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7.你受得了最好,受不了也忍著【六千】(2/2)
童熙推了他肩膀一下,「我要去看生生。」
「小傢伙剛做完手術,轉去重症監護室了,要觀察一晚上,才能轉vip病房,三哥在那守著,你晚點去也沒關係。」游單鎧勸著她,梯門一打開,也不管她願意不願意,直接將人塞了進去。
童熙連拒絕的能力都沒有,眼見著門合上,急得在他腰上擰了一把,「那我還是要去,你在這添什麼亂呢。」
她下手可沒留情,疼得游單鎧倒嘶了一口冷氣,急忙的揮開她的手,嘴裡罵著死丫頭,恨聲道:「你去了才是添亂呢,那只能進一個家屬,你覺得三哥在那鎮著,他會讓你進去嗎。」
童熙忽然就焉了氣。
就算她現在趕過去,也是徒勞。
游單鎧瞥眼見她的臉色,輕嘆了一聲氣,說道:「你也就昏迷了一個小時,再有一會兒天才亮,等生生轉了病房,你再過去也不遲,既然手術結果出來了,就把心放得安定些,陪哥出去說會兒話。」
這一次童熙沒有再駁了他。
初春的清晨五六點,天還剛到蒙蒙亮的程度,從天幕鋪灑下來的光線大多來自於月華的羸光,草地濕氣重,晨霜露氣被風一拂,再融入空氣里,溫度便又冷了一度。
兩人踩著一地的慘白,蜿蜒尋到後花園的一條長椅上坐下。
游單鎧點了一支煙,吐了一口煙圈後,身子慵懶的臥靠著,手臂撐在童熙的身後,斜勾著一雙桃花眼看向天邊。
「那丫頭說得沒錯,你沒帶過生生幾次,但又有錯,只是錯不在你,在時間。」
他語調混亂的說了兩句話,但童熙聽得懂。
她臉色變得青白難看,眉目間更是緊繃得厲害,瓷白的小臉透著一抹病態,她仰著頭,將淚腺壓了下去,「她說得再多,唯獨這兩句話刺到我了。」
游單鎧摸她的頭,「我說了不怪你,你都是個孩子,怎麼照顧得了生生。」
童熙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忽然湧上來的疲憊,壓著困意越發的清晰起來,她眨了眨眼,沒吭聲。
自從到了京都,童熙一直在找辦法和生生相處,卻是她怎麼努力,永遠都像是在原地踏步,尤其是,即便白天孩子再依賴她,到晚上也要挨著奶奶才能睡著。
童熙不會給他穿衣服,不會給他洗澡,不會給他把尿,講過幾次睡前故事,小傢伙完全不適應,他喜歡讓大人抱在懷裡才能睡著,恰好童熙懷孕了,抱他有些吃力,可是小傢伙理解不了。
「你只知道生生是你親生的,卻連懷孕和生產的記憶都沒有,突然冒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傢伙喊你媽媽,不被嚇死已經算是好了,再說,該做的努力你都做了,再自責也沒什麼意思。」
童熙眼眶酸澀得厲害,一直壓著眼角,才防止自己哭出來。
游單鎧定定的看了她半響,目光幽深,被夜色掩了情緒的視線分不清雙眶內裝著的究竟是同情還是理解,隨後他又斂了表情,夾煙的手送到唇角,叼著煙吸了一口。
煙味鑽進鼻腔里,童熙忽然抓住他的手,望著在他指尖忽明忽滅的一個小點,抿了抿唇,「給我抽一口。」
游單鎧驚得差點掉了下巴,脫口就斥了一句:「瞎胡鬧什麼!」
童熙眼珠子都沒轉。
「真想抽?」
她點了點頭。
游單鎧上下兩排牙齒咬合在了一處,忽然做了決定。
他將已經燃了過半的煙踩滅在腳底下,從煙盒裡抽出一根新的給她,「含著,哥給你點火。」
童熙用拇指和食指夾著煙,像是完全沒有接觸過的新事物,又是糾結又是複雜的看了他一眼,最後索性一咬牙,含住了煙。
打火機清脆的聲響過後,一簇跳躍的幽藍色火焰映入了眼瞳深處。
她雙眸虛浮的跳動了一瞬,湊了過去,將菸頭對準火苗。
「含著煙,吸一口氣,能吞下多少看你自己,煙別往肺里走,到嗓子眼了就吐出來。」游單鎧拿手遮在火苗上,輕言細語的說給她聽。
童熙按他說的做,結果還是被煙給嗆到了喉嚨,連逼出了幾聲咳嗽,感覺整個胸腔肺腑和口鼻都被煙霧給塞滿了,眼淚這種多餘的東西終於被逼了出來。
游單鎧笑聲就在耳旁打轉,「怎麼樣,不好受吧,但是不是突然感覺特別精神?」
童熙捂著唇口,咳嗽聲不止,另一手裡還沒丟了煙,她捧著腦袋低下頭去,聲音穿透髮絲透散了出來:「真特麼精神!」
「呵呵。」
游單鎧撫拍著她的後背,將氣給她順平了,之後便是久久的沉默,就連童熙壓抑的泣音都聽得很不分明。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丫頭。」
......
童熙拎著早餐,到監護室外,通過透明玻璃看進裡面。
生生躺在各種儀器中間,小小的身子,帶著一床被子,竟給人錯覺,會將他壓垮,細白的手背上扎著留置針,比他手臂還要粗的輸液瓶懸在頭頂。
裴堇年站在旁邊,他身上穿著無菌服,戴著帽子口罩,親眼看著護士照顧著生生,他掩了大半的俊臉依然遮不住一雙黢黑的眸子,素來沉著的性子,難得的顯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童熙捂著嘴,背過身去哭出了聲。
十分鐘後,裴堇年從監護室里出來,脫了天藍色的衣服,挺拔的身軀略有些疲憊,眼瞼下一圈青黛,褪去了凌厲之色,撐了一夜,眼白已然現了幾根紅血絲。
「什麼時候醒的?」
他挽住童熙的腰,掌心摸她手背上的溫度,「早晨露氣比較重,等吃過早餐,你回家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童熙搖頭,「生生怎麼樣了?」
「危險期過了,再觀察兩到三個小時就能轉vip病房。」
童熙並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整個腦內神經都被繃緊了,連哭過幾場的眼眶紅紅的,瓷白的小臉兒上始終氤氳著一層薄淡的緋色,視線擦過裴堇年的肩膀,幾度往監控室內望。
她忽然抓住了裴堇年的手:「三哥,我查過,做心臟移植術即便是成功了,壽命也沒有多長,是不是?」
裴堇年雙眸一斂,深邃的眼底悄無聲息的划過一絲沉暗,繼而溫聲開口:「別胡思亂想,只要觀察著,不會有問題,生生的苦難,都過去了。」
童熙咬著下唇,對他的話只信了三分。
「三哥,我想進去看一看。」
裴堇年看了她一眼,抬手在她頭上輕柔的摸了摸,「去吧,控制住自己,別打擾護士們。」
「......好。」
童熙跟著一名護士進去,穿上無菌服,輕手輕腳的走到病床前,她站著,生生躺著,從上而下的目光,竟然有種咫尺天涯的感覺。
她仰頭,將即將滴落下來的眼淚浸入了口罩里,指腹壓了壓眼角下端,勉強將淚意收了收,才敢再次將目光放回原處。
才過了一夜而已,平時靈動小巧的生生,躺在面前,就像一個瓷娃娃般脆弱,她不敢伸手去碰,也不敢出聲,空氣里都是安靜的氣息,童熙嗓子眼下一通哽咽,緊抿著雙唇也依然抑制不住下顎的顫抖。
她對這個孩子,愧疚有,虧欠有,缺失也有,還有......陌生。
她全然沒有記憶,只知道這個孩子身體裡留著她的血,是最至親的關係,是她的骨肉,可是為何,那份母愛,卻遠遠沒有她懷著孕時,對肚子裡那個孩子一樣的情感。
這是一種很奇怪很畸形的情感,所以她儘量的適應自己母親的身份,卻仍是免不了的,想要逃離。
這次生生出事,反倒是將她掩埋在心底深處的母愛激發了出來,當她開始抑制不住的心疼和流淚時,便開始能隱約的感覺得到,那種骨肉牽連的感覺。
半個小時後,童熙從病房裡出來,裴堇年獨自坐在綠皮座椅上,雙腿岔開著,手裡捧著一盒飯,修長的手指捻著筷子,正夾了飯菜往嘴裡放。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著她,恰好手裡的飯盒空了,他挪到一旁放著,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下半瓶。
「童童,待會我們一塊回家。」
「怎麼呢?」
他招招手,童熙走到他身旁,挨著坐下。
「我回去拿文件,順便洗個澡,你也是,洗個澡,換身衣服。」
童熙想了想,「不了,你好好回去睡一覺吧,我晚點回去也沒關係的,我等著生生轉了病房,守著他,等你來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