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屍骨無存·將軍路過(2/2)
可那手掌卻是輕輕的落在了他的頭上。
「三個月。三個月後我回北暨,在那之前,咱們全力搜查。」
目光逐漸鎮定想下來,他到底還是那個久經沙場的邵將軍。
算是給自己定了一個希望的期限,他道:「只要我活著,琳琅、江山,都是我的責任。但是,琳琅在前,江山在後。」
邵齊苦中作樂的笑了起來:「你說若真有一日,江山被交到咱們倆手裡……」
搞不好是要被敗光的。
在他頭頂的手轉而落在肩頭,邵煜白拍了拍自己的侄子。
有些不負責任、恐會敗壞邵家名聲的話,他還不能對著侄子說。
不動聲色的,邵府被分次派出了一半人馬,開始了在長洛河一帶的喬裝搜索工作。
儘管沒有任何結果,這一搜,還是持續了三個月。
六月初時,茉莉花香四溢。
清晨,屋內傳來了椅子挪動的聲音,一個中年婦人敲了敲門,問道:「林姑娘,這麼一大早就醒了?」
琳琅剛坐下,打算借著辰光讀一讀從隔壁老大夫那借來的醫書,被這麼一問,便又站了起來,開門笑道:「嬸子今兒也起的早,很難得呢。」
以往千齊國人的習俗,都是初日當頭而作,日落半空便歇。
這晨光剛灑下些許,大嬸就醒了,她還覺得出奇。
倒是她自己,四個多月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近日來就連安神香都沒法讓她好好歇一整個晚。
大嬸聽罷,笑道:「嗨呀,這不是今兒一早京洛就開始熱鬧起來了嘛?」
「熱鬧?為什麼?」琳琅不明白。
三個月里,她深居淺出在當日救了她的獵戶家裡,受著樵夫夫妻的照顧,安頓在京洛郊外,平日裡便靠著幫助藥圃里的老大夫給人看些普通病症來補貼家用。
眼下正值先帝駕崩後的第三月,任誰家有什麼喜事,也不能大肆操辦,這京洛郊外尚在皇帝腳下,誰敢熱鬧的?
不過,大娘很快就給了她答案:「是咱們的邵大將軍,今兒要從京洛出發,回北暨去鎮關啦!屆時會從咱們這小鎮子路過呢!」
「……噢,是嗎?」琳琅微笑,「那挺好的。可以一睹大將軍風采了。」
雖說在初聽見這個許久未聞的名字時,心裡還本能的顫了一下。
但隨後,她就淡然了。
大嬸見她沒什麼興致聽這件事似的,還覺得不解:「咱們鎮子上的小姑娘們聽說邵將軍要路過,可都一早就咋呼起來了!你這反應可奇怪。」
琳琅笑了笑,捧著她圓鼓鼓的肚子道:「我一個寡婦,激動做什麼?又不是小姑娘了。」
相處三個月下來,琳琅除去說是剛喪夫那陣子,情緒很不穩定,時常哭得停不下來,後面便釋然了,好像再沒什麼事情會讓她悲慟或歡喜。
大嬸也見怪不怪,便道:「那你好好兒歇著,今兒隔壁藥鋪都不開門,老大夫帶著孫女兒去迎邵將軍了,你就歇一天哈!飯點兒嬸子喊你!」
「謝謝嬸子。」仍是微笑,琳琅回到屋子裡,關上了門。
而後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攤開的,與待產注意事項有關的手抄本,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邵將軍?邵煜白?」
搖著頭呵笑了一聲,琳琅搖頭低喃:「真是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啊……」
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指甲在桌面抓得咯吱作響。
江山一盤大棋,她從開始就是其中一子。挪來挪去,蘇璨世子邵煜白,翻轉在他們掌間,到底還會落在尉遲錦明手裡,非死即傷!
做了無數個有那人的噩夢,她重複的抓著他的手臂,瘋了一般的質問:「邵煜白,你愛過我嗎?你對我,究竟是利用,還是……真心過?」
可到醒來時,她卻會反問自己。
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一直被蒙在鼓裡她都可以不計較了,那人還是將你推向了懸崖!
如同一個個業障在纏繞,她想不明白,也鼓不起勇氣去問。
生怕回去之後,自己會和孕育著的小生命再次一起入了黃泉。
半個時辰後,大嬸在門外交到:「林姑娘,開飯啦!」
「好的!」琳琅應了一聲,推門而出,坐在門外小廳屬於她的一角,這家的兩口人和她平日裡便是擠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用飯的。
樵夫夫婦似乎沒有孩子,白日裡男的砍柴,女的烙餅在小屋外頭擺攤,偶爾琳琅空閒時也會幫著招呼客人。
小碗的雜糧飯還沒吃掉大半,屋外便開始熱鬧歡騰了起來。足像當年她去波斯時被歡呼的那樣,聽得琳琅心裡一緊,不由自主的往聲音來源望去。
大嬸也站了起來,滿臉喜氣的連著「哎呀」了兩聲,推開門探出了頭。
「這是邵大將軍要來了?」
「得了你,趕緊過來吃飯!」樵夫不滿的道。
回頭瞪了樵夫一眼,大嬸我行我素。
自己看還是覺得不夠,大嬸又回來拽琳琅:「來來,你也看看吧,咱來看看大將軍的風采!往回他來去可低調,難得一次放慢速度過去呢!」
「我就算了吧……」琳琅勉強的笑著,有些邁不開步子。
可房間就那麼丁點兒大。
到底被拽到了門口,琳琅有意把半個身子都藏在了門後。看見外頭鎮上百姓歡呼雀躍,紛紛朝著一個方向招手……心裡就像被針扎著一樣。
「來了來了!」大嬸喜滋滋的講解,「往這邊來了,騎著馬呢……哎喲這大白馬也真威風!」
琳琅一直垂著眸子,直至大隊人馬將要路過門前,才悄悄的屏息凝神,扒著屋門朝外看了一眼。
在她前頭還擋著不少百姓,但也擋不住邵煜白一身鎧甲,坐在踏雪白馬上的英武身姿。
大將軍從側方看去,面部的線條依舊堅毅,卻不顯得生硬,鼻樑高挺,不薄不厚的嘴唇緊抿著,目光深沉,不似年少那般意氣風發,但見歲月沉澱後的穩重收斂渾然一身。
「哎呀,大將軍真俊!」大嬸捧臉嬌羞。
琳琅抿唇微笑,笑容略僵,轉身便想回屋。
在這時,踏雪剛好行至這家餅鋪門口,打了個響鼻,將頭轉向了餅鋪的大門。
邵煜白隨即將視線投去,只見到一個大嬸,和她身後裹著略厚的粗布衣衫、挺著大肚子的一個女子的背影。
恍惚間又以為是見到了自己念念不忘的人,邵煜白抬起手背抵住了額頭,有點想下馬。
「主子,您怎麼了?」出將在一旁關切的問。
頓了頓,邵煜白搖頭放下了手:「沒什麼,過了這個小鎮,直接加快腳程去北暨吧。」
「好。」出將點頭。
一行人馬,繼續勻速向前著……直到過了這一段兒路,琳琅才回到了門口,稍稍探著頭,去望向邵煜白的背影。
「哎喲,我就說麼,姐兒愛俏,你見了保准也想多看幾眼咱們的大將軍!」大嬸在一揶揄道。
「駕!」另一頭又忽地傳來女子低喝,還有馬鞭聲響。眨眼過去,塵土飛揚,紫衣女子騎馬追上了前頭的將軍。
琳琅一眼就認出了那是明曲郡主。
失去了再看的興致,她一手扶腰,一手托肚子,緩緩回到了飯桌前,看著大嬸,笑道:「是你們的大將軍。」
邵大將軍,已經和她無關了。
那頭明曲已然追上了邵煜白。
「煜白,你就這麼走了?」
直接從人群里蠻橫的策馬穿過,韁繩一拉將馬橫在了邵煜白要前行的路上。
邵煜白的眸子裡帶著些許慵懶之意,無光且無其他情緒:「郡主以為,末將該怎麼走?」
聲音亦如眼底深處那般古井無波,問得明曲一陣語塞。
「你……」她不甘的道,「你可以帶上我的。」
「末將好像明確表示過,不帶。」
「……煜白!」明曲直接下了馬,來到邵煜白的馬下,「她已經不在了,你要執著到什麼時候?」
邵煜白緩緩看向她,啟唇。
「到死為止。郡主滿意麼?」
言罷,轉回頭去,他揚手:「繼續出發!」
擋在前頭的馬,見到有人要通行,直接自覺地讓開了路。留下明曲一人站在路過的車馬隊旁,遭受著其餘百姓的指指點點。
如今,已從京洛中傳來的消息里得知自己被從李家族譜上除名,琳琅便已經了絕了回去的欲望。
只等著生下孩子,離開京洛,像他們覺得舅舅所得的結局那般,將自己流放在外。
或許終有一日會回到京洛,而後將她所知道的那些秘密宣揚出去,要麼成為千齊百姓茶餘飯後的樂子,要麼去把皇宮攪個天翻地覆,而她還是會繼續啟程,帶著她的孩子遠走他鄉,直至終結。
只不過,這個設想卻很快的就被她自己推翻了。
幾日之後的一個晌午,琳琅回樵夫加用午飯,用完順便出門幫著小攤擦了擦桌子,卻聽見了一個些許彆扭的腔調,令她很是熟悉。
「——噢我的神,我美麗的小姐,是你嗎?」
琳琅身子一震,目光往旁邊瞥去,見到一雙以金線繡著古怪花紋的靴子,再往上則是充斥著異域風情的衣衫……
「凱特!?」琳琅驚訝的想掩唇,抬起的卻是手裡捏的抹布,想了想,又把抹布丟下了,雙手在自己的衣裳上抹了抹,忙不迭的問,「你怎麼在這?」
波斯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裡全是難以置信,歪著頭道:「是我該好奇吧?琳琅小姐,你怎麼會在這,還是……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