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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嫁衣如火·三尺白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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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腳琳琅剛提著裙子出去,後腳滿春也悄然離開了相府。

但當琳琅走後不久,卻有一個丫鬟來到了相府門前,問:「李大小姐在府里嗎?」

是冬青。

兩個門房相互對視,都搖了搖頭:「小姐方才出去。」

「出去了?」冬青緊張起來,「去哪了?」

門房指著往皇宮的方向:「是被宮裡派來的人接走的。」

冬青捂著嘴吸了口氣,模樣恐慌,低喃:「糟了,來晚了……」

說罷,轉身就追著跑了過去……

可跑著跑著,她卻拐入了一個春意盎然的小花園,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包藥粉,眼裡漫上了大仇得報的快意,嘴角微微上揚。

她可以替三皇子報仇了!

然而笑容還沒淡去,花園裡卻傳來了「砰」的一聲悶響。冬青的身子晃了晃,直接栽倒在了地上,有人扔下棍子撿起藥粉包,神色凝重。

口哨聲響起,周圍立即出現了兩個穿著尋常平民衣著的人。邵齊瞥了一眼地上的冬青:「入夜時,把她丟進相府的井裡。」

「是!」兩人抬起冬青便走。

捏著藥粉,邵齊摸了一把臉。上面的灰土配著他一身和那兩人相差無幾的裝扮,一眼望去絕不會令人多留意。

隨後,他快速的向另一個地點趕了過去。

去往皇宮的路,原本還是暢通的。可不知怎麼的,皇宮派出去的馬車剛走,途中一小截兒路上卻突地灑了好幾車的貨物,大到白菜蘿蔔,小到土豆黃豆,整個兒都把街給攔了住,不少行人都在那等著人收拾再過呢。

也有繞路的,可偏那一段兒路只能行人過,馬車過不去。

「哎呀哎呀,這入春了,都急著運貨,容易出事兒啊!」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見行人焦躁,便從自己的小攤兒上端了水挨個兒送去:「都喝口水,清清火氣,那幫人手腳麻利,過不了一會兒子就能收拾好!」

「姑娘,喝口水吧?溫乎的呢。」老嫗上下打量了琳琅兩眼,也將水送到了她身前,只是眼神里透著些許疑惑。

看了一下自己這一身兒,琳琅笑了笑:「謝謝婆婆。」

而後沒多想,接過水細細的喝了兩口,將碗還了回去。

她不是第一個喝水的,也不是最後一個。年邁的老嫗在人群里緩緩穿梭著,她還覺得溫暖。

只是不知道,在老嫗將水派了一遍後,回了屋子,後門口站著的人臉色卻很陰沉。

「事情辦好了嗎?」見到老嫗關門走過來,邵齊問。

老嫗點頭:「都按主子交代的做了,老奴親眼看著那姑娘把東西喝下去的,沒懷疑。」

沒懷疑就好。

邵齊暗暗鬆了口氣,眯起眼看向皇宮的方向。

事到如今,他的手還有些抖。

小叔叔精心布的局,卻因為沒能及時得知冬青的異心,而遲早要出問題。那他從中阻攔一下……至少事情便不會壞到那個份上……只是……

握了握拳,輕出一口氣,他的眼裡混沌著洶湧又複雜的情緒。

怕是除了琳琅,便再也沒人能讓他的眸子清澈明亮起來了。

那邊路上,終於將雜物大致的拾掇到了路兩邊。行人嚷嚷著「可以走了可以走了,」都蜂擁似的繼續趕路而去。

琳琅乘坐的馬車也繼續朝著皇宮進發了去。

正值初春,皇宮中卻處處透著淒涼。

宮人各個神色凝重哀慟,看見琳琅這一身大紅色往裡走去,都紛紛投去了視線。

「太醫都給陛下看過了嗎?」一邊走,琳琅一邊問。

梁公公連連哀嘆:「看過了,都看過了,可他們說,陛下那是自己都不想再撐下去了……」

琳琅心情複雜,將其餘想問的都咽了下去。

一路加急走進龍嘯宮,實則不過兩刻鐘的時間,天氣卻像是從上午的天光明媚,直走到了傍晚天色暗沉。

天突然就陰了下來。

琳琅推開門,聞著那濃重的藥味,走到龍床前:「李氏琳琅,拜見陛下。」

龍床上的人過得一點也不好,形容枯槁,看著便知是沒幾日活頭了。

徐徐睜開眼看向琳琅,尉遲光祖抬起了手。

琳琅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接,可見那手顫顫巍巍的,卻是指著一個方向。

「朕之前……說給你的賞賜……」

回身看去,博古架上只放著一個精緻的箱匣。鑰匙還插在上頭。

「我可以去拿嗎?」琳琅問。

經過尉遲光祖的同意,她過去將匣子上的鑰匙擰了一下。

清脆的響動後,一把玉竹扇呈在了眼前。

看得琳琅心裡倏地空了一拍。

「這是我舅舅的東西!」

拿起扇子捧在手裡前後看了看,扇骨上的花紋她還有著深刻的印象。因為這柄扇子,她以前常從舅舅那搶來玩。

只是舅舅從不讓她打開看。她聽話,就沒打開過。以至於現在捧在手裡,也在想打開看的前一秒停了住。

「我以為它早就丟了。怎麼在陛下這?」琳琅回身。

尉遲光祖已經打量了她一陣子,見她一襲紅色嫁衣,卻問:「你與煜白的好日子……近了吧?」

「……是啊,就在三天後。驚蟄,宜嫁娶,是個好日子。」琳琅走回床前蹲下,認真的看著尉遲光祖,「所以陛下撐一撐好嗎?」

尉遲光祖竟顫抖著避開了視線。看得琳琅心底一沉。

咳了幾聲,尉遲光祖將空洞的目光移到了房樑上。

「朕對不住惠兒,對不住少齊,對不起子和……以為這便是會愧疚一輩子的教訓,沒想到最後,可能還要對不住你和煜白。」

「陛下!?」琳琅急了,「您怎麼可以這樣,我們相互等了十年,您就不能成全一下我們嗎!?」

可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似的,尉遲光祖兀自開了口。

「從前……朕深愛過一個女子。」

「箐媛是罪臣後代,自小被送去調教為官妓……朕是她唯一的恩客。」

「許是因為那時年少輕狂……見慣了被塞入後宮的簪纓貴女,便對小家碧玉的箐媛格外疼寵。」

虛弱的聲音徐緩的說著,還夾雜著無數聲咳喘。

不知不覺的,就令琳琅想到了前些日子的邵齊。

緊抓著床弦,琳琅想叫他住口。可尉遲光祖說著,眼角竟滲出了透明的液體,仿佛,是在生命的盡頭,掙扎著訴說出他生命里最遺憾的回憶。

「後來啊……朕執意為她贖身,將她納入後宮。可是她的身份,註定至多為嬪。」

「那年,箐媛和惠兒先後懷了骨肉。惠兒身為貴妃……整日待在如同冷宮的地方……朕卻給了箐媛一切榮華。箐媛待生產時,惠兒懷胎八月……箐媛一直懼怕著,自己的兒子,降生之後受到排擠……朕就答應她,讓她的兒子做太子。」

淚水越涌越多,年邁的帝王,躺在床上已經無法起身,親人和愛人一個都不在身邊。

不知從何時起,美好只能出現在他的回憶里,再也不會發生。

「後來,箐媛難產而死。朕悲痛之下,為了兌現承諾,命人對惠兒強行催產……在看見惠兒也生下了皇子後,將箐媛的兒子悄悄換下,又怕宮中難免相見、惠兒會起疑……便把她的兒子被送出宮去,給了譽王撫養。」

倏地指甲劃在了床弦上,琳琅一下子站了起來。

尉遲光祖仿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發出聲音:「朕,悔啊……信人讒言,便覺得箐媛的死與惠兒脫不了干係,覺得讓她全不知情的替箐媛養著孩子,就是最好的報復……可哪想到……」

「幾年後,惠兒重病,卻是因為毒根深埋。朕驚怒之下徹查此事……才知道當年箐媛若未先行離世,惠兒和她腹中的胎兒怕是早就不保。而這事……箐媛做的明目張胆,卻因為朕對她過於偏愛,幾年來也沒聽進一句惠兒的苦楚。」

琳琅聽得不勝唏噓,心中五味雜陳。

可在聽見後面的「中毒」,心裡卻猛然一驚。

果然,尉遲光祖隨後便道:「惠兒和她的兒子,也就是少齊,朕欠她們太多。可至今,還有一人,朕更為愧對他,甚至從未敢與惠兒講過。」

「……是我舅舅?」琳琅心底漫上了不好的預感。

尉遲光祖終於抬著昏花的老眼看著她,半晌,輕緩的點了點頭。

那年,京洛城百姓安居樂業,關外卻戰事頻發。北暨城外邵老將軍與其愛妻,雙雙喪命於戰場。

剛及弱冠的太醫蘇子和,在那時,帶著自己的侄女前往了北暨。

卻並非是為了支援前線。

「當年,是子和求朕,說是讓他在生命最後的時候,多陪陪你這個侄女……多教你一些本事。你才能,跟著去北暨。」

才能遇見邵煜白和邵齊叔侄。

才能留下很多回憶。

該感激嗎?

琳琅艱難的開了口:「舅舅是為了救皇后?」

眨了一下昏花的眼,尉遲光祖竟緩緩笑了:「是啊,他甘願,拿命來救。」

起初,他是恨的。

可從何恨起呢?尉遲光祖想了許久,都拉不下面子,去找一個真正恨那兩人的理由。

他的女人,為他生了皇子,卻被掉包,掉包了的也被放在養母那,許久都難能與她見上一面。

鳳鳴宮如同冷宮,無人願理,甚至她生了重病,太醫也都不願去看。

只有剛入太醫院的年輕大夫蘇子和,願意替她治病解毒。

只是那毒潛伏已久,除去前往波斯取來藥材研製,再令另一人親自服食之後,分次以血餵養對方,方能清出毒素。

「惠兒沒有背叛我。但她……到底因此恨了我。子和將摺扇留下,求朕說……若有朝一日你會知道結果,就讓朕將這個交付給你。」

琳琅看著手裡的摺扇,眼眶發熱,咬著牙質問:「那您怎麼能把這個當做賞賜?這本來就該是我的,陛下,您不能這麼敷衍!」

頓了頓,她端正的跪了下去:「您既覺得對不起我們,為何不再給個賞賜?便許我三日之後,順利嫁給邵將軍好不好……?哪怕要免去旁的步驟,只要他能光明正大將我接到府中……」

尉遲光祖緩緩抬起了手。

「遺詔……就在枕下……你將小梁子叫來……朕就,當是給你一個彌補的賞賜……」

「好,您等等。」琳琅立即起身,往門外小跑去。

可當她剛到門口時,尉遲光祖已然重重的咳了起來,鮮血從嘴中湧出,看得他自己都瞪直了眼。

「梁公公,快!」琳琅領著人回到龍床前。

忽地震驚得說不出話。

「……這,陛下,陛下!?」梁公公慌了,連滾帶爬的到了床前,半晌才敢抬起手試探鼻息……

「!?」忽地彈開手,梁公公僵硬的把頭深埋在了地上。

聲音悲痛欲絕。

「陛下……駕崩了!」

周圍的人聞言齊刷刷的跪了下去,琳琅站在那裡愣了許久,才恍惚的跟著跪下。

太子與太傅在這時也闖入了點內,見狀一齊跪在了床前。

「父皇!」

「陛下……」

滿屋子的人都垂著頭。

沒人注意到,太傅不動聲色的拿身形做著掩護,在一個一直在御前伺候的小公公的眼神示意下,從枕下抽出了聖旨,放入袖內。

尉遲錦明垂著頭,眼眶通紅,可胸腔里翻滾的情緒卻不只是悲,還有怒。

看見太傅的動作,他便知曉了,果然如太傅設想,那聖旨上的內容……是不利於他的。

為什麼?

他是長子,是皇后的兒子,是太子!就算邵齊那傻子真是以前媛嬪的兒子……事情過去這麼久,父皇為什麼對他那麼好?

憑什麼!?

「父皇駕崩之前,只見了李琳琅一人,對不對?」緩緩站起時,抽出一個侍衛的佩劍,寒光閃爍,劍刃直指琳琅。

尉遲錦明的眼裡幾乎迸發著火光。

「是……是陛下,親自召見的李姑娘。可是……」梁公公回身,為難不已,不知如何總結這件事情。

喪鐘已經響起。一擊一擊,悠遠沉重。

劍刃到底沒往前刺,更顯得尉遲錦明悲痛至於仍懷有理智。

「將李琳琅,緝拿歸案,暫且壓入大牢,聽候發落!」

短暫的時間裡,就被兩次關進大牢,琳琅緊捏著袖子裡的摺扇坐,在熟悉的牢房裡,心中亂的暫且容不得她懼怕這次事情的嚴重。

她到底打開了摺扇。

摺扇上的美人已經褪色,現實里的女子已然老去,可兩個身影重疊起來,仍是皇后的模樣。

一個是意氣風發的弱冠青年,一個已經是幾歲孩子的母親……她的舅舅……

依稀記得那年北暨,她還打趣過他:「舅舅已經成人啦,同齡里怕是孩子都能陪著我玩兒了,您的姻緣呢?」

當時的舅舅說了什麼來著?她不記得了。

只記得,自己的舅舅一直是那般溫柔從容,輕飄飄的摸一摸她的頭,就像萬擔重任都可以扛在他肩頭,不廢吹灰之力。

邵齊秘密潛回邵府的時候,邵煜白已經穿戴整齊。

看見侄子回來,他皺眉:「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邵齊抿唇,撇過頭聳了聳肩:「皇宮那地方,哪是我輕輕鬆鬆就能進去的……想了想,還是算了。」

「你知道就好。」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子,邵煜白倒是放了心。

一早他這傻侄子便聽聞了尉遲光祖大限將至的消息,換上一身常人的衣裳就要出去圍觀……他攔不住,也不好派人跟著。只能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不能莽撞。

好在邵齊看清事情的狀況,回來了。

「只是苦了你,怕是見不到陛下最後一面了。」邵煜白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其實他一直對你心存愧疚,還很想聽你叫一聲父皇。這些事他和我絮絮叨叨過很多遍。」

「那人眼裡只有自己,自己開心就行了,可我憑什麼讓他如意?」言語裡滿是厭嫌,邵齊轉身就想坐下喝茶。

這時,京洛里,忽地傳來「當——」的一聲鐘鳴。

剛坐下的身子僵了僵,邵齊抬起頭。

邵煜白也看了鐘聲傳來的方向一眼,隨後轉頭看他。

捧起茶杯,邵齊垂眸喝茶。

「果然……」邵煜白也坐到了椅子上,「趙太醫說,就是這兩天,好在我提前去讓冬青送了東西。」

邵齊忽地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一會兒該來人了,我先去休息,小叔叔你保重,照顧好琳琅。」

「好。」邵煜白絲毫不曾懷疑異常。

果然沒過多久,便有人快馬加鞭過來召了邵將軍入宮。

邵煜白走後不久,沒得騎馬,也不好私自叫馬車、只能靠腿來跑的滿春氣喘吁吁的回了邵府,入門便問:「二爺呢?」

「二爺已經被傳入宮了。」門房道,「府里只有世子在。」

眼珠子一轉,滿春繼續往府里跑去。見到邵齊道:「世子,我家主子早晨被喚進宮裡了!」

房裡的邵齊和平陽都毫不意外:「知道,這事小叔叔早有安排,你不要慌。」

頓了頓,邵齊又問她:「對了,你們倆見過冬青嗎?」

冬青?滿春一愣:「怎麼會見到她?她不是在王府嗎?奴婢和主子從門口就分開了……沒見到冬青呀。」

邵齊聞言思索了一會兒。

而後才道:「沒有,小叔叔為掩人耳目,把她從譽王府調了出來,去給你家主子送閉氣藥以防萬一。若是沒見到……從她出發的時間來講,也足夠送到琳琅手裡,畢竟冬青是個機靈務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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