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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楚若的手顫抖著,看著縮成一團蹲坐在地上的李裳,雙眸似乎早已沒有了任何焦距一般,一身華貴的錦裘上沾染滿了鮮血,袖口處甚至還有凝聚著的血滴落了下來,掉在眼前的落葉上,四散開來,宛若一朵朵鮮花盛放。
楊楚若步步行來,一路便是鮮血凝固的花朵款款怒放,每一步就有無數的血蓮被遺留在她走過的路上,仿佛血獄中行來的修羅殺神。
她的雙眸已是失去了焦距,目光似的呆滯了一般。
眾人的目光卻都落在她的身上,風清揚心中滿滿都是酸楚的痛,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去安慰她,無論什麼樣的語言,在楚宇晨的離去面前都顯得如此單薄。
每個人都知道楊楚若心中承受著的巨大痛楚,卻沒有一個人能夠與她一通分擔。所有的侍衛都低下了頭去,帶著羞愧,帶著內疚和自責。
剛剛順利制服了軒轅錦鴻而升起的喜悅,在看到楊楚若的瞬間就戛然而止。她痛楚到了幾乎麻木的眼神深深的觸動了所有人的心。
帝後之間的神情與恩愛,即使是他們這些最底層的小人物,都有所耳聞,也是他們所羨慕的對象,今日看到此情此景,怎能不讓人黯然神傷。
何況,楚宇晨的胸襟是如此廣闊,甚至於在生死鏖戰前都曾經給了他們退出的機會。這樣開明的做法試問古今有幾個人可以做到?
他的隕落不止是楊楚若一個人的悲哀,更是他們這些將士的悲哀,是整個楚國千萬百姓的悲哀。
楊楚若停在了李裳的面前,緩緩舉起手中的匕首,風清揚的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些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口來,他不忍心阻止她,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父皇在娘親心中有多麼的重要。
他是她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愛意的聚集,娘親吃了那麼多苦,那些常人都無法承受的痛苦她都撐下來了。父皇終於出現了,娘親才開始體會到人生的幸福。
頃刻之間,萬丈大廈頹然傾倒,他怎麼忍心再忤逆?她想做什麼就讓她做吧。風清揚側過了頭去,卻在側過頭去的一瞬間,眼角的餘光看到了楚宇晨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從錦袍中伸出的手指本來無力的半蜷縮著,此時,他的食指卻極其輕微的彈動了一下,那動作極其微小,若非有他一樣深厚內功帶來的驚人眼力,斷然不可能看清楚如此細微的動作。
「父皇!」風清揚口中驚呼,他沒有死嗎?風清揚心中驚喜。他一直不忍心去查看楚宇晨的情況,看到他被軒轅錦鴻一掌擊出,震落在了地上,他就知道凶多吉少。楊楚若的反應更是深深震撼了他的內心,讓他從阿里沒有懷疑過楚宇晨是否真的已經永遠離開了。
心中的悲痛早已難以自制,何況身邊還有臨近崩潰邊緣的娘親。現在發現楚宇晨的手指動了一下,簡直讓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楊楚若聽到他的聲音茫然的抬起頭來,雙眼直勾勾看著風清揚,似是不明白風清揚突然發出這一聲喊叫的含義。
「父皇,父皇他動了一下!」風清揚用不可置信的語氣說道。「我剛才看見父皇的手指,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風清揚凝神看向倒在地上的楚宇晨,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楊楚若的手顫抖了起來,手中的匕首跌落在地,只覺得自己雙膝酸軟,幾乎要跪落在地。是上蒼終於回應了她的哀求嗎?是他捨不得她所有回來找她了嗎?
她知道他心中的不舍一定不會比她少,她一直都知道的。
她以秀女的身份入宮,到今日的皇后之位,他們一同經歷過多少風雨,一起憧憬過多少的未來,這樣朝夕相伴的枕邊人,他怎麼會捨得拋下她呢?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的,知道他對她的愛意有多麼深邃,多麼沉重。
楊楚若邁動步子,卻仿佛每一步都是行走的雲朵之上,腳下軟綿綿的腳步踉蹌。她的呼吸沉重的起來,臉色瞬間就凝聚了血色,連雙眸之中也重新煥發出了生命的光彩。
她一步步走向楚宇晨,不過是短短的幾十步距離,卻如同有萬里之遙,每一步都承載了太多的記憶,每一步都承載了太多的深情。
她曾對他說過:她與他要走遍天涯海角。她還記得他嘴邊那麼溫柔的笑意,微微向上揚起的唇角噙著喜悅,噙著期盼。他的手掌握住她的,那樣的寬厚那樣的溫暖,將她小巧而纖細的手掌包裹在了他的手心裡,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一般。
她與他對視,他們笑得多麼甜蜜,多麼幸福!他一定捨不得這一切的,他回來了,他捨不得走。
楚宇晨的身體越來越近了,連被風吹起的一絲長發都清晰可見,如同他向著她發出的無聲召喚。楊楚若的只覺得在突然之間,自己的全身都被力量所充滿了,只要他沒有死,只要他還能與她在一起。
橘紅色的火光照耀這密林的深處,那光線暖得讓人心裡發燙,熱熱的,甜絲絲的,想是熬到了極致的蜜糖。楊楚若臉上露出了一絲欣喜的笑容來,被這光線照射著,讓所有人的心中一暖。
風清揚緊張的看著楚宇晨的身體,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事情有些不對,剛才那一眼他絕對不會看錯的,可為什麼他現在看到的是楚宇晨的衣襟在動,不是身體,而是衣襟……
風清揚陡然之間明白了什麼,不行,他要阻止娘親過去,娘親再也承受不起虛假的希望了,這一定會徹底擊垮她的,絕對不能!
風清揚身形突動,攔在了楊楚若的面前。「娘親,讓裳兒先去看看父皇的情況可好?」風清揚的語氣有一些緊張。
楊楚若露出驚異的表情來,為什麼裳兒會這樣說?難道……
不行!她必須現在就知道他的情況,一分一秒都不能被耽擱了。
楊楚若伸手推向風清揚,口中帶著哀求說道:「裳兒,你讓娘親過去,娘親相信以你的眼力是絕對不會看錯的。既然你父皇動了,娘親就要去看看,無論是什麼結果,娘親必須知道,裳兒,你不明白的,這樣的感情不會懂的,娘親必須知道啊。」
楊楚若開始焦躁了起來,雖然推在風清揚身上的手柔軟無力,可她焦急的口氣,她開始漸漸有些凌亂的眼神,都透露出一絲絲的癲狂,一絲絲崩潰的前兆。
風清揚伸手抓住楊楚若的手臂,他的心痛並不在楊楚若之下。在他心中楚宇晨就如同他的父親一般,此時他既然生遭不測,他心中又怎麼會不痛苦難過呢,這樣的他再也承受不起娘親出什麼意外了。
他怎麼會不懂這樣的感情呢?對於父母的愛意,並不會少於愛人之間的情誼。他對她的濡慕之愛,絲毫不弱於她給了父皇的深情。
就在兩個人爭執之時,一團小小的身影「吱」的一聲從楚宇晨的衣袖中鑽了出來,楊楚若面對的楚宇晨,看了個一清二楚。
她慌亂的後退了一步,這……
風清揚轉過頭去,卻正好看見了一隻松鼠從楚宇晨身旁極速的飛奔開去。
「娘親。」風清揚的心中充滿了酸澀之感,明明知道不可能的事,為什麼他還是告訴了娘親呢,為什麼他嘴那麼快,他不該讓娘親知道的,他不應該……
「娘親,你聽我說……」風清揚焦急的對著楊楚若說道。
「不……不……」楊楚若步步後退,他沒有回來,他真的走了,走了無影無蹤了,如同所有的承諾都被這漫天的北風吹散了,散在了風中,找不到一點點的歸屬……
楊楚若雙眼看著楚宇晨的身體,突然對著他大聲吼道:「你起來啊!宇晨,你起來啊!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一生一世的,你答應過我就算滄海桑田變幻,你都會陪著我的!你起來啊!」
楊楚若如同瘋癲了一樣,不管不顧的撲到了楚宇晨的身體上,用力的揉搓著,捶打著,大聲的呼喊著:「你起來!你睜開眼睛啊,宇晨,你起來,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他承諾過的,他是信守承諾的人,他答應她的事他都已經做到了。這一次也不會例外的,他不會就此離開的,這是他的承諾啊……
楊楚若大聲的哭喊著,沙啞的嗓音中帶著說不出的悽厲與哀傷。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喊了多久,捶打了多久,她的雙手已經漸漸麻木了,變得冰涼,如同楚宇晨那正在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一般。
空間變得模糊,時間都似凝固了,她開始還能聽到風清揚的勸慰,還能感覺到他試圖安慰著她,可漸漸的,她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只剩下了悲痛,只剩下她和他。
「楚若……你……」一個溫潤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那麼的熟悉,那麼的親切,仿佛是寒冬中的一抹暖流,讓楊楚若心中陡然升起了希望之感。
是他來了嗎?是他嗎?
楊楚若只覺得心頭突然一亮,仿佛是無邊的黑暗中閃過了一道閃電般瞬間撕破了重重的黑影。
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人能夠把他帶回來,把他帶回到她的身邊,那就只有他了吧?只有他才可能做到,只有他才有這樣的能力!
真的是他嗎?真的是他來了嗎,他是傳說中的杏林聖手,在她心中,他是無所不能的。
楊楚若緩緩回頭,只見那暖融融的火光之下,他真站在他的身後,還是如此的溫潤儒雅,只要接近他的人,都會感受到著君子如玉的氣質,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此時的他卻是滿臉的風霜之色,雙眼顯出微微的紅色血絲,可見是經歷了日夜的奔波,一席普普通通的青色錦袍穿在他的身上,不過是普通的錦緞,不過是普通的繡工,卻被他獨特的氣質襯托的飄逸出塵。
看著他臉上的關切神色,楊楚若突然想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哭了起來,「書塵,你來了……」她所有的委屈都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大哭的起來。
帶著應該哭喊到沙啞的嗓音,哽咽著說道:「你救救他,救救宇晨吧。書塵,求求你,現在只有你能夠救他了。」
站在易書塵身後的風凌心疼的看著楊楚若,她為了那個人傷心到了這樣的地步。可惜他卻無法幫助她,她那悲痛的眼神,那悲傖的神情,讓他的心一陣陣絞痛了起來。
看了一眼地上的楚宇晨,他甚至不知道他應該期盼易書塵能夠救活他,還是期盼他能從她的生命中消失……
風凌嘆了口氣,他知道楊楚若甚至都沒有看到自己,現在的她大概滿眼中只有楚宇晨了吧?不,還有易書塵,因為只有他才是有可能救回楚宇晨的人。
他察覺到了宮中的情況不對後,就立刻向著她飛奔而來,還為她帶來了唯一的希望易書塵,可此時此刻,她卻沒有看他一眼。
在她的眼中,在她的心裡只怕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吧?可他為何依舊如此的痴情,甚至不想要任何回報,不想要任何的交換。
只要她安好,只要她能幸福,能快樂。這樣,便很好了。
身為風國的國君,他從來都是個目的明確的人,從來都有著自己的算計和謀劃,可為什麼,只要是面對她的時候,他便把一切都拋得乾乾淨淨了。
一雙眼在楊楚若的身上定格了,看著她已散亂的秀髮,看的她哭到紅腫的雙眼,看著她因為痛哭而變成粉紅色的鼻翼,耳中聽著她已經嘶啞的嗓音。
心,就這樣痛了起來,痛得令他難以自持。
「楚若……」風凌沉聲說道,那聲音中飽含著千言萬語,包含著讓人心中酸楚的痴情。在場的每個人都能從他的聲音中聽了出這一切。
卻只有一個人,對他的聲音置若罔聞。她完全沒有任何一點反應,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呼喚。
風凌的嘴角揚起一抹苦笑來,也許,她真的沒有聽到吧,現在的她怎麼會有時間聽自己的聲音呢?她全部的心神早就已經不在他身上了,甚至沒有一星半點的殘留。
走的那麼乾淨,那麼徹底,那麼讓他痛得難以為繼。
她沒有看到他,她沒有聽到他,仿佛他之上一縷青雲,被風吹散了也就散了,絲毫不曾在她心上有過片刻的停留。
而他在知道這消息的瞬間,一心想著的卻是她還好嘛?她是否能堅持住?他要為她分擔,他要幫著她一起扛過去。就算只能默默守護在她的身旁,就算這樣的每一刻都讓他的心痛苦的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可他還是一步都不曾停留,他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整整一路之上,他腦海中只想著一件事,她還好嘛?
他不斷的在內心中對自己說著:快一點,再快一點。現在是她最脆弱的時候,現在是她最需要人保護的時候,現在是她最需要你的時候。
他馬不停蹄,他日夜兼程,現在,他終於來了,終於見到她了。
他卻發現,她根本沒有看他一眼。他就如同空氣一樣透明而虛無,站在她的面前,關切的看著她,呼喚著她。
可她看不見,也聽不見……
風凌沉默了下來,站立在易書塵的身後,一雙眼眸都放在了楊楚若的身上。
這樣的痛,這樣的難過。可為什麼,他卻絲毫沒有懊悔或者反悔呢?似乎他只要看到了她,自己的心就平靜了下來,平靜的想是海嘯剛過後的海峽,慢慢的,一點點的,剛才還在席捲天際的滔天巨浪退卻,只剩下那一點點的,讓人覺得難以察覺的漣漪。
這樣就好了,知道她還好就好了。
風凌的嘴角微微顫抖著,悲痛和喜悅在他的心中交織著。她沒有事,這很好,真的很好……
易書塵伸手扶起地上的楊楚若,手指自然而然的扣上了她的手腕,查看她的情況幾乎已經成了他下意識的舉動。楊楚若曾經笑過他,別人會客都是飲茶,他會客是給人診脈。
可她那裡知道,除了對她之外,他何曾如此輕易的為人叩診,也唯有她,才能引得他如此關切。
身為杏林中的聖手,多少人會捧著巨額的診金求他一次問診的機會,多少人又會跪在他門外希望他能夠看那病人一眼。
可唯有她,卻是他自己忍不住,忍不住用醫生最直接的方式去探查她的身體,得知她的近況,只有知道她還安好,他的心才能安定下來。
而現在的她……
易書塵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懷孕了,這個孩子的胎像有些不穩了,幸虧動了胎氣是不久才發生的事,還無妨,他自信有把握幫她保住這個孩子。
可更讓人為難的是,楊楚若的脈象狂亂,似是在發癲的前兆一般。她經歷了什麼刺激?看了一眼楚宇晨的身體,易書塵搖了搖頭,不是,這不是悲傷過度的脈象,而似是大喜大悲之後導致的脈象。
現在的楊楚若經不起任何的情緒波動了,否則的話可能真的會發狂的。
不過是手指搭上脈門那一個呼吸間的功夫,易書塵就已經對楊楚若的身體情況有了大概的了解。楊楚若卻絲毫沒有感覺到易書塵已經給自己診過脈了,她只是焦急的催促著,「書塵,你快看看宇晨怎麼樣了,你快幫我叫醒他。」
易書塵來了,一切都好了,他一定可以救活他的,一定可以的。
易書塵沉靜的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楚若,你先坐下,你的身子也不大好,不能再有勞累了。」他的聲音之中似是含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雖然溫和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仿佛是催眠一樣,讓楊楚若點了點頭,在楚宇晨的身旁席地而坐。她雙眸看著易書塵,連眼睛都捨不得眨動一下,這是她所有的希望了。
易書塵的手放在了楚宇晨的脖頸之上,已經沒有脈搏的跳動了,這個人已經死了。
易書塵掏出隨身的銀針,長約存許卻細入牛毛的銀針從楚宇晨的人中刺入又緩緩拔了出來,易書塵剛想搖頭,卻發現剛才被銀針所刺的地方竟然緩緩滲出了一粒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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