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與君兩清·琳琅產子(2/2)
凱特沒回答,他又復問了一句。
「啊?唔,好了,好了,邵你先別動,」一連串的回答,凱特鬆開了他,卻是扶助了滿頭汗水,臉色愈發慘白,一手捧肚子一手撐床,自己試了兩次都沒能站起來的琳琅。
「怎麼了!?」他用波斯語問。
琳琅不會用波斯語,只能指了指肚子,咬著牙看向門外,鬆開牙關便是不住的喘息。
看她的模樣,凱特也慌了,忘記琳琅只聽得懂一些簡單的詞,用波斯語問著:「是要生了嗎!?」
琳琅聽不懂,但表情已經很明顯。
「啊啊,那個……邵,我還有事先走了,咱們改天聊啊,祝你生活愉快!」回頭故作輕鬆的說了一句,凱特直接抱起了此時顯得沉甸甸的琳琅,一腳踢開門沖了出去。
在他踢開門之前,邵煜白拿下了遮著臉的帕子。本只是好奇的往門口看了一眼,那一眼,他卻看見了凱特抱走的人,垂下的中指上,帶著一個銀色的戒指,在上午光芒的照耀下,明晃晃的刺眼。
外面的人見到門被打開,紛紛湊上去問。只見凱特將王妃橫抱在懷裡,飛快的回了一句:「邵將軍醒了,就要往外沖。」
出將入相見狀立刻沖了進去,原本邵齊也想一起,可就見到凱特抱著人往外走時,地上竟然拖出了一條水痕,當即追了上去:「波斯王請留步!尊夫人這是要生了嗎!?」
琳琅窩在凱特懷裡,疼得渾身打顫。凱特還記得自己妹妹生孩子前的模樣,沉重又焦急:「好像是你們說的什麼,羊水破了!」
「您別慌,下官已經安排好了以防萬一的,請隨下官移步偏殿。」邵齊淡定引路。
「安排好了?」凱特一愣,明白過來後又問,「是說她可以在這裡生下孩子?」
「是。」邵齊直接引路。
引路的時候,邵齊還暗暗鬆了口氣,也虧他想得周到,提前安排了穩婆和女醫。否則險些攤上大事。
隨後不經意的往凱特身上的人瞄去,邵齊忽地頓住了步子,雙眼瞪的老直。
「怎麼不走了?」凱特著急的問。
「……啊,沒、沒什麼。」收回目光,邵齊繼續引路,很快到了偏殿,波斯王把懷裡疼得滿頭大汗的人放在了床上。
醫女和穩婆都是隨時等著聽信的,見人來了,馬上安排宮女繼續準備,自己則是擼著袖子就上。
以往在千齊國,孩子要出生時,很多男人都會放心不下妻子,強行要求陪產。而後穩婆就只能想方設法的勸出去。結果還沒等穩婆想好怎麼勸一個外域來客呢,對方就灰溜溜的自己出去了,還體貼的帶上了門。
他跟邵齊解釋:「我們的習慣,要給女士空間,至少在孩子出生前,她不能被男士打擾。」
邵齊沉默。
凱特摸了摸下巴,想到自己妹妹生孩子時的困難,心裡也越來越焦急,開始在門外轉圈。
直至門內一聲哀嚎撕裂了上午的晴空。
帶動著門口兩人心裡具是一顫。
拳頭緩緩握緊,直至咯咯作響。邵齊驚疑不定的目光緩緩從門口移到凱特的臉上。起初的聲音輕得他自己都聽不清。
而後倏地一頓,他走上前,一把扯住了凱特的領子,呼吸沉重,目光森然。
「裡面的人……是不是琳琅……是不是她!?」
面具本是平常無奇,但因為帶著面具的人此時眼中迸發的光芒里又像是含著一絲殺氣,看得凱特嚇了一跳,條件反射的一把扯開了對方的手,看見自己衣領的袖子都被撕碎了一塊,後退了兩步,很委屈:「怎麼你也不友好了啊?」
邵齊沒心情和他說別的,又上前了一步,指著房門:「裡面的人,是不是琳琅,是不是她!?」
「噓,噓,小點聲!」凱特皺眉,「你要害她?」
變相的得到了答案,邵齊身影頓了頓,氣焰逐漸消散,只剩下茫然無措,看著房門,往前踉蹌了兩步,但不敢進去。
「這是怎麼回事?」
眼神空洞,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焦距定在凱特臉上,聲音發顫:「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她……」
她還活著,還……在、在生孩子?
「是誰的孩子?」他繼續發問。
凱特碧綠的眼珠子轉了一下,挺起胸膛:「你說,她的身份是什麼?」
「……波斯王妃?」邵齊突然覺得好笑。
凱特揚著下巴「嗯哼」了一聲,然後目光四處掃射,步子一寸一寸的挪向他,低聲:「是邵將軍的孩子。」
「……」邵齊只恨自己手裡沒點啥東西,不然真想就地一摔!
不是他的他得意個啥!
倒是先前緊張又慌張的情緒一下子被掃了個乾淨,只剩下亂麻一樣的情緒等待理清。邵齊面色沉重,跟著凱特一樣來回在門前走了兩圈,忽地頓住腳步,靠在一個門柱旁蹲了下去。
一邊搖頭,一邊抖動著肩膀。
「你是在哭,還是在笑?」凱特跟過去,蹲在邵齊旁邊,聽著他從喉嚨里發出的聲響,好奇。
「哭笑不得!」邵齊兇惡。
凱特被吼的虎軀一震,悻悻的往旁邊挪了幾步,改去了隔壁的門柱下面蹲著。
屋子裡的叫喊聲斷斷續續傳來,聽得兩人頻頻回頭,仿若兩個活了的石獅子鎮在門口。
這時,出將和忙碌打水的丫鬟一起走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邵齊過去問。
出將看了看緊閉著的殿門,又神色複雜的看向波斯王。
「主子醒來之後,說他好像看到了……李姑娘。所以派屬下來問一問情況。」
頓了頓,出將嘆氣:「相思成魔啊……主子怕是真的過不去這個坎了。」
邵齊沉重的點點頭,也嘆:「那就不過了吧。」
出將:「……」
他剛想去問一下波斯王,然後趕緊回去給主子一個交代,卻被邵齊拉著一同蹲到了門柱旁邊。
「出將啊,你也跟著我小叔叔很多年了吧?」邵齊神秘兮兮的問。
出將點頭,不明白他問這個做什麼。
邵齊托腮:「那你說,他平日裡淡定嗎?」
「淡定。」
「冷靜嗎?」
「冷靜。」
「凡事胸有成竹嗎?」
「差不多……」
「最不淡定不冷靜沒能胸有成竹的一次是因為什麼?」
「……屬下所知的,是關於李姑娘?」
邵齊凝重的點頭。
呆滯半晌,出將方才跟著點頭:「屬下悟懂了,您的意思是,屬下當果決的勸主子放下這些事情,不要再給他任何希望?」
「啪」地拍了一下他的額頭,邵齊道,「我是在想他還在癒合傷口,怕他禁不住大悲後的大喜,不知道怎麼跟他說……她還活著。」
她?
出將一愣。
隨後驚愕的長大了嘴。
在說到「她還活著」時,儘管在面具的遮掩下,看不到邵齊的表情。可隱約的,出將在面具露出的眼睛裡,看到了泛著水霧的欣喜。
以及聽得見語氣里的慶幸。
「還活著……哈,還活著……」抬手蓋住了自己的雙眼,另一手撐著膝蓋緩緩站了起來,面向房門,邵齊的嘴都要咧到耳根。
分明偏殿內傳出的叫喊聲聽得人頭皮直緊,可出將在自家少主子身上看到的,卻是滿滿的幸福氣息。
怕是一時間高興的忘了生孩子是件多可怕的事情?
不過,當時間一點點過去,邵齊欣喜的心情也逐漸平靜了些。出將被他拽著,一直沒能回去,眼下入相都過來找人了,邵齊才糾結的道:「這件事,應該我去和小叔叔說的,可是我現在不想走開。」
所以就把主子晾在房裡干著急了那麼久?
入相看出將。
出將表示無奈,他被少主子抓著呢。
這時候,同樣被晾在旁邊腿都蹲麻了的波斯王終於站了起來。
「我去跟邵說吧。」
「可是你現在是她名義上的……」邵齊小聲提醒。
凱特攤手:「你知道波斯這方面的習俗嗎?」
邵齊搖頭,而後便懂了他的意思。
「那就謝謝您了。」他目送凱特被出將入相帶走。
反正他不知道怎麼和小叔叔交代,但是交給凱特就沒問題了,他看不到看不到在這默默給小叔叔加油就好。
看一眼天色,似乎還沒到正午。邵齊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守在門外很久了。
心情被衝擊得大起大落了一番,以至於現在還有點恍惚,覺得完全不像是真的。他無法想像琳琅先前經歷了什麼,怎麼會變成凱特的「王妃」的,但他知道,琳琅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還不知道,自己「被害」的原因,是他們出於無奈的計劃。可她確確實實是受傷了,她該有多難過?
儘管被狠狠的傷害過,她還是在小叔叔需要的時候,站了出來。
失神的看著殿門,半晌,邵齊又咧嘴笑了:「你們倆的故事,果真還是讓我羨慕又嚮往。」
可惜這輩子,他只能做聽故事的那個人了。
儘管這樣,他還是希望,她要平安的生下孩子,能夠好好的,這樣以後,他才能聽見更多關於他們的故事。他們能幸福,他便算是幸福了吧。
門外的人猶自祈禱著,門內的人卻對外面的事情毫不知情,只是陣痛的厲害,無數次想要克制住的叫聲都沒能忍住的衝出了喉嚨。
她以為自己做過那麼多次心裡準備,可以臨危不懼的。可在親身經歷時,卻忽地明白了自己的脆弱。
「王妃,您加把勁兒,加把勁兒啊……」穩婆的聲音絮絮叨叨的在她耳邊環繞。
她想說她知道,可她不能說。
她痛得要死了,從沒這麼痛過,幾度險些昏厥過去,混沌之際腦袋裡顯現的名字和人臉是邵煜白,趕都趕不走,甚至她真的想大聲吼出他的名字,說她恨他,這個時候,他在哪……
他知不知道,她忽然怕了,怕生不下孩子,或怕生下孩子就死了,到時候,凱特會告訴他,這孩子是他的嗎?
該告訴嗎?分明不該告訴啊,她那麼生氣,恨不得再也見不到他!可她為什麼又在想著,若是趁著他還在傷重之時,捧著襁褓告訴他,這是他的孩子,看他高興的不知所措的模樣,病態消失了,只剩下激動得紅漲的臉和笑容,那該多好啊……
撕裂的痛到了極致時,「邵……煜白……」三字克制不住的從齒縫裡微弱的擠出,被淹沒在孩童的啼哭聲里,琳琅抱著青筋的手也一併鬆開了床單。
她感覺自己累極了。
但閉上眼時,她不知道,外頭的天已經黑了。
接出孩子,穩婆鬆了口氣。可隨後便發現不對,大驚失色的對著搭手的醫女道:「你快叫醒王妃,還有一個孩子,還有一個孩子啊,千萬別讓她泄氣!」
孩子的哭聲傳出來了,門外的邵齊先鬆了口氣,可是卻沒見到房門打開,便還是不安的守在那。
另一頭,凱特坐在邵煜白的床前就沒再離開。
許久,看一眼窗戶,他道:「天黑了。」
「嗯。」邵煜白的身後墊著枕頭,靠在床頭,他也看得見天黑了。
「如果有消息,會有人來告訴我們的吧。那看來就是還沒有。」凱特又道。
「嗯。」邵煜白垂眸。
又看了他兩眼,凱特撐著下巴:「上一次我可愛的妹妹生產,是你陪著我。這次我算不算還你恩情了?」
邵煜白淡淡的道:「你不用計較這個。」
「噢你好冷靜啊。」凱特改為雙手撐下巴,定定的看著他。
邵煜白沉默不語。
頓了頓,凱特咧嘴:「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忘了你之前震驚的說不出話然後驚喜驚愕沉重驚喜又沉重想爬出去又縮回來而後每隔一刻鐘就要問我是不是在做夢的樣子嗎?」
邵煜白忍怒。
然後忍不住了,怒道:「還不是因為你耍我!」
凱特表示無辜:「你和你侄子都對我那麼不友好,我不給自己出氣就太虧啦。」
不過凱特也沒想到,他騙邵煜白說琳琅恨他報復他嫁給自己然後早產什麼的,邵煜白雖然堅持說著「不可能」,但臉色還是白得嚇人,搞得他自己都不忍心再開玩笑,又把事情原原本本的給他解釋了一遍。
之後,偉大的邵將軍就一言不發的坐了起來,看著窗戶外頭,和在領悟人生存在的意義似的。
現在看到邵煜白有了別的表情,他也鬆了口氣,這才認真的問道:「所以你是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邵煜白反問。
凱特嘆氣:「我猜,你和琳琅是有了什麼誤會。她生氣了。她很委屈。所以這個時候,你不嘗試著去外面等她麼?在那等得知最新的消息。」
邵煜白搖了搖頭。
「陛下隨時可能派人來,若見到我重傷未愈在外面,定然會起疑。」
「這麼冷靜啊?」凱特悵然,「好像我現在都比你更想去問一問琳琅怎麼樣了。」
邵煜白沒回答他。
復又垂下眸子。
冷靜嗎?
大概只有他知道,自己一點也不冷靜。自己有多想現在就衝出去見到她,感謝她還活著,向她解釋自己的無奈。
還有……孩子?
若說覺得她還活著像是一個夢,那麼得知了他即將會有孩子,就讓這夢變得更加虛晃了。讓他心亂如麻,理智告訴自己該高興,可他又高興不起來。
三尺的白綾,水中的嫁衣,不知多久的顛沛流離和幾個月以來所受的委屈,還有那次的擦肩,就是她吧?他本該認出來的……但他選擇了繼續向前。
該怎麼辦啊,他還能用什麼辦法哄她,才能求得她的原諒啊?他自己都沒辦法原諒自己……
「哇——」
響亮的孩童哭聲突然炸起在夜空下的殿宇中,驚得邵煜白忽地屏住了呼吸,再細聽,哭聲很是明顯。
凱特也站了起來,恍恍然的看向偏殿的方向:「出生了。」
頓了頓,再看邵煜白,他道:「我該過去了。要我和琳琅替你解釋兩句嗎?」
「……不用。」抓著被子的手微微顫抖,邵煜白眼神空洞,「只要她還好就好,替我照顧好她。」
掃了兩眼他的手,凱特搖頭,出門了。
生孩子時間長是很正常的……沒人來通知凱特就證明應該是沒難產……孩子順利出生了,琳琅一定沒事的吧?
強裝的淡定終於在凱特走後崩塌,邵煜白閉著眼,大口大口的喘息起來,外頭的手緊緊抓著床弦,再睜開眼,盯住偏殿的方向,幾乎想把牆壁看穿。
真的……好想見到她。
沒能在她最痛苦的時候陪著她,沒能在她最軟弱的時候好言好語的哄著她,沒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說一聲「我在」,他自知罪孽深重,但他……
該怎麼解釋,他是真的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