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處置美妾(2/2)
如今張藻嘴上不說,心裡卻是打定主意,一旦回京必定是要讓姚蛟官職不保。
心中這般想著,張藻卻半點不露。
最後張藻還是命兩個侍衛架起癱軟的朝鳳,他不碰朝鳳,卻一路隨行。
雖然這般,張藻面色卻已然是難看到了極點。
此刻張藻容色不佳,自然未曾留意到,朝鳳那腿間一縷鮮血緩緩滑落,打濕了衣襟。
打發走朝鳳,王珠也去探望陳後。
陳後容色蒼白,面頰上也沒什麼血色。她嘆了口氣:「小九,方才外邊喧譁,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王珠不覺輕輕嘆息了一聲,輕柔的說道:「母親,是楊公子原本有一個妾,不知怎麼混上船,楚楚可憐當眾哀求,求女兒不要善嫉,求女兒要容下她,不要為難楊公子。母親放心,女兒已經妥當處置這件事情,不過捉弄這婢女一番,然後打發送她走。」
陳後不覺對楊家升起了一絲不滿,冷冷淡淡的:「想不到楊煉也這般糊塗。」
王珠主動服侍陳後喝藥,讓陳後將一口口的苦藥吞下去。
「母后不必擔心,楊公子就這麼一個妾,可能她才有不應該的心思。送回楊家,楊家必定也是會妥當處置,不會落了我的面子。我想這件事情,不過是這個美妾自己的心思。以楊家的家風應該不至於如此。」
陳後咽下了藥汁,這藥原本苦得很,還是小九詢問隨行的御醫,知曉這藥放了飴糖也不會影響藥性,故而被放了飴糖不至於那般苦澀。
不但吃藥這樁事情,其他地方也是面面俱到。
也許小九當真是長大了,就連對楊家之事,王珠也是能泰然處之。
陳後忽而有些傷感:「小九你這般單純溫柔,所以如此寬容,若楊家因為這樣子而欺辱於你,我必定是不會饒了楊家去。」
王珠乖巧無限的偎依著陳後:「女兒才不想嫁人,還想永遠陪在母后身邊。」
然而陳後的話卻頓時讓周圍的人打了個寒顫,單純溫柔?寬容大方?
呵呵,恐怕只有陳後方才會這般認為,眼裡覺得自家女兒是可憐無辜的羔羊。
王珠享受著母愛,餘光輕掃,隱隱有警告的意思。
周圍的人頓時噤若寒蟬,又如何還敢多言呢?
王珠心裡淡淡的想,若非想母后安安靜靜的養病,說不定——
今天自己就將那個吵鬧的美妾給生生扔下去。
離開陳後,王珠方才輕輕翻閱卷宗。
紫枝瞧在眼裡,心裡卻十分心疼。王珠這些日子,每天都是苦熬讀卷宗,只盼望能了解兗州的風土人情,諸般糾葛。雖紫枝勸過幾句,王珠卻一貫不聽。想到這裡,紫枝也打發小宮女送碗參湯過來,讓熬夜的王珠也是補補身子。
王珠輕理雲鬢,若有所思。
這段時間,王珠苦苦讀那些卷宗,卻也對兗州各股實力有所了解。
而這兗州,更是母后娘家,說來母后還有一個義兄江余也在此處,名列兗州三大富賈之一。
母后出身是陳家旁枝,自己外祖父陳深與妻子柳氏感情甚好,故而並無妾室。
陳深少年時候在社學讀書,不過考了秀才功名,再難進一步。他自知讀書並無天分,故而轉而去經商,也算是頗有收穫。加上背後有陳家這個大家族存在,更是無往不利。
只是柳氏身軀頗為孱弱,生了一個女兒之後傷了身體,接連生下的孩子因為身體孱弱而夭折,故此陳深膝下並無男丁。
陳深因為心疼妻子,故而就算是沒有兒子,也是不肯納妾。
那一年大雪紛飛,陳家撿到一個昏迷在雪中的少年江余,因為憐惜其孤苦無依,故而也是將這少年收養。又因江餘十分聰慧能幹,討人喜歡,故而將江余收為義子。
江余長袖善舞,如今更是兗州三大富賈之一。不但如此,江余與陳家也是過往甚密,並且與兗州權貴也頗多交往。
王珠毛筆沾了墨水,輕輕畫了個圈兒。
以江余跟母后的關係,似乎可以籠絡成為臂助。
然而王珠眉頭輕攏,卻若有所思。
江余如今既然還姓江,必定未曾真箇過繼。
拿了外祖父的家產,這些年來,卻不見江余分來些許油水。不錯,她身為堂堂大夏公主,就是這般市儈俗氣。
不過以母后皇后之尊,若計較這些,平白讓人看輕了去。
反而江余身為外戚,聲名也是不錯,只說他安分守己,既不要朝廷的封賞,也不靠皇后得到什麼功名。如此無所求,這似乎是一樁很好的事情,然而王珠卻不這麼看。
這說明江余對陳後無所求,沒有什麼可利用的缺點。在王珠看來,利益上的糾葛,卻遠遠比什麼情分靠譜。就算是那救命之恩,再造之德,也比不上那實實在在的利益關聯。
自家母后賜以功名,給予庇護,這個江余送上財帛,這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什麼無所求,在王珠看來,這個便宜舅舅還當真是頗為古怪。
王珠禁不住若有所思,眼睛裡更流轉幽深的光彩。
王珠提筆良久,上面的字跡也是慢慢的幹掉了,她方才慢慢的鬆開了手指。
同時王珠不覺輕輕合上卷宗。
「這是雲州知府送上來的帖子。」紫枝在一旁不覺低語,慢慢解釋。
「因為聽聞皇后染疾,故而請了名醫,想為皇后瞧病。那位女醫名喚墨柔,年紀尚輕,卻也是十分了得,在雲州一地也頗有名聲。」
這不過是地方知府的討好之舉,王珠也不以為意。
若是尋常討好,送送東西,那也是罷了。不過事涉陳後身子健康,王珠也是不覺留意幾分。這張王珠原本不想打開的帖子,卻也是讓王珠緩緩舒展開來。
母后身子十分尊貴,就算是大夫,王珠也得小心些許。
「那墨柔已經到船上,公主可是要見她?」
也不多時,一名妙齡少女來了,她眉宇頗多愁苦之色,面頰宛如覆上一層淡淡的冰霜,十分冷漠,盼顧間卻有那麼一股子說不出的寒意。極難相信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女,居然是那等醫術高明的人。
方才見到王珠,墨柔就咚的跪下來:「九公主,還盼你為我做主,為我申冤!」
紫枝頓時呵斥:「大膽!」
王珠冷哼,也許地方官員為了討好皇后所以方才推薦這個大夫。然而這個女子卻另有心思,別有籌謀。
無論如何,王珠心裡是並不如何高興的。
也許她當真有什麼冤屈,可是這些冤屈她並沒有如何放在心上。而且任何利用自己母后的人,王珠都不會有什麼好感的。
不錯,她就是這樣子的人,就是斤斤計較,這個墨柔打著給皇后治病的名號而來,那就是利用母后。
這天底下冤枉的人那麼多,可與她王珠有什麼關係?她只會陷害那些算計自己的人,不會殃及無辜,這是為了太子哥哥。然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已經是王珠極限。再來什麼主持公道,懲惡揚善,她可沒這份閒情逸緻。
就算她是大夏公主,也有自己煩惱,不會自找沒趣。
不過這墨柔如此籌謀,王珠頗為好奇,故而也是想聽一聽。
墨柔眉宇間冷了冷:「民女曾在兗州行醫,兗州富商江余之妾芙蓉染疾,故而請我前去治病。然而診斷疾病時候,這名喚芙蓉的妾室卻告知我一樁事情。她原本青樓出身,想擇個良人依靠終身,因為江余對她頗為殷切,故而挑中了江余。誰想這江余有一次忘情之餘,不覺叫出名字,芙蓉才知他愛慕心上是當今皇后,且皇后與她容顏頗為相似——」
「這芙蓉雖不覺是青樓女子,卻也是想圖真情,故而拿此事與江余計較。江余自然不認,並且冷落了這門妾室。可沒過多久,芙蓉卻不覺染病。她懷疑自己身體不適,又疑心自己吃的藥有異,故而向我求助。民女當時雖察覺她似用什麼不妥藥物,然而卻不願意摻和這樁事情,故而隱忍不語。」
「卻萬萬沒曾想到,民女離去沒多久,這芙蓉居然身死。同時這兗州也有若干傳言,只說民女醫術不佳,故而也沒見將人救活。民女在兗州待著也沒意思,故而去了別的地方。卻也是萬萬不曾想到,居然仍有殺人慾取民女性命。」
王珠原本是漫不經心聽著,可漸漸容色卻添了幾分冷凝。
墨柔瞧著王珠,忽而輕輕低頭:「民女只想求得公主庇護,若能活命,必定盡心盡力的醫治皇后。」
墨柔跪在地上,卻不覺心思起伏。
王珠的屋子裡點著水沉香的味道,這水沉香價值不菲,果然如自己猜測那般,九公主雖然離京卻仍然是備受寵愛、
唯獨這樣子的人,才能讓自己如願。
可九公主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人,她卻一點兒也不知道。
有關王珠的傳聞頗多,有說她花痴無腦的,也有說她心思狠毒的,不過王珠肯陪陳後出宮,必定是個十分孝順的女子。
可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王珠淡淡的說道:「你與江余原本有仇?」
墨柔吃驚的抬起頭來。
王珠那張清秀臉頰之上,一雙漆黑的眸子卻也是宛如冰雪,似乎有一股子異樣的說不出的魔力。
「你不知我性情,為何貿然求我庇護?莫非不知這江余算是皇后義兄?就算是想要保護自己,也不會挑選一個冒險的法子。說到底,你只想讓我覺得,為了母后名聲,必定要除掉江余。這種不尷尬的事情,我也不好細細去查。」
墨柔微微一怔,還想要說些什麼,卻忽而被王珠止住。
「我給你開口機會,可你卻趁機算計,並且以我母后名聲算計。墨柔,你別的什麼話,都是不必說了。紫枝,你送她出去吧,打發她下船去,我再也不要見到她。」
王珠眼底閃動冷漠的光彩,可墨柔卻一臉不甘!
「九公主,民女真的是,真的是無可奈何啊!」
紫枝平時性子頗為柔順,如今卻也不客氣了:「墨姑娘,你若不肯下去,我便喚來侍衛。」
王珠卻冷漠無比的垂下頭去,睫毛輕輕的顫抖。
也許墨柔真有什麼可憐的事情,可憑什麼她的可憐,就要用自己母后的名聲來議論?
這個女人,為了報仇可謂不擇手段,甚至這般算計。既然如此,也許她就會為了逼迫母后處置江余,在外放出有損母后名聲的說辭。自己不理不睬,她想必更會恨之入骨。
既然如此,就別怪自己心狠。
她已然準備,等到墨柔下船,就命殺手結果了這個女人。無論是謀財害命,還是別的什麼緣由,她會讓墨柔死得悄無聲息。
太子哥哥給自己的貼身親衛,不就是用來做這等事情的?
那些污穢的,下作不堪的事情,那些她告訴王曦,自己能為他做的事情。
跟了自己這個主子,可不會像跟了王曦那般乾淨。
既然已經有了殺意,王珠反而寬容下來,明著只打發墨柔下去,並沒有多責罰一句。
墨柔失望之極,一時無語,不覺轉身。
然而她的側容映在燈火之下,卻讓王珠頓時不覺一怔!
那張臉頰,卻隱隱有些眼熟。
這張臉也許談不上如何熟悉,可到底有些印象的。
那時候,自己淪落京城,逃出皇宮,身上都是裴嬌惡犬咬住的傷口。她渾身發熱,高燒不退,險些死掉了。可是她不想死!她想要報仇!想要狠狠的報復裴家!
從那些乞丐口中知曉,京城有個地方,偶爾會有大夫贈藥,她掙扎著血肉模糊的爬了過去。
可那個地方,有許多死人,還有半死不活的人。王珠就躺在那兒,嗅著屍體的臭氣。她覺得自己很累了,也沒力氣動彈了。王珠腦子漸漸的模糊,還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可不知過了多久,卻有一雙手慢慢的將她從死人堆里拉出來。
「這兒還有個活人,還有氣的。」那女子嗓音冷冷淡淡的。
有人給她餵藥,讓她堅持一下,王珠卻覺得累得很,不覺搖頭。
母后死了,別的人都死了,謝玄朗走了,她真有些不想活下來。
這亂世之中,原本沒有人會多理會別人的。可那女人第二天又過來,不但給她藥和兩個饅頭,還慢慢的跟她說了會兒話。
那女人也是被叛軍捉住,並且成為營中之妓,清白早就不保了。不過靠著醫術,她因為有用,漸漸也有一些自由和權力。而若有機會,她也會想辦法去救幾個人。
王珠那天吃了藥,漸漸的退燒了,也離開那條小巷子。
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心裡卻很是感激,覺得以後一定要報答她。正因為這樣子,那時候她也盡力救過一個人。
真是可笑,裴家雖然是暴虐無比,自己也遭受到了刻骨銘心的痛苦,可那時候自己到底還沒覺得絕望。也許,到底是感受到些許溫暖。然而在謝玄朗的後宮,在那一場場的算計之中,自己早就拋去了所有的希望。
那個女人,她並不知道是誰,這麼多年,王珠也有些淡忘了。
那條小巷昏暗,那女子離開時候,外面光線照了進來了,可巧讓王珠瞧見她那側容。
原本淡掉的記憶一下子湧上來,一旦想起來,王珠已經認出眼前墨柔就是前世那個女人。
面容蒼白,冷漠而愁苦。
她忽而覺得說不出諷刺,內心之中浮起許久沒有過的悲涼與酸楚。
王珠冷冷說道:「站住!」
墨柔有些驚詫,不覺站住。
王珠壓下了自己那繁複無比,百味交織的心思,不覺說道:「你與江余究竟有何冤讎,我倒是想要聽聽。」
紫枝也是頓時錯愕,想不到九公主會回心轉意。
墨柔略略歡喜,頓時說道:「民女原本姓安,是兗州清和藥坊安老爺的養女,當初我出身寒微,被父母賣到安家。我與安家大小姐安如意一起長大,安家二老更收我為養女,教導我醫術。義父義母膝下無子,故而想招一個上門女婿。當時江余他,他也算是一表人才。」
「安氏?」王珠不覺皺起了眉頭:「似乎是江余曾經妻子?」
「不錯,婚後姐姐不但賢惠體貼,還將安家的家產盡數給了那江余。不但如此,我那養父母,也是十分喜愛這個女婿,倚重有加。可先是我那養父忽而中風而去,接著就是我養母因為悲痛而自縊相陪。我姐姐悲痛之餘,對江余那廝更加倚重,可我內心卻忽而有了那一絲疑惑。我記得母親那日,說了給我做梅花酥,可轉頭就自縊了。我在廚房見到風乾的梅花,還有麵粉,卻沒見到做好的梅花酥。更何況父親他一貫注重養身,身體健康,我也經常為他號脈,怎麼會突然中風?」
說到了這裡,墨柔不覺淚流滿面。可見她當時年紀還小,可遠遠比她的姐姐要聰慧,想的也多。
「江余那畜生,他把姐姐哄得團團轉,卻根本不怎麼在意我。在他眼裡,我不過是個小書呆子,只知道醫病而已。可是後來,我在他房中尋到葛雲根這包藥,這藥藥性霸道,入蜈蚣酒更能令藥性加快!我將發現告知姐姐,姐姐最初不信,卻應我必定是會徐徐查訪。可就在這個時候,姐姐忽而,忽而也生了病了。」
墨柔淚流滿面,身軀輕輕發抖,就算過去那麼久了,所發生一切仍是她心中夢魘。
紫枝聽得入神,不覺輕輕說道:「想來你姐姐也這般沒了。」
墨柔冷冷淡淡的說道:「若是這樣子沒了,那倒是好了。我時刻守著姐姐,那日以綠豆湯洗胃,讓她清醒過來。姐姐悔恨不已,恨自己做了那引狼入室的人。那日天一亮,我就和姐姐去了官府,擊鼓鳴冤,自然是為了告發那禽獸不如的東西。」
王珠心忖江余如今非但沒有事,而且名聲還不錯,安如意的告發顯然並沒有什麼用。
可是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到底是官商勾結,還是江余使了別的什麼法子?
無論這個墨柔說得是真還是假,王珠不得不承認,自己如今也是頗有興致起來了。
墨柔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眼睛裡充滿了恨意!
「此事當年也算震驚一時,連當時的向知府也不敢怠慢,當眾審案以求無私。可江余那個畜生卻一點兒也不急,他不慌不忙,當眾承認確實軟禁妻子。可是他卻說,那不過是一片好心,下毒之時都是子虛烏有。他之所以這樣子做,是因為我姐姐有瘋癲之疾,故而不得已為之。」
王珠不覺狐疑:「可是他並沒有什麼證據。」
「是,當時雙方各執一詞,所以請了大夫為我姐姐診疾,對方卻順著江余說了,說我姐姐有瘋癲之疾,妄想之證。我與姐姐自然是不甘願的,只以為這一切都是那畜生買通。然而接連請了幾個兗州的名醫,他們都說,說我姐姐有瘋病。哎,這到底是為什麼?難道是那畜生給姐姐用了什麼藥?這些年來,我勤習醫術,卻始終弄不明白。」
墨柔臉蛋上有淡淡的困惑,可見這樁事情困擾了她多年,可是這個心結卻也是始終未曾解開。然而就算是現在,當年那種瘋狂無助的感覺還是浮起在墨柔的心頭。明明說的是真話,可是所有的人卻偏偏認定你說的是假話,一句也不肯信你。你明明受盡委屈,被人迫害,卻是被指認為瘋子——
墨柔淚水盈盈,這些年來,支持她活下去的念頭,就是報仇。
所以她一個孤女,卻也是苦心學醫,所以方才得到被舉薦給皇后的資格。
墨柔跪在地上,驀然重重一磕頭,額頭上頓時也是鮮血淋漓。
那鮮潤的嫣紅順著墨柔臉頰落下,染紅了墨柔蒼白的臉頰。
「九公主,若你肯為我報仇,我什麼都肯為你做。」
只要有人能為自己報仇,她什麼都肯付出去。
這些年來,她只覺得自己一顆心都是要生生逼瘋了。
便是在這個時候,她察覺到了王珠緩緩走過來。
墨柔跪在地上,只瞧見王珠足登細履,上面點綴了一顆精緻的東珠。
王珠的語調微涼:「所以你為了報仇,想要拿皇后的名聲做文章。因為在你瞧來,江余是母后的義兄,我母后實則也是他的庇護之人。與其傾述什麼冤情,不若一舉兩得,拔掉江余最大的保護傘。」
墨柔的鮮血緩緩滑過了她的臉頰,一點一點的滴落在她的手掌。
她輕輕嘆了口氣:「芙蓉之事,並非虛言,這個妾室確實也是死在江余手中。我若當真這般算計,這般認為,何不將這般傳言傳得人盡皆知,何必冒險來此?九公主,我確有利用之意,卻從未想過,連累不相干的人。」
王珠不覺默然,不相干之人?難道在墨柔心中,庇護江余的皇后,還是無辜之人?
「冒險來此?你以為結果如何?」
墨柔微微苦笑,她受傳言影響,也不自覺覺得王珠是那等被寵壞了的公主。然而如今她自然是知曉自己錯了,王珠可謂是個極聰明的女子,甚至比世人所想的都要聰慧。
既然是如此,墨柔卻也是實話實說:「這等事情,我既說出口,難道方才九公主不是想著除了我滅口?縱然離間那畜生,恐怕也是容不得我。」
王珠冷笑:「如此說來,你居然是十分純善的人,寧可走到面前讓我滅口,也不試試在外邊傳什麼流言挑撥。」
墨柔一時沒有言語,心裡卻不覺忐忑不安。
王珠微涼的手指輕輕扶起了墨柔的下顎,眸子一片冷潤:「你說的是真是假,我卻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先下去,將你記得所有之事給記下來,不得有絲毫遺漏。」
她居高臨下,不覺散發那麼一股子傲然之氣!
送走了墨柔,王珠不覺輕輕吐了口氣。
她壓下了紛亂的心緒,讓房間之中的水沉香收斂自己心神,壓一壓自己煩躁不安。
方才自己確實想要殺了墨柔,可更重要的,那一刻自己沒有覺得絲毫不對。
這種血腥殺伐,自己已經習慣,當做呼吸一般正常無比的事情。她都已經忘記,曾經的自己是萬分厭惡這樣子的人。
王珠手指輕輕發抖,驀然緊緊的捏住了腰間的玉玲瓏。
每當自己覺得喘不過氣來時候,捏著大哥送給自己的玉玲瓏,方才會有幾許安慰。
過了良久,王珠睜開了眼睛,眼神一片凝定。
縱然墨柔是前世救之人又如何?她不想因為前世的事情影響自己判斷。那個江余何嘗不是別人眼裡的大善人,得到江余救助之人,必定會覺得任何指責都是對江余污衊。
前世的自己,並無足夠洞悉之力,瞧清楚好歹。
不過江余究竟是何等之人,她也會好生去查一查。
待王珠睜開眼,眼底卻也是不覺流轉幾許幽幽深邃。
兗州,伴隨陳後蒞臨,上下官員亦齊齊迎接。
葉靈犀輕挽住髮絲,一身深黑絲綢,足踏木屐,卻也是冷冷發笑。
兗州官宦,名門顯貴,巨賈富商俱是到場。
不止如此,兗州名媛貴婦俱也是到場,紛然雲集。
葉家並不想立刻下船,縱然葉家備受推崇,可如今下去,論風頭也是和陳後平分秋色。
葉靈犀從來不想要平分,她要的是完完全全的碾壓。
況且眼前兗州城,是她們葉家獵物,宛如死城。
葉靈犀冷笑,不覺放下了帘子。
陳後染疾,自然合該讓王珠應酬。
王珠眸光流轉,知曉有數道目光正瞧著自己,衡量自己深淺。
正在這眾目睽睽,兗州眾位權貴跟前。正是王珠與這些兗州當地豪門初打交道的時候,正是這若干目光將王珠仔細打量,並且權衡這大夏九公主深淺時候——
「九公主,求求你了,妾身委實不該跟你爭寵,不該得罪於你。可我腹中的孩子可是無辜的啊,求你快些為我請個大夫,保住楊郎的骨血!」
周圍頓時靜了靜,卻無一人言語。
楊煉聽到了這熟悉的嬌媚的嗓音,卻不覺額頭青筋跳動!
張藻原本該反應迅速,將這女子拉走,然而他面色變了變,卻並未動彈。
張藻暗暗心忖,這是王珠自己招惹的事,憑什麼自己為她擔待?
既然已到兗州,不日就要回到京城了。既然是這個樣子,張藻更暗忖能將此事摘個乾乾淨淨。
一旁的姚蛟似笑非笑,只覺得有意思,慢慢的摸出了一枚紅棗干,輕輕的塞到了嘴裡面去了。
那少女輕跌,頓時露出一張楚楚容顏,十分秀潤逼人,不是朝鳳又能是誰?朝鳳淚光瀲灩,更是一派悽然惹人憐愛的樣兒。她下著淡紫色的襦裙,如今這一條裙子卻已然是被鮮血給濕潤透了。
空氣之中散發出一股子血腥味道,分明是有些觸目驚心。
人群之中,也有陳嬌。身為知府夫人,陳嬌自然也是隨行。陳嬌驀然垂下頭去,悄然笑了笑。
她雖然不敢說什麼,心裡卻不覺幸災樂禍。
可隨行的楊煉,他那一張俊容卻變得鐵青。
他是不喜歡王珠,可是朝鳳此舉卻是讓他顏面無存。
別人瞧在眼裡,只會覺得他楊煉德行不修。更要緊則是,他這般男子連個妾都管束不住,未免讓人輕瞧了去。
楊夫人面頰一熱,呵斥道:「朝鳳,你在這裡鬧什麼?還不快些回去?」
這賤如泥土一般的人兒,也配詆毀她兒子清譽?
楊夫人不覺升起絲絲惱意。
朝鳳身子瑟瑟發抖,可她眸子深處卻流轉絲絲冷意,並不見半點真的畏懼。
從她知曉保不住這腹中骨肉,楊煉已經將自己棄如敝履,她就了無生趣。以楊煉的性情,就算是他不要的東西,也是絕不願意讓給別人。
既然是如此,自己不好過,可也不會讓別人好過。
「夫人,你是知曉的,我隨公子多年,一心一意,雖然只是個妾,可那也是真心一片啊!我是公子女人,楊家上下無不知曉,難道你還不允我說一說?」
朝鳳非但沒有退下,反而死咬著不鬆口。
這麼一個絕色佳人,不但惹人可憐,更讓楊家的人變為笑話。
楊夫人一貫備受尊榮,何時被這麼個賤婢給頂回去?
她心中大怒,想要那狠狠的一巴掌給抽過去。
然而楊煉眸色沉沉,卻是將楊夫人衣袖子扯住。
楊夫人也並不愚蠢,頓時回過神來。關上門來,怎麼責罰都是沒有關係,可如今大庭廣眾,若是對朝鳳動手,豈不是讓楊家沒臉。
朝鳳滿臉痛楚,不覺看著楊煉:「公子,莫非多年以來,你對我竟然沒有絲毫的情分?」
楊煉到底是她第一個男人,朝鳳仍然不死心。
如此眾目睽睽,楊煉自然也無絲毫柔情。
「楊家沒教導你如此不知禮數,朝鳳,你退下養身子吧。」
楊煉不想與他爭執,朝鳳何等卑賤?可他堂堂楊家公子,還能當眾跟他爭執這寵愛,及那防孕藥湯不成?
朝鳳冷笑,她惱恨之餘卻也是不覺豁出去。
在場的一個個都是尊貴人兒,她本來卑賤,自然是光腳不怕穿鞋的。
朝鳳自然是深恨楊煉,可比起楊煉,她更恨王珠。
她對王珠充滿了嫉妒,若非王珠這個尊貴人兒忽而來自己面前,自己何至於淪落如此?
今時今日,她就是要讓王珠當眾沒臉,名聲盡毀!
「王珠,你身為九公主,居然是如此的狠毒。我不過是一個妾,因為你的關係,非得逼得公子處置於我,處置他的親生骨肉。公子不忍心,沒想到,你居然親自動手,動手害死我這個腹中無辜的小生命。你是毒婦!毒婦!等你嫁到楊家,必定不能容人,誰不順你心意,你必定是會害死這個人的性命。王珠,我詛咒你,我腹中的孩子也詛咒你!詛咒你不得好死!詛咒你生生世世!」
她不但要讓別人覺得楊煉貪圖美色,還要給王珠扣上那麼一頂殘忍嗜殺的罪名。
大庭廣眾,王珠堂堂一個公主,就眼睜睜的看著朝鳳這個妾罵得肆意痛快,惡毒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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