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齣好戲(1/2)
室內厚重的脂粉味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脂粉寒香,混雜些許芳塵味道,沈知鶴執帕捂鼻,瞧了眼那鏡中攢珠銜翠的虞姬扮相,斂眸。
「我剛回淮安,原是邀的你府宅一聚,可是這戲班子今日是最後一台了,」妝檯旁拿著虞姬戲袍的嬌人歉意一笑,望著她,「這角兒名喚胭脂,與我交好,沈姐姐不會介意吧?」
「不會。」沈知鶴扯了個笑。
滿淮安誰不知道這關家山月的性子,甚麼貴門規矩在她眼裡,都不如看一台戲來得重要。
關山月拾起妝匣的眉黛,絲毫沒有拘束地沿著那胭脂的眉骨而上,在遠山黛上摹著,一提一撇,妝成一個虞姬的情深不壽。
鶯兒與沈知鶴對視一眼,前者詫異之色盡顯眉梢,要知道在晏朝這個極重規矩的氛圍薰陶下,戲子可是最下九流的行業。
關山月畫了幾度春秋才收筆,自然不見那主僕二人眼底的交流,她滿意地在一旁的銅盆上淨了手,便領著沈知鶴往外走去。
青磚鋪地,一行三人順著後台小院往戲閣走,朱金木雕梁下瞧,踏階上樓,關山月的侍婢早已在主房安置妥當,迎了他們過去。
紅紗垂落掩了外頭的戲台,沈知鶴撥了簾幕往裡走,含笑落座:「關妹妹有心了。」
「既是請沈姐姐看戲,哪有不安置妥當的道理,」媵侍上了一蠱雲霧,關山月端了一盞,「姐姐請。」
沈知鶴撇開上頭的浮沫,品一口,擱了茶盞,方才湊近與她笑:「關妹妹出遊許久,可錯過淮安不少事呢。」
「我雖出遊在外,可阿爹總有書信,聽聞那四皇子拒了與那步家允歡的婚事?」
關山月錦衣華裳有暗香盈袖,如畫靈秀在眉頭,她壓低了眼睫,也看不出是否有笑意:「鬧得步允歡好大一個沒臉,惹怒了皇上,也不知是為了誰。」
沈知鶴定定凝她半響,細掃關山月容色,後輕抬細骨的腕,拿起案上的戲冊,翡翠鐲子溜來,與桌案磕出脆響。
「她到底還是個女兒家,莫要笑人。」沈知鶴揚起清癯的下頜,細細翻看手中的戲冊,寡淡的眸縱生瀲灩色,忽而話鋒一轉,「說起來,關妹妹可錯過了我的喜宴呢。」
耳膛中悄然墜入佳人翠音,關山月捻著杯蓋的手一怔,又很快地掩了過去,盞中絮絮雲煙冒出,她對那茶霧一拂,且散且聚。
「是妹妹不對,改日定補送賀禮,」關山月傾斜蓋子撥開浮麵茶葉,幾番侍弄碰得盞身細碎響,再抬眼已恢復如初神色,笑意盈盈,「那姐姐還欠我一盞喜茶呢。」
「是不巧,皇上賜婚旨意剛下,妹妹便出遊去了。」沈知鶴捻帕笑了笑。
樓下的坐席兀地傳出一陣掌聲,原是那台上已然鼓鑼開場。
「第一出是……《長門賦》?」沈知鶴一掃手中的戲冊。
見關山月已坐直身子望下去,指骨隨戲調一動一動的扣擊桌面,仿佛入戲的很,沈知鶴便也斂了神色,認真聽戲。
角兒袖藏乾坤,繪了一幅空望長門橫刀奪愛的畫卷,唱得悽美,三塊瓦臉描繪陳阿嬌的長門怨,賦賦儘是阿嬌情。
「姐姐說這武帝最後,會不會也有悔意呢?」關山月側眸,望向身邊人,打破沉默。
沈知鶴手攢著風月的輪廓,將一縷發綰至耳後,擊碎迷離夢:「這女兒再情深,不得公子憐也是徒勞,不過莊周幻境罷了。」
她赭朱的唇揚起弧度,似將世間春花皆凝:「妹妹你說,是嗎?」
衣衫翩然,倩影鶯調,隨著台上角兒一聲拖長了音的「陛下——」,首戲便落幕了。
「唱盡了?」關山月喃了一句,眼裡是一灣辨不清的色澤,她回神,續道,「姐姐說得是,只是這一戲落幕了,還有另一台戲登場呢。」
「下一出是《霸王別姬》,」沈知鶴照著戲冊念,燭光是暖的,搖搖晃晃如浮絮,銀絲金線,都不及她灼灼面,「你看,終究也沒個圓滿的。」
窈窕身段緊著步子出場,那胭脂一身虞姬妝相,緊跟著霸王,掐著鶯調咿咿呀呀地唱,戲詞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由檀口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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