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再見面(1/2)
詹溫藍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幾乎從雲溪那幢公寓出來之後,就跟著詹司令及老管家去了機場。
上了飛機,隨意拉了條毯子擱在身上,他望著窗外漸漸渺小的土地,神情有些急切。
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睡過覺,精神一直極度緊繃,雖然一直有預感,雲溪並不會那麼簡單就溺死在那條河裡,但他總是每每想起當晚,就驚得渾身顫慄。
他沒想到,就在返回北京的空中,他竟然久違地睡了一個小時。
而這次睡眠幾乎是在夢裡度過。
夢裡是一片湛藍湛藍色的海洋,無邊無際。天上浮雲朵朵,更是廣袤浩遠,仿佛一切在這裡都是最簡單最微小的存在。
紅火的滑翔翼猶如一道流雲,在湛藍的天空絢麗出嫵媚璀璨的流光。
海風帶著潮濕的濕氣向人襲來,天上的陽光耀目得讓人無法直視。
白色的雲朵流瀉而過,似乎錦上添花的一道道暮靄,碧璽的天,灼目的光。
「你看,你最喜歡的風景就在眼底,你最愛的海風就在耳邊,你最痴迷的驕陽就在面前,我答應過,一定把最美好的一切捧到你面前。」海灘邊似乎站著一對情侶,他遠遠地望著,明明離得很遠,可神奇的是,他們說的一切,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顯然,此刻男人在說著最美好的情話,女人已經感動地泣不成聲。
「我把你最喜歡的一切都送給你,你也送我一個我喜歡的吧……。」男人再接再厲,摟著女人輕輕一笑。
女人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好啊,你要什麼?」
「把你送給我吧。」溫暖的呼吸慢慢一頓,良久,男人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說出心中最大的期盼。
詹溫藍靜靜地看著那對在海邊相擁的男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雙眼豁然睜大,下一刻,倏然轉身!
天空下,就在他身後,一道藍色的身影似是有感,朝他看來。
「她」就站在那裡,熟悉而眷戀的面容在那海邊的陽光下耀目得幾近讓他窒息。
她就這樣朝他看來,目光直直地穿透了他,像是壓根就看不到他這個人。
突然,天空風聲大震。
「她」轉而仰頭,看向天際。
火紅色的滑翔翼恰好從那道身影前躥過,如風一樣翱翔而去,恣意盎然,捲起陣陣狂風。
那風如同烈焰,從那道湛藍的身影上襲過,瞬間,「她」的周身被那輕薄飛揚的裙擺包圍。
「她」卻只是仰頭,毫無所動。
那眼神如此清洌,又如此專注,卻有沒有絲毫影跡。似乎,那火紅的滑翔翼在「她」眼底也不過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煙火。
只留,那一道幽雅清冷的背影,獨獨讓他無法轉開視線……
詹溫藍渾身一驚,忽然一下子從座位上震醒過來。
瞳孔一陣放大,渾身都開始出汗,他望著窗外那層層的雲朵,忽然醒神——原來,自己還在飛機上。
老管家擔憂地看著他,眼底有藏不住的驚慌:「少爺,你怎麼了?難道是做惡夢了?」
做惡夢嗎?
詹溫藍自嘲地咧嘴笑笑,卻忽然覺得笑對於他來說,已經太難太難,他幾乎已經快忘了,該如何去牽扯嘴角,做出笑的姿態。
「不是噩夢。」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天空,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那不是夢,他見過,實實在在地用眼睛刻進腦子裡的景象,怎麼可能會是夢?
那是雲溪第一次和張先生合作拍攝電影《天空之盟》的現場。
他記得清清楚楚,她就這樣靜靜地站在海邊,仰望天空,那是男主角用火紅色的滑翔翼向女主角求婚的戲。現場所有的女性都幾乎瘋魔了一樣的捂著心臟,雙眼通紅。卻只有她一個人,漠然地像是在看一場鬧劇。
他那時曾想,到底這個女人是鐵石心腸,還是要求太高?
連這樣的求婚場景都不能打動她絲毫,以後向她求婚的人可真是倒霉。
他那時卻沒想到,竟然會是他自己最後成了當初同情的對象。
一年多後,他站在冷雲溪的房間裡,將冷家犯罪的「證據」整齊地擺放在她梳妝檯上,然後,穿過那房間裡的家具擺設,靜靜地站在浴室外,聽著裡面的水聲。
那一刻,他明明是準備轉身就離開的,卻不知道為什麼,像是著了迷一樣站在那裡,動都不動。
生平忽然明白有那麼一種情緒叫心潮澎湃,有那麼一種思緒叫情不自禁。
去爬雲溪的窗台,本只是為了將東西放進去就走。可不知道為什麼,鬼迷心竅,望著那在浴室里模模糊糊的身影,忽然就生出一種衝動。
求婚的時候,甚至沒有任何花前月下的浪漫,只是傻傻的拿著顆鑽石,那時,心跳得幾乎都不像是自己的,他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她輕輕將盒子裡那枚戒指接過去時,她裝傻地看著他:「同意什麼?」
自己已經抑制不住什麼情緒,只一個動作,扣住她的後腦,濃烈的吻像是怎麼也不夠——「同意當我的女人。」他的回答既簡單又直接。
那一夜,明明長夜漫漫,他在說著一個最可怕的謊言,可他如今,只記得她在他的懷裡,眉目舒展,嘴角含笑,終是輕輕點頭。
這麼一場不夠浪漫的求婚,卻是他後來無數次在漆黑的不眠之夜裡唯一甜蜜的回憶。
現在想來,卻忽然覺得嘲諷可笑。
若是真的沒有想過求婚。那枚鑽戒,又是怎麼來的?
到底,還是他執迷不悟了。
這三個月來,每一次他即將睡去的時候,都回到河畔邊。
「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一見鍾情?詹溫藍,原來,你才是真正的天生涼薄!」她帶著一股沁著冰雪的笑望著他,最後一個字堪堪落下。
一聲槍響,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向後倒去,跌落在那岸邊,順著重心,一個後仰,跌進那河水裡,瞬間沒頂。
接著,就是三個月的杳無音訊。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就這麼什麼也不用做,竟然可以這麼簡單地就把他的心給撕成碎片。
不,是他錯了,一切都是他在刻意接近她的那一刻就錯了……。
詹溫藍疲憊地閉上眼睛,再也睡不著,靜靜地坐著,等待飛機著陸。
抵達北京的時候,整個天都已經悶悶的露出一絲光亮。
他已經分不清這是早上還是傍晚了。只覺得幾乎已經筋疲力盡。
家裡來接機的人無聲無息地候在一邊,他看著父親和管家,微微垂下雙眸,淡淡道:「我單獨去冷家,你們先回去吧。」
兩人一愣,遲疑地看著詹溫藍:「溫藍,如果你一個人去的話,冷家……。」詹司令知道,是自家理虧,但是讓自己珍之重之的兒子就這麼送上門給人羞辱,他又完全捨不得:「冷家一定會對你不客氣。再怎麼說,我好歹還有些職務在身,和你一起,不到萬不得已,冷家總歸不會直接翻臉。」
老管家也在一邊使勁點頭,「少爺,你做事向來最注重方法,眼下就這麼直接上門,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你們走吧。」他沉默地看他們一眼,再也沒有多說什麼。家裡來接的車輛有兩部,他直接坐進其中一輛,速度駛離。
詹司令在身後看得狂跳腳:「怎麼就這麼犟,非要撞得頭破血流才高興!」
滿臉的怒氣卻在看到老管家那悲傷的表情後,戛然而止。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在這場和冷雲溪的感情關卡里,最後泥足深陷的竟然會是自己那個真正冷清的兒子。
「走吧。」疲倦地揮了揮手,他和老管家坐上另一輛車,開向詹家。
身後,天空的啟明星正微微發亮,整個飛機降落的地方一片荒蕪,風輕輕吹過,帶起一片塵土……
詹溫藍到冷家的時候,車子壓根上不去。
以前是因為所有的守衛對詹溫藍的臉極為熟悉,認識他是冷小姐的男朋友,所以俱是客客氣氣,連安檢也沒有,直接就放他上去了。
冷家被「請去協助調查」的事情發生之後,雖然明面上大家都猜測是喬家的那位老先生做的安排,但對於「證據」明擺擺地放在冷雲溪房間的事情,這些本就是從軍隊中刷選出來的頂尖苗子還是猜得出一二的。
守衛們冷眼看著詹溫藍從車上走下來,一步步地向著山上走。
誰也沒去攔他,在他們這群可以流血但絕不可以背叛親人朋友戰友的士兵眼中,真正有資格對這個人冷眼以待並剝奪他尊嚴的,應該是山上冷宅里的那一位。
從山下到山上,他用了將近二十分鐘。
每過一段時間,就有車輛從他身邊擦身而過。
車內坐著的人,都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打量著他,隨即,毫無遲疑地駛離,開向冷家。
他知道,這都是去拜訪冷家老爺子的人士。
從冷家上下被放出的那一刻,冷家的地位不僅沒倒,更是讓許多人猜測,在這次事件後,為了彌補不實的調查,可能會有更重要的榮譽降臨在這個家族。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山上走去,空蕩蕩的胃裡什麼也沒有,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有一種灼痛的感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著一種久違的熟稔。
這是她的家。
冷宅被封的時候,他進不來,只能轉身離開。
他離開北京,瘋了一樣地去美國買下她在哈佛附近曾經住過的地方,只不過是為了能多留住一點曾經她的氣息。
他將自己關在那公寓裡,眼前全是當初留學時,她的倩影,可空洞,除了空洞,再無其他。越是呆在離她曾經很近的地方,他越是覺得空洞。
終於,在他覺得,這條路越來越長的時候,那無數次來過的地方,終於近在眼前。
偌大的宅院內,人潮洶湧。
許多曾經熟悉的面孔朝他看來,眼底均閃過一道濃烈的不可思議以及迷惑。
一些人尷尬地朝他笑笑。多數人的眼中,他這個冷雲溪的男朋友和他們一樣是牆頭草,冷家眾人被帶走後,他也隨之消失,詹家作為冷家的交好世家也一直沒有出出面幫忙。和他們隔岸觀火的性質沒什麼兩樣。所以,除了尷尬,隱約間也有一種萬幸。
看,連別人那麼親近的關係都可以聞風而動,趨利避害,自己和冷家說起來也沒什麼多大糾葛,會袖手旁觀也是人之常情嘛。
有些人則不然,他們甚至怪異地看著詹溫藍,滿眼深思。
詹司令和南京軍區那位剛上調的梵家可是訂婚喜帖都發出來了,既然詹溫藍和冷雲溪都已經掰掉了,他現在又跑來是做什麼?
說起來,和他即將訂婚的梵良慧也是梵家捧在手上的掌中寶,聽說為了和他在一起,去年就從芭蕾舞團辭職回家,如今定居在北京。總不會,詹溫藍在這個訂婚的節骨眼上,突然又改變主意了吧?
人影憧憧,眼光爍爍,卻沒有一個人貿然上去和他打招呼。氣氛突然有些凝滯,總覺得,一股風雨欲來的樣子。
一直負責看門的侍衛官忽然見到這個曾經熟悉的人,差點沒拔出手槍。作為冷家真正的心腹,他們當然清楚那天冷家被搜的事情始末。
李叔站在暗處,看著手下一群人幾乎用一種狼一樣的眼光狠狠地盯著詹溫藍,仿佛只要他再靠近一步,他們立馬就會撲過去,讓他好好嘗嘗骨頭脆裂的滋味!
「都站在這幹嘛?」李叔冷哼一聲。
一直有些凝固的空氣忽然變得壓力更沉。
那群年輕軍士回頭看向他,一時間,都訓練有素地恢復了莫無表情。
「該幹嘛幹嘛去!為了一個閒雜人等,弄得自己連平常的水平都沒有,等會都給我圍著山跑三十圈去!」李叔的話向來很少,但這裡每一個人都知道他的話從來所言不虛。這是真正從戰場上殺人活下來的老兵,更是在後來無數腥風血雨下存活下來的剛硬男人。沒有人有異議,同時高喊了一聲「是,長官!」便各回各崗,各司其職。
讓人最心冷的,便是在你心心念念如何道歉的時候,對方卻連給你開口的機會都不曾。
詹溫藍望著李叔從他面前平靜地走過去,連眼角都沒朝他看來一眼。
顯然,李叔雖對著這滿院子來投靠冷家的人士沒有半分親近,可對於詹溫藍來說,更是冷淡如陌生人一般。就如同,從頭到尾,在他們冷家人的生活中,他,詹溫藍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詹溫藍靜靜地看著李叔消失在冷宅的大廳入口處,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在他看來,這世上一切都不重要。
只有一個人,他現在只想見到那一個人。
「哎呦,我說,這人怎麼長得這麼眼熟?」一個譏諷的聲音忽然從他背後響起。曾經只要一上了桌子就立馬埋頭苦幹的小白白,冷眼望著詹溫藍,淡淡道:「我說怎麼這麼眼熟呢。原來是咱們學校的院草大人啊。司令之子,名門之後,這麼高貴的人,怎麼紆尊降貴出現在這啊?」
「哪裡高貴,哪裡名門了?小白白,你眼睛絕對出了問題。」另一道冰冷的聲音從身邊響起,鎏金靜靜道:「明明這人左臉刻著『忘恩負義』,右臉刻著『卑鄙無恥』。哎呀呀,真不好意思,我家是商人,疏於管教,不知道怎麼拐彎抹角的騙人,一下子把實話說出來了。詹院草,你可千萬大肚能容啊。」
今天一大清早,鎏金再也忍不住家裡的圈禁,直接翻牆出門,約著司徒白就往司徒白那裡跑。結果發現,竟然同病相憐,她家裡的人也不知道長了什麼千里眼,竟然也知道冷家出了事,專門派了人跑到北京這來盯梢司徒白,簡直是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深怕她亂跑惹事。結果,鎏金就裝作是突然肚子疼,拉著那個司徒白,使勁地喊「不行了,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那保鏢又不認識她,整個寢室樓的人都把她和司徒白包的水泄不通時,他去叫了救護車。
結果他一走,鎏金立馬從挺屍狀態恢復成正常「咦?好了,沒事了。老天保佑。」拉著司徒白乘機就溜了。
等到雲溪這來,天都已經黑了。
雖然她們也心懷愧疚,可眼下,一看到這個詹溫藍,氣得恨得立馬上前咬下他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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