙火在黑夜中閃著暗淡的火光。她也點燃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在我臉上,帶著歷經世事的滄桑感跟我說,「我們這種女人,註定是得不到愛情的,你想開點,既然不屬於咱們,那咱們就別去想了,到最後難過的是自己。從前我跟你說趁著陸岩對你好,多為自己算計點,咱們倆都沒有芳芳的福氣,到最後只能靠身邊有點錢養老傍身。難不成你還想離開陸岩後回農村種地?哼,反正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去。你別認為我太市儈現實,這個操蛋的社會不都這樣?你出來這麼多年還沒體會夠它的殘酷和冷漠?我之前羨慕你能工作,賺辛苦錢但是自己開心充實,可今天看了你的場面,我忽然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既然選擇了做情婦,那我就做個安分稱職的情婦。」
我狠狠地吸著煙,靜默地看著江的另外一邊,燈火闌珊,萬籟俱寂,「我不信。」
小寒輕輕笑了聲,沒說話,跟我平行站著,看著對岸,看著浮生。
「我始終相信,一個人經過不同程度的鍛鍊,就會獲得不同程度的修養,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搗得越碎,磨得越細,香得越是濃烈。小寒,我固執的相信我現在所經歷的一切,一定會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從前那麼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這點又算什麼呢?若是我全心全意投身進我這份熱烈的感情里,等以後我老了,我會後悔。我寧願到時候唏噓嘆惘,也不怨老來言悔。」
小寒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輕輕笑了笑,轉過身把菸頭丟進江里,「我總是說不過你。走吧,我送你回去。」
這天晚上,我沒有回陸岩的別墅,經過今晚上這麼一出,我想還是先自己冷靜下。小寒本想叫我去她家睡,但怕夜裡喬江林回來,我也想一個人靜靜,便回了從前的出租屋。
這房子一直租著,但是沒回來住,家具上都蒙了灰塵,我一個人靜坐在黑暗中,燈都懶得開,就那麼坐著,窗外的風呼啦呼啦的吹著,好似要下雨了。
兩年前,小寒從合租的宿舍搬出來自己租了小房子,而合租的宿舍房東為了把閒置的床位租出去賺錢竟然違背一開始講好的原則只租女客不收男客,生生地安了兩個在小區當保安的男房客進來。那時候我沒錢,只能付得起二百塊一個月的床位費,想搬出去,又沒錢租好地方,只能忍者。可夜半三更時,我總有感覺一雙眼睛盯著我,我想起那年的往事,嚇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在單薄的被子裡握著水果刀長夜失眠。
後來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四處找房子,先在阿森的地下室跟他擠了一陣,但他經常帶男朋友回來,我實在不好繼續打擾,只能繼續找房子,恰巧小寒知道了,便邀請我同住,她知道我沒錢付房租,所以在一開始找我的時候就撒謊說,屋子裡好像鬧鬼,晚上一個人太可怕了,叫我陪她睡。
其實我知道,她是好心收留我,又照顧我的自尊。那屋子裡根本不是鬧鬼,而是每逢月夜,窗外吹風,樹枝飄來盪去,留下的剪影。
小寒多聰明的人啊,怎麼會不知道。
現在我坐在客廳里,格外想念那一段日子,雖然哭,但心裡沒這麼沉重。
我握著電話,像是在期盼什麼一樣,但電話握在手心裡滲出汗水來,它都沒有響起。陸岩並沒有找我。
他不來找我,我該何去何從?我不知道。
凌晨五點,天蒙蒙亮,我坐在沙發上打了個機靈,起身擰開了燈,去洗手間洗漱,一夜的等待換來面色蒼白如紙,油光浮在面上,黏黏膩膩。
等我洗完臉出來時,擱在茶几上的電話響了,我幾乎是飛奔上去拿起電話接通,都沒來得及看電話上的名字,我以為是陸岩,開口的那一瞬間就哽咽了,「餵。」
但電話那頭並非陸岩,而是我弟弟周嘉楠,他講話的時候急乎乎的,喘著氣,「姐,快趕回來!爺爺不行了!」
我腦袋忽地轟鳴了一下,立即懵了,捂著電話的手抖了起來,「怎麼回事?不是等著明天的手術嗎!」
「今早忽然送進了icu,突發狀況,醫生通知家屬趕緊去,奶奶已經去了,叫我打電話叫你回來,爺爺一直說要見你!」
我立即掛了電話,收拾了東西下樓打車去長途汽車站,買了最早的一班車回南縣。上了車我才發現,落在了家裡,也來不及回去拿,只好就那麼回去。大約九點鐘到了南縣車站,出站後,我坐上計程車,借了司機的電話打給嘉楠確定醫院的地址,飛奔過去。
然而,一切都遲了。
我站在手術室外面,望著滅掉的燈,耳邊是我外婆和救救嚎啕的哭聲,一聲拿著死亡通知單遞給我,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對我說了句,「節哀,我們盡力了。」
當天下午,我和嘉楠還有舅舅送外公去火葬場,親友們接到消息後都趕來送外公最後一程。骨灰火化後,送回了鄉下,按照我們鄉下的習俗,安排發喪出殯,還要辦一次喪席。
靈堂設在我家大廳里,請了道士來超度,我和嘉楠還有舅舅跪在靈堂前燒紙錢,接受親友的安撫。
我一度以為外婆是最傷心的,但自從火化後,外婆就沒再哭過,我哭得傷心,她就跟我說,之前整夜整夜的痛,整夜整夜叫喚,走了就不會再痛了。
在堂前跪了一天,我滴水未進,舅舅從小腦子不好,卻也知道外公走了,再也不會來,盯著他的遺像嗚咽,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大抵是傷心吧。
第二天下午我們送外公上山,舅舅走在前面抱著外公的遺像,我和嘉楠跟在後面,穿著喪服。這會兒我早就沒了眼淚,心裡頭空落落的,看著外公的黑白遺像,笑容慈祥溫和,我完全不能接受他已經離開的事實。
墓碑立好的那一瞬,我整個人都崩塌了,我感覺自己做的一切都徒勞無功,我那麼努力的掙錢給他做手術,可他沒等到手術就走了,我那麼努力的想要他少受折磨,可他臨走前已經被病痛折磨得皮包骨,我做了這麼多,最後什麼成效都沒有。
我真沒用。
下山的時候,我腳下踩空了暈了過去,大約是這兩天滴水未進的關係,我狠狠摔了一跤,卻沒傷到要害,只是蹭破點皮,手臂給摔脫臼了,打了石膏用繩子掛在胸前。
等我醒來的時候,床頭放著一碗粥和一碗水,阿森守在我床前,一臉心疼地看著我,嘴巴卻毒辣,「還好,沒摔死你!」說完,餵了我一口水,再端起粥一勺子一勺子地餵我。
我無力地笑了笑,「森哥你怎麼來了?」
「我有通天的本領!不過來晚了一步,沒能送你外公一程。」阿森拉著我的手,安慰地說,「我怕你撐不住,請了假來看你。果真,你這丫頭不讓人省心。」
「你比賽怎麼樣了?封閉訓練怎麼可能讓你出來?」
阿森聳了聳肩,雲淡風輕地說,「黃了,順利進了全國十五強,但是與大賽無緣,那些選手沒我唱的好,但是背後都是砸錢進去的,一個名次五十萬起,還要跟著導演的台本走,哼,這種比賽,不去也罷。」
他雖然表現得無所謂,看我看得到他臉上隱藏的落寞,還有他指尖握著煙支時微微的顫抖。
我們都一樣,明明心裡難受得要緊,卻強裝著無所謂,告訴大家,沒事,我很好,你看,我真的很好。
阿森在鄉下陪了我一個星期,等我手拆了石膏,準備和他一起回北城。他回去繼續酒吧駐場,而我,準備回去跟陸岩分手。
我外公走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努力追逐的東西,最終都得不到結果。
小寒說我們這種女人註定得不到愛情,我不信,但是我認命。
為了我外公,我墮入風塵賺錢治病,但他終究還是走了。愛上陸岩,我甘心做了他的情婦,可他馬上要跟江佩珊結婚,他不可能娶我。我先前以為,我能夠拋開一切不計較名分跟在他身後,可他對媒體說出籌辦婚禮的時候,我清楚聽見自己心裡的悲戚和哀鳴,我知曉結果,但我忍不住傷心。
人總是貪心的,得到了一些,就想得到更多。
我不像小寒那麼淡然,我發現,我心底竟然那麼自私。
兩天後,我和阿森一起回北城。回去之前,我外婆找我聊了一宿,她希望我不要再在外面飄蕩,回家來,我這個年紀也該談婚論嫁了,嘉楠下學期就跟隨高三的孩子們補習,參加明年的高考。一切應該回到應有的位置。
阿森事先給小寒打了電話,叫她來車站接我們,小寒聽到電話快瘋了,「我的祖宗哎,你終於聯繫上了!你這些天上哪兒去了?陸岩都找你找瘋了,跟個神經病似的,抓著我不放非得要我說出你去哪兒了!那孫子已經把我這兒翻了個天翻地覆,天天派人跟著我!媽的,要不是喬江林在,可就要對老娘動手了!」
「你先別告訴他我帶若棠回來了,車站見。」阿森看了我一眼說,「這事兒怎麼處理,讓若棠自己決定,咱們倆什麼都別干涉。」
然而我們剛走出車站,迎接我們的不是小寒,而是陳揚。陸岩的車停在出站口,陳揚上前來,深深地凝了我一眼說,「周小姐,陸總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