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情字是貪(2/2)
沈知鶴一怔,對鏡瞧著自己妝面並無不妥,方才自一架山水屏風繞出,一眼便看見站在案幾邊的男人。
「……下朝了?」沈知鶴面色平平,在距他幾步處站定。
孟靖懷手裡握著那張帖子,顯然已經翻看過了,他徐徐抬頭迎上目光:「嗯,有些事耽擱了。」
重燃的香攜著絲絲縷縷的煙,卻掩不住孟靖懷身上淋浴過的清香,沈知鶴杏眸微掃,眼前人身上穿著的並不是早晨時那套。
「關府那位回來了?」孟靖懷見她不語,沉聲道。
「嗯,遞了帖子,邀我主房一聚,」沈知鶴目中滄海湮沒佛光星點,鬢間烏絲微墮兩縷,「你可去?」
孟靖懷忽然輕笑一聲,眉目舒緩了些,他打量著沈知鶴,妄圖從她臉上看出什麼來:「怎麼一股子醋味兒?」
外檐下銅鈴搖弋時發出幾聲悶響,沈知鶴星沉眼底,絲毫不露心間的驚濤,她歪了歪頭,眼波流轉:「你為何總要說些自欺欺人的話?」
孟靖懷笑意淡去,他目光微沉了幾寸,撫平寬幅袍袖,微仰了頭:「雍州知府正法,皇上早朝屬意四皇子前去賑災。」
窗外的小丹鳥撲棱,欲徙天宮。
「他那身子骨,怎經得起舟車勞頓?」沈知鶴眉含惑意。
「下朝之後他專門候著我,」孟靖懷只覺心頭一悶,眼底閃過陰沉,手中的帖子被捏得變了形,「問你安好。」
沈知鶴一滯,寂然。
孟靖懷於案幾前的梨花木椅坐下,抬頭,望著她:「若你父親今日是命我前去呢?你會這般嗎?」
沈知鶴上前一步,過人身前,有香周縈,不理會他話中酸意,答非所問:「是皇上尋不到良方?」
孟靖懷嗤笑一聲,深深凝她一眼,低聲:「如今朝中是什麼個情況,還用我再說予你聽?」
沈知鶴驀然。
魏帝對政一竅不通,當年稱帝後立擁護自己上位的沈氏為丞相,甚是依賴,只是如今他頗寵奸妃劉氏,劉外戚一族開始崛起,有與沈相分庭抗爭之勢。
穗光於窗牖流轉,沈知鶴斂去眸中神色,她在側椅坐下,把玩著手腕的玉鐲,似是不經意:「雍州那是天災亦是人禍罷了,聽書中說,當年禹治水,是改堵為疏?」
孟靖懷側頭瞧她。
他是最了解沈知鶴的人了。
「十里立一水門,疏水去海,是良策。」孟靖懷側目沉聲,又問,「你這話要是沈相聽見……」
「明日上朝,滿殿文武都會聽見的,何須我說。」沈知鶴起身,攏了攏額前碎發,目光閃爍,轉身離去,「也不需你提,不是嗎?」
孟靖懷心懷天下,又怎會真的在朝中孤身一人呢?
不過是由她的嘴說出罷了。
「阿鶴——」孟靖懷叫住那人,細細盯著她的背影,是熟悉的稱呼。
沈知鶴腳步一頓,回眸望去,只見孟靖懷手中拿著那被染黑了大片的宣紙,他目光灼灼看著自己:
「是可笑長做人間客?」
「不是。」
沈知鶴不帶絲毫留戀,揮袖而去,到時辰應約了。
男兒心似劍,只為天下舞,這道理她省得。
只余孟靖懷一人,將那墨黑的紙緊緊拽在手裡,碩碩珠簾相撞更添院中清冷。
那未與鶯兒說出的後兩句是什麼?
是直至生死入眼帘,方知情字乃是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