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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貓又娘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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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姜還是搖頭。

「總不會是神仙罷?」問藥吐了吐舌頭,滿臉寫滿了不信。

狄姜沉思了片刻,才緩緩道:「她是貓又。」

「貓又?」問藥驚疑道:「貓又是什麼?」

「貓又是貓妖的一種。」

「那到底還是個妖精……」

「這麼說也沒有錯,」狄姜點了點頭,道:「貓又經常會喬裝成美貌的女子或者老婆婆來欺騙路人,不過這樣做的前提,往往是因其事先吃掉了所變化的那個人,這樣,她才可以擁有不老不滅的身體,和相似於人的外貌,而她……」狄姜說到這裡,停下了話語。

「她怎樣?」問藥著急道。

「她似乎不是一般的貓妖,她更像是人。」

「這怎麼可能?她可長著兩條貓的尾巴和耳朵,臉頰上還有著長長的鬍鬚呀!」

狄姜點頭道:「我先前說過,貓又會吃人,以此來維持自身的法力,它也會變成被它吃掉的凡人的模樣,以此來接近旁人,尋找下一個將被它吃掉的人。但是現在……似乎是被它吃掉的凡人奪了貓又的身體,而貓又反被凡人的力量所壓制,導致它只能露出些許貓又的特徵,卻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

「什麼?!竟還有如此厲害的凡人?」

「有時候人的意念,可以改變很多事,哪怕是生與死,或許也只在一念之間。」狄姜高深莫測的說完,便率先邁開步子,邊走邊道:「我們明天去打聽打聽,看看在這英娘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

「好嘞!」問藥雙目放光,顯得興奮不已。

這事若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已經嚇得再不敢接近這個客棧了,可她們並不是普通人。

尤其是問藥,歷來膽大心細熱心腸,對這類的稀奇事十分上心。

看她的架勢,只怕是要激動得整宿都睡不著覺了……

(3)

翌日一大早,狄姜便與問藥出了門。

二人順著英娘的血線,尋到了一處高門大宅前。

這座宅子看上去已經廢棄了多年,牌匾上掛滿了蛛絲,燈籠上也沾滿了塵土,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樣。

二人在附近的麵攤前問了問,才知道這一家人早就已經搬走了。

「英娘看上去年歲也不大,怎麼就沒人知道呢?」問藥嘟囔了一聲。

小麵攤的主人,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嬸娘一聽她說是來找英娘的,立刻眼放精光道:「你們是來找英娘的?」

「嗯,我們是她遠房表親,特來探親,卻不知……」狄姜說到此,看了一眼荒廢的府宅。

「英娘可是個苦命的女人喲!」老嬸子一聽說二人是英娘的親戚,立馬眉頭一皺,吸著鼻子哭訴道:「她為了一雙兒女吃盡了苦頭,可他們……卻與她老死不相往來喲!這可真是造孽喲!」

「究竟發生了什麼?」問藥拉著老嬸娘的手,在矮凳上坐下,關切道:「您別激動,慢慢說。」

「哎,一提起她,咱們這誰不是嘆氣?」老嬸娘抹了把眼淚,道:「英娘年輕的時候,長得極為標緻,是我們這兒出名的美人,家庭條件還不錯,但是她看上的男人卻很窮。不,不僅僅是窮,他簡直不是人!」

老嬸子侃侃而談,期間數次哽咽,狄姜聽了許久,才稍稍理清楚了英娘的故事——英娘曾不顧父母反對,執意下嫁給教書的劉溫誠,雖然那時他們連結婚和蓋婚房的銀子都是借來的,但二人婚後著實過了一段夫妻和睦,舉案齊眉的幸福日子,這期間,他們還接連生下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在外人看來,他們除了窮一點之外,生活還是過得有聲有色的。

後來,劉溫誠棄文從商,在英娘娘家人的幫助下,二人做起了布匹生意。英娘旺夫,劉溫誠在生意這方面也確實有頭腦,夫妻二人短短十年間便賺得盆滿缽滿,家業甚至比英娘的娘家人還要大上許多。

劉溫誠這時不止不知感恩,更加開始見異思遷,接連迎娶了好幾位姨娘,其中有一位,還是臨安府下屬的縣城知縣的女兒,雖然是庶出,但是她心氣極高,不甘做小,便時常欺凌英娘,最過分的一次,莫過於舉家前往南嶽進香,卻在途中隨意找了一個理由將她扔下,英娘過了大半個月才步履蹣跚的回到臨安府。那形狀看上去儼然就是一個乞丐。但是當她回到家時,卻發現劉府正在給自己開設靈堂,而那位小妾,已經坐在了當家主母的位置上。

「劉溫誠!你怎麼對得起我?」英娘激動地大喊,可是卻沒有人來認她。她被家丁攔在外頭,就連她的一對孩子,都一副冷眼旁觀的模樣。

英娘嫁人之後的十年間,因為晝夜辛勞而容顏不復,身後也沒有小妾那樣的背景家世撐腰,便只能任人欺凌。

她『被』死去,景英這個名字從劉家除名,從這個世上消失。

她成了一個不存在的人。

英娘到知府那裡去告狀,卻反被關押了三日,她在牢獄裡過了三日之後,出來就被那小妾給堵了去路——小妾叫了十餘個家丁,將她摁在地上毆打,打了半個時辰仍不解氣,十多個人拿著小刀在她臉上劃,在嘈雜的鬧市口,圍觀人群仿佛都能聽見英娘臉上的皮膚被劃開的聲音。

整整一個時辰,他們在她的臉上劃了一百多道血口子,臨了,他們將奄奄一息的英娘送去了亂葬崗,想一個草蓆裹了了事,便也沒有細查。

或許是老天爺開了眼,英娘沒有死去,她在死人堆里睜開了眼,發誓要討回一個公道。

她知道臨安府的知府已經不能相信了,便告到了太守那裡,這種事情,太守一聽,便派人來臨安府抓人,結果將劉溫誠請回去沒到一天,便將他放了出來。

英娘被太守打了一頓,放走了,這回劉溫誠他們也不打算要她的命了,小妾更是當著整個臨安府的人說道:「你竟然能夠活下來,就算你命大,以後我不會再殺你,我且看你能翻出什麼花樣來!我要毒啞你的嗓子,讓你日日除了睜眼看著我和溫郎雙宿雙棲之外,旁的什麼都做不了!我要讓你日日痛苦,有口難言,有苦難訴,有冤難平!」

自那以後,英娘變成了啞巴,在這官官相護的世界上,她算是一點勝算都沒有。後來英娘便死心了,只希望能帶走女兒和兒子,其他的她什麼都不要了,但是劉溫誠不同意,還揚言說是孩子不願意跟她走。

英娘在劉府門前跪了四天,都沒能見到一雙兒女,十月懷胎加上十餘年含辛茹苦的將他們養大,她不相信自己的孩子會不願意跟她走,甚至連見她一面都不願意。

直到第五天,八府巡按微服私訪至此,在民眾嘴裡聽聞了這一樁駭人聽聞的寵妾滅妻案,不由分說地便將知縣,知府,太守等人一一革職查辦,劉溫誠及其小妾梟首示眾。

總算有人為英娘出了這一口惡氣,可英娘卻還是不得開心,她一回到家中,便發現一對兒女已經不知所蹤。

孩子在家中留下書信,直言母親景英是殺死父親的兇手,唯願此生不復相見。

英娘哀慟不已,非但不責怪他們的雙重標準,還為他們的是非不分而辯駁,只當他們是年紀太小,不懂世故。她想盡方法去尋找孩子,半年的時間,她散盡家財,只為有生之年能再見一雙兒女,重溫天倫。

「再後來,英娘就失蹤了,至於她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而她的那一雙兒女,也再沒有過消息……」老嬸娘說完,攥著的手帕也幾乎都濕透了。

看得出來她是打心底里的擔心和心疼英娘,而她估計也不是個例。

只怕是這條街上的,曾親眼見過那一段往事的人,都會對英娘記憶猶新罷……

(4)

狄姜和問藥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武瑞安站在門前,見她們走來,老遠便開始揮手:「你們怎麼才回來呀?我很擔心你。」

狄姜欠身一笑:「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下次記得帶我一起去,否則……我能腦補一百種你們受傷害的場景。」武瑞安嘟囔著,惹來二人好一陣竊笑,之前所氤氳在她們胸中的氣悶,這才稍稍有所緩解了。

「你們的飯菜我讓客棧掌柜熱在灶上了,先去吃飯吧。」武瑞安將二人迎了進去。狄姜卻搖頭,邊走邊道:「今日有些累了,我先回房去躺一會,晚些再吃吧。」

問藥也跟著點頭,道:「我胃口不好,也不太想吃。」

武瑞安聞言,覺得很是離奇,好奇道:「你們倆究竟做什麼去了?問藥這個飯簍子竟然會有胃口不好的時候?」

「哎,」問藥一聲長嘆,道:「說來話長啊……」。

「那就慢慢說。」

問藥看了狄姜一眼,狄姜未有阻攔的意思,問藥便決定和盤托出,道:「昨日我們遇到了一個貓臉的女子……」

「什麼!」武瑞安一驚,立即看著狄姜,在她身上來回的打量道:「有沒有受傷?」

狄姜搖了搖頭:「沒有。」

「哎呀王爺,您聽我說完嘛!」問藥蹙眉,表示不滿。武瑞安見問藥和狄姜都很淡定,便很快也恢復了平靜,做了個『請』地手勢,道:「你繼續說。」

「這貓臉的女人叫英娘……」三人一邊上樓,一邊將這兩日的所見所聞統統講給了武瑞安聽。

「他們為什麼不認英娘?」臨到尾聲,聽得他熱血沸騰直捶胸。

狄姜想了想,道:「怕是覺得英娘阻了他們富貴了罷。」

「什麼!」武瑞安忿忿道:「世間陳世美多見,但這般無恥的孩兒倒是聞所未聞!認賊作母不說,還全然不顧嫡母情誼,實乃可惡之至!」

「可不是?」問藥翻了個白眼,冷笑道:「真想把這一對孩子綁了來,給英娘負荊請罪,讓他們跪地磕頭,磕得頭破血流都不能解恨!」

狄姜搖頭失笑:「只怕屆時真綁了他們來,英娘也不會捨得他們磕得頭破血流罷?孩兒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母親疼得,他們可疼不得。」

幾人聊了一會,便各自回房睡覺了,幾人約定第二日再來想辦法,救一救這個可憐的女人。

第二日,狄姜在房中,以英娘的氣息作引,派出了一眾鳥兒去尋找。

鳥兒們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萬,可以說在短時間內,將整個宣武國都翻了個底朝天,但是仍沒有找到她一雙兒女的消息。他們或許早已經餓死在了哪裡,又或者被歹人了結了性命,或者得了時疫魂歸地府。

總之,連狄姜找不到他們,只能說他們已經從這三界之中消失。

「現在該怎麼辦?」問藥急道。

狄姜搖了搖頭:「容我想想。」

就在這時,武瑞安突然領著幾個中年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男一女,他們的身後還分別跟著兩個小孩,以及各自領著孩子的人。仔細一看,就連長生也跟在了隊伍的末尾。

狄姜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可問藥卻一臉驚訝,「這是……唔……」不等問藥說完,狄姜便立即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不要亂說話。

問藥點了點頭,便捂著嘴站在一邊看戲。

幾人去了英娘的房裡,白天的她只能躺在暗房裡,狄姜好不容易說通了客棧掌柜,才將她從暗房裡請了出來,扶到了掌柜的床/上。

她身穿白色披帛,將整個人都掩在了披帛里,外人看不出她的本來模樣。

這時,便見武瑞安帶來的人里,為首的一男一女「撲通」一聲,跪在了英娘的床前,大慟道:「娘啊——孩兒不孝,現在來看您了!」

武瑞安在一旁接道:「這就是英娘的孩子,嵐景和嵐雙,我在知州那要來了名冊,又派了許多人去尋找,才在臨縣找到了他們,」武瑞安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走到了英娘的床前,道:「英娘,你快睜眼看看,這是你的兒子和女兒,以及他們各自的孩兒,他們都已經成親生子,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便知道了為人父母之不易,他們一聽我是受英娘所託,立刻就跟來了呀!」

「真、真的?」英娘吃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睜開眼,看著匍匐在地上的人們。只聽為首的男子,囁嚅道:「娘親,原諒景兒不孝,我們想回去找您時,您已經不在了。」

「娘呀,原諒雙兒,我從前不懂事,不該把氣撒在您的身上!」嵐雙亦是老淚縱橫,哭道:「前兩年,我生了最小的孩子,她的脖子上跟您一樣,也有一顆紅痣,我還跟夫君說:『看,這是娘親轉世了,是我該報恩的時候了』,我們找不到您,以為您過上了好日子,誰曾想,您居然在這樣暗無天日的地……地……」中年婦人說到這裡,連連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好好好……你們終於原諒為娘了,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英娘說著,身子突然又軟軟地倒了下去,她閉上眼睛,便再也沒能睜開。

「娘啊——」

「母親!」

此起彼伏的哭聲迴繞在這個小客棧里,英娘的身體在這些人的哭聲中化成了一堆白骨。

「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問藥瞪大了眼睛。

狄姜嘆了口氣,緩緩道:「英娘其實早就死了。」

「什麼?!」

「她或許早就在尋找孩子途中就已經死了,只不過因為思念自己的孩子,便如何也閉不上眼睛,她的屍體引來了貓又,貓又將她一點一點吃掉之後,反而她在貓又的身上活了過來,她控制了貓又的身體,便又繼續尋找著孩子們,直到三年前回到臨安府,或許是漸漸壓制不住體內的貓又,露出了貓的形狀來,最後不得不躲在雲來客棧里,承蒙老闆垂憐收留,從此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

「那客棧附近那些貓呢?」

「怕也是她招來,讓它們幫忙尋找自己的孩子的罷。她因對子女的執念,而始終不得咽氣,如今再見孩兒,才終於放下了心頭的羈絆,當支撐她的意念消失,便再也無法支撐,終於化作了一攤白骨,回到了她該有的模樣。」

只見英娘的白骨下,還隱約趴著一隻貓,那貓有兩條尾巴,尖耳獠牙,但是出氣多過吸氣,顯然也沒多久好活了。能將貓又拖累而死的人,這世上,怕英娘是頭一個了罷……

「鬼、鬼、鬼啊——」那一雙『兒女』,以及身後的一眾人,見了這副場景,立即撒腿就跑。

「你們的錢還沒拿呢!」武瑞安跟上去,扯著嗓子吆喝,但是那些人分明被嚇得連錢都忘了要,瞬間跑了個乾淨。

「王爺,您這是……」問藥不解道。

武瑞安嘆了口氣,道:「英娘找了那麼多年都沒有找到她的孩子,我又怎麼可能在一天之中找到呢?於是便高價請了幾個戲子來。如若能救英娘,那是再好不過,就算穿幫了,也無傷大雅不是?」武瑞安自嘲的笑了笑,看著床/上的白骨,道:「不過,看來這法子,還是奏效了的。」

狄姜向他看去,眉目里多有讚賞。

武瑞安也不迴避,大方的對著狄姜微笑,眸子裡仿佛在說:「這事兒,我辦的漂亮麼?」

「漂亮,連我都忍不住要誇你了。」狄姜同樣以眼神回他。

二人之見的眉目傳情,讓問藥都忍不住吐舌頭,捂著臉直呼:「真是辣眼睛啊……」

番外:貓又娘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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