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嶠子墨(1/2)
已經是下午時間,外面的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變暗下去。
原本斜斜映照進來的陽光漸漸隨著密布的烏雲遮日也漸漸消失。
他的那一句話剛落下,屋內的三個人沒有了動靜。
李嫂有些害怕,她覺得自己觸摸到了一個不可能的事實。什麼叫「再給一次機會?」蕭然說的話和自家小姐剛剛的反應,就宛若他們曾經在一起過!可,自她照顧小姐這麼多年來,她從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連遠在上海的祁湛,她都一清二楚,同樣身在北京城,自家小姐就算保密的功夫再到位,也不至於,連她能瞞得紋絲不漏。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有些陌生得可怕。
蕭然望著雲溪,卻動都沒動,仿佛李嫂站在一邊那焦躁不安的樣子完全都只是空氣。
他就這樣直直地看著雲溪,仿佛整個人的心都陷落在這一角。方寸之間,所有天生的霸氣、傲氣都被遙如天際,此刻,他只想聽到她回答一個字。不論是什麼樣的條件都好,只要她肯點頭,哪怕讓他跌入阿鼻地獄他也欣然前往!
這樣專注的目光,這樣視若無人的執著,雲溪忽然想起那次在百年講堂。同樣的對視,學校所有人都在欷歔,一個大一新生竟然敢不自量力地挑戰蕭家的蕭然,那一刻,這個英俊到讓學校那群人都讚嘆到天怒神怨的人,是那樣神態自若地高高俯視著她。而如今,又一次四目相對,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顛覆。
他忽然從神壇一下子墜落,成了普普通通的一個人。少了那狂縱的氣場,他似乎只是一個最正常不過的男人,在乞求最後一根浮萍。
雲溪和他都知道,此刻,他在幹什麼。
他在求她!
那個從來至高無上,將她的一切付出都當成理所當然的帝都商業王者如今如同一個乞求者,用一種無以言說的姿態,卑微地乞求她的愛情。
愛情……。
雲溪驀然一笑,似乎他剛剛的那番話在她耳邊無異於一則花樣新鮮的笑話。
「你想要重新開始?」她一下子上前兩步,整個手心攀上他的頸側,分明沒有用一分勁道,他卻極為熟稔地低頭在她唇邊,形成一種極為親昵的姿態,仿若等著她在他耳邊說出那一個字。
這是,曾經那麼多日夜,他們已經習慣到自然的動作,如同刻在骨子裡,這麼久了,明明已經許久沒有過這般的親近,卻是在剎那間,身體就自然做出了回應。
雲溪耳邊又響起李嫂的一聲抽氣聲,她卻連頭都沒回。
外面的烏雲越發厚重,最後一絲光從房間裡消失了。那種烏雲壓城城欲摧的壓迫感忽然凝固在兩人之間。
他們的距離分明只要一個抬頭,就可以吻上,芳華滿室,可雲溪的眼太黑,也太安靜,沒有一絲動盪。
沒有人去開燈,房間裡,像是一下子被一塊偌大的石頭給堵住,連空氣都凝固在那兩人中間。
那空靈的五官此刻在略顯黑暗的房間內,竟顯得有幾分危險不明。挺翹的鼻樑下,那雙唇微微張著,像是答案已然就在唇邊,纖長的睫毛下那如水晶般的雙眸里閃動著什麼,就這樣目光毫無遮攔地望著蕭然,眉目越發驚魂,艷絕斐然,就像是深夜裡穿梭在茫茫沙漠上的那一道幽靈,極廣袤無邊,卻又無時不在無時不有,讓人甚至不知道,她眼下,到底是喜是怒。
蕭然從沒想過,竟然有一天,自己會被一個人的美色蠱惑到忘了身在何處,仿佛整個靈魂都一下子跌進了對方的懷裡,捨不得動,更捨不得說話。只想著,一輩子,就這樣一輩子,哪怕滄海桑田,哪怕她是在騙他,只要她肯說一個「好」字,他這蒼白慘澹的人生再絕望又何妨。
「我愛你,」他輕輕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呢喃。這眼、這眉、這紅唇,即便都陌生,但,他知道,住在這身體裡的靈魂是他的另一半,是那個被自己狠心傷害了卻又堅強重新站起來的女人!這一刻,他對上天充滿了敬畏和感激,一輩子都不相信鬼神之說的人竟然恨不得跪拜在地,因為,老天肯再給「她」活過來的機會。
可,這份感激沒有維持太久,漸漸變成可怕的壓抑。
因為,雲溪始終沒有說話。哪怕,他們保持的距離那麼近,她的呼吸幾乎就在他的耳邊,她卻始終沒有說一個字。只是拿著那雙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心底多出一個無邊的懸崖。那裡太黑,太寂靜,太深,也太絕望,讓他連看一眼都覺得害怕。
害怕?他突然渾身一震。
眼裡顯出一種震撼莫名的情緒。
從小到大,他從未有過這種情緒。被人傷害,哪怕是被自己唯一相信的爺爺傷害,也只是覺得心灰意冷,卻從來沒有過這種近似於驚懼的情緒。
他望著她那低眉順目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只要自己輕輕伸出手,便能觸得的懷抱,那麼遠,那麼遠。遠到,他無論如何都追趕不上。
可他不能動,更不能死死摟住她。
他知道,她正在審視他,就如同在實驗室準備做實驗前打量著那些實驗體的工作人員一般,她的目光專注,卻沒有一絲溫度……。
風,不知不覺從打開的窗戶間躥了進來,吹在身上,兩個人都冰冷。
「蕭然。」她卻在這時,忽然開了口。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現在是什麼感覺?」她的聲音平靜,而淡薄,就像是在和他討論一件最平常的工作,如同他剛剛那句話,不過是一場生意場上的合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極致英俊的面目上閃過一道死灰,良久,他退開兩步,垂首看著她,眼底有著幾乎悲涼的愴然:「我害怕。」
曾幾何時,讓整個帝都商業都仰視敬畏的男人,竟然真的在她面前坦白到這種地步。
「你知道,我以前在你身邊是什麼感覺嗎?」她看著他退開,看著他卑微,看著他一步一步地絕望,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
可她的話卻像是極厲的刀,刀刀割在他的心口上。
他笑,目無焦點,慘白無力。
「就和我現在一樣?」如同滾在刀尖上被人用油潑,用鹽撒。
「明明站得那麼近,明明靠得那麼緊,但是,永遠都是止步於此,咫尺天涯。」她抬頭,唇邊忽然勾起一個葳蕤的笑靨,明明清澈如水,卻致命入骨,絲絲扣魂:「我在你身邊那一千多個日夜,就是這樣熬過來了,沒有一天不是這樣。」前一步是天堂,退一步是地獄。可她只能眼睜睜地望著他,凝視著他,將自己所有的身心都賭上,卻始終只得近不得,退不得,被這夾縫活活地逼到最慘烈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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