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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書塵掏出隨身的銀針,長約存許卻細入牛毛的銀針從楚宇晨的人中刺入又緩緩拔了出來,易書塵剛想搖頭,卻發現剛才被銀針所刺的地方竟然緩緩滲出了一粒血珠。
這清苦不對!人死後之後,脈搏停止了跳動,全身的血液就會隨之而凝固,身體原來有的溫度就會慢慢降低,身體會出現僵硬,被按壓過的地方會因為積血而出現屍斑。
而楚宇晨的脈搏停止了跳動,他的血液卻還在流淌,否則的話銀針拔出不會見血。
可這個人卻已經明明白白是個死人了,沒有的脈搏的人,怎麼可能還是個活人呢?
難道……
易書塵的心中掀起了層層漣漪,也許,並非全無辦法,只是……
他看了一眼楊楚若,低聲問道:「他這個樣子,又多久了?」
楊楚若茫然的抬起頭來,她早已經喪失了時間的概念,剛才那段時間對她而言,比千百年還要漫長,漫長的讓她的心都在滴血,讓她如同整個人都被撕裂。
風清揚一怔,難道父皇真的沒有死,父皇還有救?否則的話,易書塵怎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默默計算了一會兒,對易書塵說道:「還不到一個時辰。」
易書塵緩緩點了點頭,如果是不到一個時辰的話……
也許,真的可以。
楊楚若這才反應了過來,易書塵開口詢問了,也就是說楚宇晨還有救,他不會就這樣棄她而去的,他會活過來,履行他的承諾,完成所有她對他說過的事。
他們還有明天,還有未來……
「書塵,你能把他帶回來的,是不是,你能夠救活他的,對不對?」楊楚若一把抓住了易書塵的手,滿臉都是期許之色。易書塵看著她臉上的神色,似乎又要陷入了狂喜之中。
不行,不能告訴她,自己並沒有絕對的把握,這件事太過兇險,如果她知道了的話,那結果很難預料,如果自己成功了還好,如果不能的話……
楊楚若恐怕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了。
「把他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都告訴我。我要知道都發生了些什麼,才能知道要是不是還有救。」易書塵沉聲說道,只有這樣,他才能判斷得出來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否則的話,他什麼都不敢說。
他不能任由她經受這樣的折磨,大喜大悲的情緒起落對於楊楚若這樣身體虛弱的孕婦來說,最為危險,如果來經歷一次的話,可能孩子就無法保住了。
而到時候沒有了楚宇晨,也失去了腹中的胎兒,她如此瘦弱的肩膀又如何能夠承受的下這樣的壓力。他不能冒著這樣的風險,他不能說。
楊楚若聽到易書塵的話,雖然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卻還是燃起了一線生機,只要他沒有告訴自己不能救就好,只要還有一絲生機就好。
無論需要什麼樣的珍貴藥材,無論需要什麼樣的天材地寶,她都會傾盡全力,她都會毫無保留。只要能夠救活他就好。
楊楚若毫不遲疑,立刻將這個過程中所有發生的事詳細的講述了一遍,凡是她沒有記住或者記憶不清晰的地方,自然有風清揚與眾人在旁邊為她補充完整。
易書塵聽著他們的講述,眉頭卻是越鎖越進,也就是說楚宇晨是被人一掌打成了這樣,並且有了過大量的失血,這樣的情況太過棘手了。
「你是說,剛才曾經有個松鼠,挪動了楚宇晨的手指?」易書塵問道。
「是,我看到父皇的手指動了一下,還以為是父皇他……」風清揚低下了頭去,心中十分內疚,看到楊楚若撲倒在楚宇晨身子上那一瞬間,風清揚幾乎恨不得重重捶自己一拳,是他太過草率與魯莽了。
易書塵緩緩點頭,那就是說明,楚宇晨的身體沒有出現僵硬的現象,而身體如果沒有僵硬的話,就說明血液一直在流轉之中。
接開楚宇晨的衣裳,用手在他胸前仔細的摸索著,判斷著內臟的情況,如果能夠修復的話,他就有五分的把握了。
可觸手所感,卻讓他心頭一涼。
胸骨全部都碎了,從位置判斷只怕是肋骨刺穿了內臟,而且是多處刺傷。這大概也就是楚宇晨大量吐血的原因所在了。
易書塵看向楊楚若,只見她的目光中都是焦急和等待。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緩緩對著她搖了搖頭,易書塵含著歉意的聲音響起,「楚若,對不起,已經太晚了。」
他的聲音包含著歉意,讓四周都屏氣凝神在等待結果的眾人大吃了一驚。
太晚了?易神醫都說太晚了,那麼……
所有的眼光都聚焦在了楊楚若的臉上,那含著悲痛和同情的目光如有實質一般,仿佛在一柄柄的匕首向著楊楚若刺了過來。
不!他們為何都這樣看著她?不會太晚了,不可能太晚了。他是易書塵啊,他是易神醫啊!楊楚若只覺得全身無力,整個人向後倒去。
耳中聽著易書塵一句:「小心」。卻沒有感覺到土地的僵硬和冰冷,整個人跌進了一個溫暖了懷中之中。
楊楚若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樣,才發現風凌就在自己的身旁,「你來了……」楊楚若低聲說道。
她終於看到自己了,她終於開口跟自己說話了。風凌心中瞬間被激動所脹滿了,她剛才只是太過心焦了,才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是,我來了,楚若,我希望我可以幫到你。」風凌低聲說道,語氣中有著自己都沒有發現的堅定和柔情。
楊楚若的嘴角露出了一個淒楚之極的苦笑來,他來幫她了,可他能怎麼幫她呢?這天下之大,還有誰能幫他呢?
連易書塵的說太晚了,這世上難道有比他醫術更好之人嗎?
不會有了,再也不會有了,這世上她已經沒有任何需要求助的事來,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助她了。
她想要的,她的全部,都已經隨著楚宇晨的離去消失的一乾二淨了,幫她?怎麼幫呢?對她來說,現在真正的幫助是對準她的心中刺上一刀吧。
只要一刀,就能結束她所有的痛苦,這才是她想要的幫助。
而小腹中傳來的沉重感,卻讓她連這樣的幫助都不敢請求,她甚至連結束這一切痛苦的權利都沒有。她有著她必須承擔起的責任,她身上還有著他血脈的延續。
她只能活著,只能承受起這樣的痛苦來。
腹中的胎兒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悲傷,小腹之中開始散發出了寒冷的下墜之感。楊楚若驟然抬起頭來,她以為她已經嘗試過這世上最痛的事了,原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可想不到竟然還有這樣的痛。
細密的汗珠從額頭上滲透出來,迅速凝結成一滴滴黃豆大小的汗珠,沿著她的額頭滾落了下來。
「楚若!」風凌驚呼了一聲,似是不明白她為何突然之間會有如此反應,轉頭去叫易書塵,「易神醫!」原來最終,他還是幫不了她什麼,只能這樣守護著她,陪伴在她身旁。
可她想要的卻不是他的陪伴……
易書塵骨肉均勻略帶冷意的手指按住了楊楚若的脈門,隨身的銀針捏在雙指之間,七隻銀針幾乎是同時出手,速度快的即使是風清揚都覺得是在自己眼前一閃而過。
易書塵的眉頭緊鎖著,手中的銀針快速刺入楊楚若的穴道之中。細入牛毛的銀針尾部顫動著,仿佛在隨著楊楚若的呼吸而舞動。
她的情況又惡化了,如果再有任何情緒上的變化,只怕那孩子就真的危險了。
他不能看道她出事,這樣的事,甚至比殺了他還讓他痛苦。易書塵的心中緩緩浮現了一個決定,一個對誰都不能說的決定。
穩定住了楊楚若的情況,易書塵對著風清揚說道:「我需要幾種藥材,很急,你派個速度快的人去給我取來。」
風清揚立刻走上前來,只見易書塵拿出紙筆刷刷點點,寫下了一副龍飛鳳舞的字,遞給風清揚說道:「快去快回,耽誤不得的。」
「知道了,我這就去,只是不知道這些藥材是否容易買到?」風清揚看紙上所寫大約有十幾種之多,心中略略有些擔心。
這是給娘親安胎用的東西吧?娘親現在的情況確實不允許有絲毫的耽擱了。
「不難找,你只要到最近的城池就可以買全,快快帶回來就是了,最好明天清晨之前回來。」易書塵頭也不抬的說道。
他所要的這些都是尋常之物,真正貴重的世面上買不到的東西,他自然都隨身攜帶在了身上。
風清揚答應了一聲,再沒有片刻的遲疑,身子凌空而起,向著密林外如飛般疾馳而去。
「來人,拿塊毯子來。」易書塵吩咐道,立刻有人從馬背上取下了行軍的軍毯抱了過來。易書塵指了指地上的楚宇晨,說道:「把他包裹起來。」
侍衛露出了疑惑之色,先皇的遺體難道不應該好好抬出去嗎?還沒有沐浴更衣,怎麼能包裹起來?
易書塵看他遲疑,朝著痛苦不堪的楊楚若指了指,這才說道:「不能再讓她有情緒上的觸動了,只能先委屈楚皇了。」
侍衛這才恍然大悟,不錯,娘娘還懷著身孕,看見皇上的遺體難免要傷心的,倘若傷了小皇子可就不好了,娘娘又是和皇上這般的恩愛情深,只怕時時看著皇上遺體,想不傷心都難。
心中暗暗稱讚還是易神醫想得周全,要不人家是神醫呢,就憑這份細心,他就佩服。
小心的將毯子鋪在了地上,四五個人一起用力,抬起了楚宇晨的身體,放在了毯子中央。這才用毯子將楚宇晨的身體包裹了起來。
「地上多鋪幾層毯子,放到乾燥的地面上,不要讓楚皇沾染了濕氣。」易書塵見眾人安頓好了楚宇晨的身體,又一次吩咐道。
懷中的楊楚若悠悠醒來,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如同被放入了熱水之中。渾身上下的每個毛孔都有暖融融感覺湧入,又一齊匯集到了小腹上,小腹中如同堅冰般的痛苦真被這暖意一絲一縷的化解著。
雖然速度不算快,卻是每一刻都比上一刻的感覺更輕鬆了些。
一個白玉雕刻的小瓶子塞進了她的手中,「這是我煉製的丸藥,你覺得身子不舒服的時候就吃一粒,可以幫著你保護好胎兒的。」
易書塵還是一副溫潤模樣,耐心的交代著:「不要過於傷心,楚若,你要多想想你腹中的孩子,就是他……也不會想到你是這般模樣的,你要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有道是醫者父母心,易書塵溫柔的叮嚀和勸慰聽在楊楚若耳中讓她的心平靜了不少。將瓶子貼身放好了,楊楚若低聲說道:「謝謝你了,書塵,你能不能幫我再想想,還有沒有什麼法子……」
楊楚若的話只說了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她是了解易書塵的,如果真有什麼法子的話,他怎會有不告訴自己的道理呢。
既然他說了已經晚了,那想來就是真的已經晚了。
大夫到底不是閻王爺,治得好病卻救不了命的。不能想留下誰就留下誰……
易書塵的目光微閃,緩緩對著楊楚若搖了搖頭,說道:「先下是沒有法子了,楚若,你一定要聽我的,現在多想想孩子,一定要想想,你還有孩子,一個母親是不能過於傷心的。」
她的情緒波動太大了,而此事兇險之極,現在還不到能讓她知道的時候。他必須隱瞞著,隱瞞到他成功或者失敗。
而無論成功還是失敗,自己卻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也許,他沒有機會看到她的孩兒出生了,也許他再也沒有機會看她一眼了。
易書塵低聲說道:「楚若,你要照顧好自己,我家還有一些藥材,都是上好的,只怕其中還有一部分是世間絕無僅有的。每一份里我都寫了說明的,有一些你用很合適。」
他身無長物,而她貴為皇后至尊自然什麼都不會缺少,唯有這些藥材還拿得出手吧?危難之時,也許這些藥材能夠為她保駕護航。
目光在楊楚若的臉上留戀著,也許這就是他唯一有機會再這樣凝視她了,就讓他放肆一會兒吧,讓他好好看看她。
楊楚若悲傷的神色還凝固在臉上,濃得仿佛怎麼樣都不會融化。
易書塵心中默默嘆息著,如果他能夠讓她的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來,那想來就是冒這樣的奇險也是值得的了吧?
只要她能好,只要她重新開心快樂起來。
他是這世上唯一有可能做到這些的人了,雖然他並沒有絕對的把握,但值得一試,不是嗎?為了她,為了讓歡喜和幸福重新回到她的世界中。
她唇邊的那一抹微笑,就是他畢生所求了。
即使是要他付出一切替她換來一個美好的明天,在他看來,這也是值得的,是十分划算的買賣。
她的痛楚讓他不忍直視,可又捨不得移開自己的目光,雙眼近乎貪婪的在她的面容上流轉著,一寸一寸在心中勾勒出她的容貌,直到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直到他就算閉上雙眼,她的面容都清晰可見。
易書塵這才緩緩吐出了一口氣來,綻放出一個溫潤的淺淡笑意來,對楊楚若說道:「你睡一會兒吧,現在你太累了,這樣折騰下去的話,孩子受不了的。」
楊楚若搖了搖頭,剛要反對,卻只覺得一股帶著清甜氣息的香味直撲進了自己的鼻端之中,隨之而來的便是濃濃的疲憊之意,一雙眼皮仿佛頃刻間就有了千斤之中,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張開。
慢慢合上了雙眼,整個身體都放鬆了下來,那暖意還在不斷的向著她的體內流淌著,楊楚若感覺到了久違的安全與寧靜。
朦朦朧朧之中,就聽到一個模糊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楚若,再見了。」
誰?這是誰的聲音?為什麼如此耳熟……
楊楚若帶著這樣最後一個意識,沉浸在了藥物營造的沉穩睡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