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何用待從頭2(2/2)
季成陽的眼睛漆黑濃郁,視線鎖在她身上:「是很巧,沒想到他來了上海。」
「敢於背負自己理想的人,才能有機會成為別人理想中的人,」她對他說過的話,從未忘記過,他說的每句話她都記得清楚,「你對他的影響,挺大的。他真能幹,比我賺得都多,能在淮海路那邊開小店了,多好,他還快結婚了呢。」
這頓飯吃得很融洽。
似乎是因為過去的一些人和事重新出現在這一晚,讓她想起美好的少年時代。紀憶吃完了點心,還特地要了芒果冰沙,一口口吃著,聽他繼續和阿亮閒聊,甚至想,果然是已經辭職不乾的人,竟然在上班時間就如此頻繁出來和客人閒聊,老闆也不管。
冰沙吃多了,就會有些冷,尤其在夏天空調房間裡吃,從內寒到外。
等到了她家樓下,她手心還有冰涼,絲毫不像是夏天該有的溫度。
她摸出鑰匙,反倒有些躊躇了,轉身去看身後的季成陽,輕聲說:「你累了嗎?要回去嗎?送到這裡就可以了。」
當想要繼續去愛他,她就會在意很多細節。
比如……身後的房間裡真的很亂,不太適合讓他看到,雖然房間的狀態和走之前他來的那次沒什麼差別。「是累了,」他低聲回答,「所以想進去坐坐。」
她掙扎了幾秒,打開門。
拉布拉多很興奮都上來蹭了蹭,發覺有客人後,立刻又乖巧地溜達到陽台上自己的窩裡,只是有些不甘心地仰頭,張望著進來的男人和自己的女主人。
紀憶也不太好意思當著他收拾,就意思意思弄乾淨床,示意他直接坐床上。
家裡從來沒招待過真正的客人,最多有同事來幫她餵狗,所以沒有什么正經給客人坐下休息的位置。「喝水嗎?」她問。
「不喝。」他攥住她的手,輕輕扯到身前。
驟然拉近了距離。
「告訴我,你想什麼時候和我談?」他感覺她手心涼,就用自己也不太熱的體溫,替她暖著手,將她的兩隻手合在掌心裡,輕輕揉搓,「早談早好。」
紀憶覺得自己被搓熱的不止是手,還有心。
她避開這個問題,是不知道如何問,或者想著,其實有些事有些決定了,那過去的就知道的越少越好。她以為這是成熟的表現,可從昨晚到今天一整天都時不時走神,後悔自己沒在昨天就問清楚,反倒不知道接下去何時再好開口……
而現在,季成陽卻直截了當地準備解決這個問題。
「你說吧,我聽著。」
她輕聲說,嘴唇微微張合著。
接下來的季成陽這段話,大概只耗費了四五分鐘。他是職業記者出身,總能立刻切入重點,很快就已經講完他當初進入伊拉克之前和同伴交待「後事」的問題,他告訴她,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方式,自從開始成為戰地記者就有這種習慣,起初後事的交待是為了家裡父母和兄弟姐妹,後來這一次,多了她。「那時你只有十七歲,西西,我知道你的脾氣,你要是知道我失蹤……」他放開她的手,去撫摸她的短髮,「我怕你會想盡一切方法去找我。」
他最怕的,就是她的不顧一切。
放棄學業,用盡方法,孤注一擲,去找還有一分活著希望的他。如果還有一分希望,紀憶絕不是一個安靜等待希望降臨的人,她會鬧到沒有書讀,鬧到人盡皆知,鬧到自己毫無轉寰的餘地,將自己逼上絕路,也要去找他……
他了解她,比了解自己還要了解年少的她。
當擁有感情時,她能心甘情願為親情愛情放棄所有。
可當失去親情愛情的時候,也能強迫自己恢復清醒,將自己保護好。
季成陽不知道是不是該感謝她自幼的家庭,造就了如此的一個紀憶。她重感情,愛就會愛的全心投入,不計回報;她也現實,失去了愛,也不會因此徹底崩潰,懂得還是要好好活下去。他旁觀過她從小到大太多次對父母家人絕望後,再擦乾眼淚站起來的例子,也為此祈禱過,失去自己的她也能如此。
他刻意淡化了被囚禁的日子,暫時總結了自己所說的往事:「所以我沒有結婚。我不敢說是不是做了一個最好的選擇,但我肯定做錯了一件事,我不該那麼早和你……應該等你大學畢業。」
六年前的季成陽,因為一場大病,會有「時不待我」的做事風格。
六年後的他走過時間和生命的萬水千山,卻會覺得有些事慢慢來會更好。
命里有時終須有。
他們兩廂沉默了會兒。
紀憶安靜地蹲□子,將自己的臉,貼在他的胸口上,伸出雙臂去摟住他的腰。他說的沒錯,如果當年知道他真的失蹤在伊拉克,不管用什麼方法,她一定都會想辦法拼命去找他:「其實……你的郵件發什麼都沒用,我不信你會和別人結婚……」
他們不是尋常的男女朋友,她從小就認識他,他的一言一行都看了那麼多年。
有什麼道理會一夕改變一個人的品質?
她不信。
所以六年零兩個月後見到他,她怕接近,怕和他說話,是因為什麼?怕物是人非?還是近情情怯,不知道……或者真怕,他真的一夕改變,有了妻子?
不知道,說不清。
她鼻子酸酸的,好像只要面對他就會特脆弱。
這種感覺,就像別人對著自己媽媽,就永遠會是孩子脾性的一面,她對著季成陽,就永遠會是那個全身心愛著他的小姑娘。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臉,將那小小臉孔托起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一瞬仿佛回到小時候,隔著電視機屏幕看著他,那時她總覺得他的「那種勾人的勁兒」就來自於這雙眼睛之後隱藏的那些想法,他時而微微笑,低聲笑,或者神采飛揚的笑,都和別人沒有什麼關係。
而現在,這一秒,那雙眼睛裡完全就只有自己。
談話告一段落,他在寂靜的房間裡,低頭,深深親吻她。
拉布拉多從狗窩裡站起來,它看到自己的主人在和一個陌生人緊緊挨在一起,在做著一些它不能理解的事。需不需要挺身而出,保護主人呢?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