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禍國(2/2)
「呵。」長孫齊冷哼一聲,眸子裡充滿了輕蔑,似乎連與他說話都成了掉價。
魏紫接道:「左右丞相,太師、太傅、太保、司空等大臣,恭王爺,郁王爺,武王爺確實都比我有話語權,可陛下既然將國事交與我手,我便不能辜負她所託。您若是不願意聽,大可離開。」
「你!」長孫齊怒不可遏,但是他的話卻沒有說錯。
他畢竟是陛下的人。
「好好好,妖人禍國,國之不國,本官不敢同流合污!告退!」
長孫齊沒有繼續跟魏紫爭辯,而是帶著自己的那一票朝臣氣急敗壞的大步離去。
公孫渺長嘆一口氣,一副「年輕人的天下便交給年輕人了」的模樣,對著魏紫淡淡一笑,隨即也跟著長孫齊離去。
公孫渺一走,朝臣便都散了。
內監正式宣布退朝,魏紫所主持的第一場朝會,便以長孫齊的拂袖離去畫上句點。什麼內容都沒顧得上討論。
下朝之後,魏紫氣得吃不下飯,他抱著雙手坐在桌前,咬牙道:「陛下,魏紫不配與您待在一處,您還是將魏紫發配到邊疆去,省得礙了大家的眼。」
辰皇雖然不在朝堂,但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見魏紫一副受委屈的模樣,突然想起曾幾何時,江瓊林被自己罰站在太極殿前一日一夜,連眼眶都不曾紅過的隱忍模樣。
魏紫與他相似,性格卻是不大一樣。
可那又如何?
人生苦短,春宵難復。
把握當下,才是正經。
「凡事總有第一步,朕初登大寶之時,也不是這般順遂,慢慢來。」辰曌摸了摸他的頭髮,話鋒一轉,道:「你想不想畫丹青?」
辰曌的眼裡充滿了疼惜,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寵溺。
魏紫抬頭,用那雙充斥著淚光的無辜大眼睛看著她:「丹青?」
辰曌頷首:「朕吩咐十名畫師為你作一幅丹青,懸於大明宮寢殿之中,如何?」
「多謝陛下,還是陛下疼愛魏紫!」魏紫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捧著她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
午後,辰曌很快便宣召了十名畫師給魏紫畫像,但其中有一人因一直盯著魏紫的臉看,被辰曌下令拖了下去。
空下的位子,辰曌看了眼師文昌,淡淡道:「朕記得你畫技不俗,你也來作一副。」
「……是。」師文昌沒有推脫,躬身領命,他走到右側第三個空著的桌旁站定,思索了片刻,便執起狼毫筆。
師文昌抬頭看了魏紫兩眼,幾乎就沒再抬起過頭。就算偶爾抬頭,他看的人亦是辰曌,而不是魏紫。
辰曌坐在御座上,整個身子蜷在白狐裘皮之中。不過九月末的天氣,她已經懷抱暖爐不曾離身。
這絕不是一個好兆頭。
半個時辰後,有畫師陸續放下畫筆,魏紫也得以從花架旁離開。
魏紫將九位畫手的畫作一一看過,然後才看了師文昌的。
魏紫看了一眼,幾乎不需思慮便搖頭說:「師總管畫技超然,可惜與我不大像。」
的確,師文昌的畫與旁人的都不大一樣。
魏紫該是璀璨妖艷又奪目的,就像是一隻七彩的花孔雀。而師文昌的『魏紫』卻有些太素淨了,潔白如玉。兩袖清風。出塵脫俗堪比丹頂鶴。
與其說他畫的是魏紫,倒不如說是三年前的江瓊林。
「大人恕罪。」師文昌躬身,請求饒恕。
魏紫連忙將他扶起,笑道:「總管大人不必惶恐,我必不會因此怪罪與你。」
魏紫沒多想,在九人之中挑了最滿意的一副,然後請辰曌提了字。
辰曌自然是樂意的。寵溺的抱著他,執著他的手,親提了一句詞:「傾國傾城貌,千秋無同色。」用以贊他容顏之美貌,千載也沒有人能夠與之相提並論。
魏紫開心不已,面上浮起一抹羞澀的嬌麗顏色。他謝過辰曌後便親自捧著畫,將其掛在了辰皇寢宮的龍榻前。
當晚,在魏紫睡下後,辰曌看著床頭掛著的畫像,許久都難以入眠。
她思來想去,都覺得有一件事懸在心頭。最終,她還是沒能忍住心頭的衝動,索性穿衣起身,執了一柄燭台孤身去到了師文昌的院裡。
此時的師文昌還沒有入睡,他坐在桌旁,捧著一本古籍翻看。與其說他是在看書,不如說是在神遊。他的思緒之萬千飄渺,就連辰曌推門走進了也渾然不覺。
「把你今日作的畫給朕瞧瞧。」
辰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虛弱又帶著不容質疑的篤定。
師文昌回想今日,並不認為辰曌在什麼時候見過自己的畫。
她甚至看都不曾看過一眼。
她在確信什麼?
「你在想什麼?」辰曌再次開口,語氣裡帶了些許疑惑和斥責。
師文昌連忙起身,低頭行禮稱:「奴才這就去取來。」他說完,立刻去床頭最下層的衣櫃裡,將畫拿了出來,遞到辰曌手中。
「是了是了!就是這個模樣!」辰曌捧著畫,面上流露出許久不曾見過的興奮之意。
「在這裡畫上一朵牡丹,便與從前一模一樣了,」辰曌一雙眼睛不離畫作,問師文昌:「你這裡可有丹砂?」
「回陛下的話,有。」師文昌立即又從書桌上拿來丹砂,研磨之後,將沾了丹砂的狼毫筆遞給辰曌。
辰曌看了眼丹砂,又看了眼畫,卻遲遲沒有接過筆。
她沉思了許久,最終捧著畫走到書桌前,拿起另一支沾了墨的筆,在右上角提上了一句詩: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你瞧瞧,是不是比從前那副更好?」辰曌虛掩著嘴,眼角帶著旁人看不懂的溫存笑意。
不等師文昌回答,她又緩緩說道:「牡丹絕色,艷冠天下,可他不該是牡丹啊……他該是菡萏,該是文竹,該是天上的清風明月……」
師文昌站在一旁,靜靜聽著,不曾答話。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身子有些微微顫抖。
他低著頭,拼命忍著眼淚,生怕自己眼中的濕潤會惹來辰曌的不快。
但是他想多了,辰曌並沒有多關注他,甚至沒有再多說什麼。
許是怕自己離開久了魏紫會擔心,辰曌很快便回宮了。
等她走後許久,師文昌才施施然地抬起頭。
而此時,書桌上已經空空蕩蕩,只餘下一盞燭台,火焰自顧自地跳躍著,而原本躺在那裡的丹青卻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