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謀算(2/2)
耶律瑾瞧了眼又摔成幾片的茶盞碎片,挑了一邊眉頭,朗聲笑了起來,「你這孩子是準備用這個行刺孤?」
十六王子仿似在一瞬間渾身充滿了力量,站起身,小脊背挺的筆直,明明害怕的要死,垂在袖子底下的手抖的都攥不緊,卻咬著牙大聲叫道:「我是陳王叫我來殺你的!我就是來殺你的!」五歲的孩子,能有多少心眼?能想到用刺殺金王這招來挑起金國與陳國的矛盾,恐怕已經是他這顆小小腦瓜的極限了。
王泰鴻目瞪口呆,耶律瑾卻越笑越大聲,大掌撫上他的背,「好小子,你和你親爹王有仇?」
十六王子臉色煞白,嗆聲道:「我和……我爹沒仇。」爹這一個字於他來說似乎極為陌生,他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聲音都硬了。
這時侍從進來,附在耶律瑾耳邊說了一句話。
耶律瑾的手順著小孩兒的後背到腦門,揉了把,將他推到侍從跟前,說:「這孩子交給你了,至於那些跟來的陳國隨行官,全砍了。」
小孩兒回頭看了他一眼,眸中毫不掩飾的恨意,不過耶律瑾看的出來那抹恨意不是衝著自己的,那是一種快意恩仇的痛快!耶律瑾略一想就明白了,這孩子恨那些陳國隨行官。
侍從領著孩子離開了,派出去調查質子身份的探子快步走了進來,簡明扼要的將調查結果一一說了出來,原來這十六王子的母親是他哈族的族長之女,名叫古尼拉。他哈族介於陳國與金國之間,與金國是同一個語系,六年前,陳王因為聽說他哈族族長之女是個絕世大美女,派使節討要,卻不想被族長狠狠羞辱了一番,陳王一怒之下滅了他哈族,又將古尼拉擄回王宮日夜□□,也就不過半月光景,陳王很快厭倦,棄之不顧,任其自生自滅,乃至後來古尼拉在冷宮之中發現身懷有孕,陳王聽過後,就說了一句,「她父親當年瞧不上寡人,寡人也沒這義務管他的女兒。」後來這尼古拉便一直在陳王宮苟延殘喘,就連生子也都是自己給自己接生的,這之後的年月里,母子二人一直都活的低賤屈辱,受盡苛待打罵,直到出了「易質子」這事,後宮嬪妃互相傾軋,都想害了於自己孩子有威脅的王子,博弈之中,十六王子這個再合適不過的炮灰終於被人想了起來,而尼古拉也在與宮人爭搶孩子的時候被活活打死了。
聽完探子的回報後,王泰鴻瞧著耶律瑾神色微變,隨即聯想到他幼年的遭遇,心內瞭然,正不安於這詭異的寂靜,外頭又有兵士高呼緊急軍情。
所謂的緊急軍情竟是陳王突然瘋狂反撲,周國兵力不濟,被打的連連敗退,眼瞅著陳國的軍隊就攻下了周國的邊境城防郾城。
王泰鴻吃了大驚,正要呵斥怎麼可能!一眼瞧到耶律瑾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心思一轉,陡然就想到了什麼,忍不住詢問道:「難不成鳳君默是假意落敗?」
「哦?先生何出此言?」
二人又移至巨幅地圖跟前。
王泰鴻道:「薊門關連通中原腹地,無天險可依,是個頂頂要命的關隘,可鳳君默卻留了不過區區兩萬餘人駐守,可見大軍都被他派去對抗陳國了。然,陳王這次派遣的人數不足本國兵力的三分之一,鳳君默就算領兵再是不濟,也不可能被陳國打的落荒而逃,更何況郾城是出了名的易守難攻,但在陛下打過薊門關就落敗實在是太巧了些……」王泰鴻皺著眉頭尋思片刻,靈光一閃,直直望向耶律瑾,聲音都有些顫抖了,「陛下,難不成您也是故意落敗?」
耶律瑾笑了,提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再畫了道直線。
王泰鴻怔愣片刻,想明白其中關節,震驚不已,整個人激動的都有些呼吸急促了。
那個圈,圈住的是周國的西苑狩獵場,獵場以西穿過一片布滿毒蟲瘴氣的森林,直通陳國都城。如果說鳳君默有這個能力和決心穿過這片死亡之林,要一舉拿下陳國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正所謂擒賊先擒王。陳國都城若是淪陷了,那陳國的大軍便如那喪家之犬,不戰必敗。
其實,自耶律瑾發兵之時就一直在想,鳳君默面對兩國夾攻,若想求生,該當如何?
求和?等於不戰而降,割地賠錢受辱不說,又何嘗不是割肉餵狼?自取滅亡!
從中挑撥離間,破壞金陳聯盟更是不可能,已經兵臨城下,還去想那些權謀顯然來不及。
但兩邊都開打,周國兵力不支,遲早落敗,最終的結果還是割地給錢給糧,那麼,唯一的也是最能保全自己卻也是風險最大的方法就是傾一國之兵力,將一國先打趴下,打的他認不清爹媽,那另一國自然就好對付了,以本國之兵力為盾,再誘之以利,想來讓他掉轉矛頭也不是難事。
耶律瑾當時就想明白了,只是還不確定,觀察了幾天下來,不由的暗嘆鳳君默這仗打的十分心累,一面做出殊死頑抗的模樣對付陳國,一面又要做障眼法,讓金王誤以為薊門有重兵把守,不敢輕舉妄動,同時又要爭取時間讓大軍穿過死亡之林。
耶律瑾也不確定自己的想法到底對不對,雖說陳國那邊連發戰報言戰事吃緊,要他出兵。但耶律瑾心裡明白,陳王這個老狐狸就是看不慣他不費一兵一卒坐山觀虎鬥,故意將戰況說的艱難無比。想必那會兒,鳳君默做出負隅頑抗的模樣,老陳王確實是懷疑郾城兵力不足,想加派兵力強攻,又恐有詐,因此遲遲不加派援軍。畢竟郾城易守難攻,而薊門關卻是平原大道,易攻不易守,周國想保住薊門,只有派更多的官兵把守。
陳王思來想去,甚至不惜交出質子,也要催促著耶律瑾加入戰局,觀察戰況。
正所謂三國國主各懷心思,耶律瑾盤算明白,決定做個推手,在薊門關外故意與周國不痛不癢的打了一個白天,再落荒而逃,而後又派將士假扮流民肆意渲染戰況之激烈殘酷。
這一仗傳到了陳王探子耳里,那就是周國在薊門關駐守重兵的鐵證,要知道金國可是出動了二十萬大軍,這第一仗就落了個慘敗,可想而知,薊門關到底駐守了多少人!由此可見,郾城確實仗著天險,守兵不足。陳王想明白這點,不再畏首畏尾,下令強攻,果不其然,過了半夜,郾城就被攻了下來,陳王得到消息,大喜過望,與一干好大喜功的朝臣開懷暢飲,不顧翼王爺勸阻,幾乎清空了國內所有的兵力,決定一舉攻下周國,拿下周國都城,控制王室,那麼周國就等於是他囊中之物。此刻他們也不擔心金國反咬他們一口,畢竟金國正和周國打的熱鬧,哪有時間顧忌這邊。
按照耶律瑾的猜想,鳳君默對陳國的戰術,一個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另一個則是瓮中捉鱉。對自己使的則是障眼法,拖延時間。
耶律瑾本就不想和陳國聯軍,畢竟倆國有死仇,遲早一戰,幫了他對自己沒好處。況,周國若能滅了陳國倒是好事一樁,誰叫陳王閒著沒事幹,一刻也不停的慫恿周邊小部族在金國邊境肆意作怪。但耶律瑾也不願無功而返,或者說眼睜睜的瞧著周國做大,既然周國要吞了陳國,那他就吃了周國南通十六郡好了。到時候鳳君默要料理陳國舊部,恐怕也分不出兵力和精力管他要這十六郡了。
到了辰初,耶律瑾下令全軍開灶做飯,將能吃的能喝的全都吃掉喝完,又令停留在大燕關內的將士渡過何谷渡與先遣大軍匯合。
飯畢,收了營帳,八萬大軍整裝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