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四 寡人(1/2)
皇上這一晚沒有睡著。
今天在長寧殿書房中,他將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和林季雲一起脫了鞋子踩在那張地圖上,林季雲指著地圖跟他講了一天的話,講的嗓子都啞了。
他當時太疏忽了,竟然沒想著讓人端些潤喉茶進來。
謝寧當然不會知道,小舅舅和皇上講的並非一些風土人情或是旅途所見所聞的趣談。他說的這些事情謝寧大概想破腦袋也想不到。
「自從元昌二年西北之戰後,元胡敗走。元胡老可汗傷重不治,元昌二年剛剛入冬的時候就死了。他的七個兒子為了爭奪可汗之位一直斷斷續續的交戰,其中三個年幼,早就在兄弟相殘中被殺。老可汗長子被手下的悍將所殺,四兒子帶著手底下一幫人向北遷移,而二兒子與三兒子各占了一塊地盤自立為新可汗。
這些消息中原卻一點都不知道。
「當地人稱他們一個為山南可汗,一個為山北可汗,兩塊地盤中間隔著元胡的一座岩鷹山。」
「元胡人生活非常苦,據他們說,跟幾十年前相比,能放牧的草場越來越少,冬天越來越冷,每年冬天都有大批的牲畜和人口死去。他們一次又一次劫掠也只能止一時饑渴,他們終究有一天還是要向南遷,把刀揮起來收割中原人的莊稼和財富。」
一想到這個,就仿佛有一把利劍懸在頭頂一樣,皇上怎麼都閉不上眼睛。
謝寧已經睡著了,她睡覺的時候經常會蜷起腿,整個人快縮成一團了。皇上從以前就發現了這一點,一開始他覺得謝寧是不是覺得冷,被子不夠暖或是地龍燒的不旺。後來他發現,不是那些原因。
謝寧可能是心裡不安,即使在夢中。
她大概還是害怕的。經過那麼些事情,連皇上想起來都會心驚,更不用說謝寧了。
這一刻突然覺得兩個人同病相憐。
外患虎視眈眈,內憂盤根錯結。皇上雖然是天子,可是行事也並非可以隨心所欲。
謝寧的事情讓他看清了朝中和宮內那些一直野心勃勃的人,林季雲的到來,又告訴了他萬里之外的元胡正磨刀霍霍厲兵秣馬。
二皇子應該是醒了,皇上聽到了隱約的嬰兒發出的聲音。
他反正是睡不著了,索性披衣起來,趿著鞋過去看二皇子。
站在門前的宮人和守在門外面的小太監撲通撲通的全跪下了,乳母給二皇子餵過奶,見皇上進來連忙行禮。
「他睡著了嗎?」
「回皇上,還沒有呢。」
皇上伸出手,乳母連忙把二皇子遞給他。
二皇子睡了一覺,吃飽了小肚子,尿布也剛換過,目前正是他精神最好的時候人,睜著骨碌碌的大眼睛看著抱著他的人。
皇上看著他的時候,只覺得心都要化了。
這是他的兒子。
二皇子一天一個樣,每天都在長。這種成長讓皇上感到欣喜,還感到敬畏。
每個人都是這樣出生長大的,包括他在內。每個人都要經歷生老病死,他知道自己將來終有一日也會躺進皇陵里,但是不要緊,他有兒子了,他的姓氏,他的血脈,他的江山都會接著延續下去。
說出去旁人可能都不信,皇上登基已經八年,在二皇子出生前,宮裡卻只有三個孩子出生,兩個還病的半死不活靠藥培著,只有一個玉瑤公主身體健健康康的。
究竟是那些女人的問題,還是皇上自己的問題?
皇上就這麼抱著二皇子坐在窗前出神,直到二皇子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他才把孩子交還給乳母。
天已經快亮了。
皇上披著衣裳走出殿門的時候人,東邊的天際泛著灰濛濛的一點白。
這座皇宮還在沉睡之中,一重重宮闕,一道道門戶。生活在這座宮城中的人也都還在睡夢之中未曾醒來。
寒意從腳底漫上來,微風帶著潮意,夜露濃重,衣裳都被撲上了一層潮意。
就象……這天下只有他一個人是醒著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這個內憂外患的天下。
登基大典那一天的情形還歷歷在目,清楚的就象昨天發生的事情一樣。閉上眼,他好象還能聽到那一天鼓樂。那時候他是多麼意氣風發,認為自己成了這江山之主。
可是後來他慢慢的,一天一天的明白,這江山是壓在肩膀上重擔,每走一步都須要思前想後,每走一步都險阻重重。有那麼一段時日,他真的明白為什麼父皇會那樣倒行逆施。這樣的日子一天,兩天,一年,兩年,這樣重複,不斷重複著,有時候皇上在大朝會的時候聽著那些人黨同伐異,舉著道德禮義大旗幹著不可見人的勾當,也無數次想掀案而起,讓人把他們全都拖出去直接亂棍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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