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他們都忘了,就我一個傻瓜還在原地(1/2)
等到宋辭雲離開辦公室,馮佳期的心跳才緩了幾個節拍。
她有點迷糊了,是自己真的不夠強大麼?能力短板?事業經營得一塌糊塗?
還是說,僅僅因為看在傅子康的交情上。只要王東尼抬出與他曾經風雨創業的辛苦歷程做擋箭牌。她就會像是中了毒藥似的,全然不忍黑下臉呢?
她明知道王東尼就是在利用自己堅強心性里脆弱的回憶,無限度地消費著她念舊的底線。
也明知道這樣下去,作繭自縛的程度簡直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馮佳期有點緊張,她好像,有點害怕宋辭雲會看穿這一層真相。
雖然她與宋辭雲之間,根本談不上什麼了解,也談不上交心吧。
想著想著,宋辭雲突然去而復返。虛掩的門一敲一開,嚇得馮佳期呼啦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文件架和電腦屏幕被她的大長腿撞得桌球響。膝蓋很疼,說不定要烏青了。
宋辭雲大概也是沒想到自己會把她給嚇成這樣。先是一怔,旋即無奈笑了笑,說:「你的表情,怎麼像自習課做壞事的學生被老師抓包一樣?」
「我……你還有事?」馮佳期牽強著情緒,冷靜下來。
「沒什麼,這個送你。」
一隻很不可愛的泰迪熊,就像剛從抓娃娃機里蹂躪出來似的。
馮佳期咽下到嘴邊的一句『這是啥』,硬生生換成了哭笑不得的『謝謝』。
「這是一支記錄儀,可以錄像也可以錄音。你看這兩隻眼睛,一隻是攝像頭,另一隻是錄音筆。」雖然女人尚沒問出口,但宋辭雲解釋得很用心。而馮佳期捧著熊,漂亮的臉上各種懵逼。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裡。」宋辭雲按了下小熊胸口抱著的那顆紅心。
一聲甜甜的自帶娃娃音響了起來:「加油加油!fighting!」
馮佳期笑得彎下腰:「這什麼鬼啊?你不會是因為,它能講這句話就買來?不過還是謝謝你了。很可愛,就是毛的手感有點——」
「硬,是吧?」宋辭雲側著頭扶了下鏡框,「不好意思,可能是奧特曼的口水風乾了。電子玩具又不能洗……
我本來是把它放在客廳當電子眼的,奶奶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不過大多數時候鏡頭記錄下來的。只有奧特曼張著大嘴啃它時的扁桃體。」
馮佳期想了一會兒,哦,奧特曼是宋辭雲家裡的狗。純種的中華田園犬——這得什麼仇什麼怨啊,把狗狗這麼心愛的玩具搶走送給自己?
於是馮佳期為宋辭雲奠定了第一個標籤:直男癌。
她長得很漂亮,所以從初中起就被各種男生追求到大。聖誕節情人節的,什麼禮物沒收過?
從各種沒個性的洋娃娃毛絨玩具,到奢侈的手錶包包,一應俱全。其中也不乏類似於——大半瓶折的跟屎似的幸運星,或者一整箱牛奶,還有一件男生滿月時穿過的小衣服,這類奇葩物品。
至於狗玩過的泰迪熊……
她著實沒想過在自己三十歲生日即將來臨之際。還能有這麼大的驚喜。
微笑著眯了眯眼睛,馮佳期雙手抱著玩具禮貌地還給宋辭雲。
「你看,我也是屬狗的。君子就不奪人所好了,還是還給奧特曼吧。」
「你不喜歡?」宋辭雲笑道。
馮佳期認真地點頭:「不喜歡。」
「那就把不喜歡的東西,送給不喜歡的人吧。總之,我覺得你能給它安排個合適的去處。」
說完,宋辭雲揮揮手便離開了。只留馮佳期一人抱著個不知該何去何從的熊,思路亂成了一鍋炸醬麵。
抬起頭,她透過透明的走廊回斷牆,望著拍攝區那邊嘰嘰喳喳的幾個姑娘。馮佳期想,也許自己真的可以給這隻小玩具找個好去處。
「spring啊。我聽說佳姐和王經理都已經定下來了,阮心那個b角真的讓你頂上去呢。你說你運氣怎麼就那麼好啊!」
「就是啊,本來佳姐不是說讓你參加完第三季度培訓再接通告的麼?果然長得漂亮啊,就是機會多。」
spring是個高挑白淨的姑娘,穿衣有范脫衣有料,一張臉倒也是出落得很尖很網紅。說話聲音嬌滴滴的,簡直酸倒一片假牙。
「哎呀,我也不曉得我行不行呢。這個角色呀,還是阮心姐最合適。可惜她出了那樣的事……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接戲了。真的好遺憾呢。我也是沒辦法才被佳姐和王經理生打鴨子上架。真擔心自己做的不夠好呢。」
「spring,有點信心嘛。」馮佳期走進去,臉帶笑意。
「誰說當模特出身的就拍不好戲?咱們不是科班出身。也能依靠後天的勤奮彌補不足。」
「呀,佳姐你來啦!」幾個姑娘前前後後圍了上來。
「佳姐,謝謝你和王經理這麼相信我。」spring羞答答地點點頭,雙手反絞在胸前做鵪鶉狀,「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馮佳期笑了笑:「知道就好,下個月就要正式上戲了。抽空好好看看劇本,揣摩下人物。」
說著,她用食指按了一下泰迪熊上的播放按鈕。
一聲甜甜的加油,把幾個女孩子都逗笑了。
「這個好可愛啊!佳姐,是誰送你的?」
「呵呵,買衣服送的玩偶。我家裡東西多亂死了,就放在——」馮佳期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幾盆不知開花的懶惰仙人掌,將泰迪熊擺了個位置上去。
「就放這吧!給大家做吉祥物。有時心情不好了,或者自我懷疑了,就上去按一按。你看它長得這麼丑還信心滿滿,咱們有什麼挫折過不去呢?」
馮佳期揉了揉割破的食指。剛才忘記了手上的小傷。按下去的時候,隱隱的疼痛與默默的城府,此消彼長。
也是時候,該把深陷在泥潭裡的雙腿往上拔一拔了。馮佳期想。
***
兩個半小時後,天蒙蒙黑。
華格文娛外停車場內,馮佳期坐在宋辭雲的副駕駛上。兩人從十分鐘之前起,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用車載導航外接的遠程視頻里,一男一女兩具白花花的身體像泡沫一樣揉在辦公室的沙發上。
馮佳期想起自己剛剛還在那沙發上坐過,整個人都不好了!
尤其是當畫面最後集中在王東尼那圓滾滾的大肚皮上時,她真是差點要忍不住嘔出來。
「王哥~」spring一聲聲嬌喘被壓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雙漂亮的長腿已經在墮落的天堂里彌足深陷。
「小寶貝,你可想死哥哥了。」
「人家早就是你的人了,還這麼猴急猴急的。死樣~」
「嘿,哥哥為了你的事,那可是忙前忙後,白頭髮都跑出來幾根。要不是馮佳期那個白蓮婊一開始說什麼都不答應讓你去試鏡,我們至於費這麼大勁兒麼?現在多好,弄掉了阮心,還賺了劉總一個大人情。最重要的是,我的小寶貝可心滿意足啦?
這部大電影,官方投資三個多億,你能拿到這個b角,簡直是——」
「我就知道王哥最有本事了。」spring的小手在王胖子滿是脂肪的大肚皮上一圈一圈畫著,看的馮佳期都覺得手指頭疼。
「明明是我條件更好,她憑啥要把b角的機會給阮心?就阮心那個高冷禁慾臉,呵呵,分明跟馮佳期這個半老徐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平日裡只會給我們畫餅充飢放空炮,這些年她捧紅過一個沒?
搞的自己多純潔多清高似的。活該死了男人,三十歲都沒人要!」
「哎呀不提她不提她。有哥疼你,你怕她幹啥?反正她有錢,只管當傻子往裡投。咱們賺飽飽的,等著她熬不下去了滾出局。到時候,這公司就是哥一個人的了,小寶貝你想演啥哥就讓你演啥。要不,咱先演個勁爆的?來來,讓哥也過一把主演的癮。」
「哎呀討厭死了!」
畫面少兒不宜了三分鐘左右,王胖子起身穿衣,兩人一前一後關燈離去。
只剩下孤零零的小泰迪熊,恨不得自毀雙目地平靜在一片黑暗裡。
「再放一遍吧。」馮佳期平靜地轉過臉。對宋辭雲說。
「別看了。」男人搖搖頭。
「前面有幾句話我沒聽清楚,想再聽聽看能不能捉到些有利於我們的證據。」馮佳期揚起頭,冷笑一聲,「沒關係,我沒事的。」
「我不是說這個,」宋辭雲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我是覺得,我們兩個……嗯,認識才三天吧。看這種東西,是不是——」
孤男寡女共坐一車,看這種少兒不宜的畫面。而且絲毫不唯美,反倒是av的即視感很強大。
女的漂亮窈窕,男的肥胖猥瑣……
「呵,看這個怎麼了?」馮佳期自嘲地冷笑道,「算什麼呀?三分鐘都沒有的也叫片兒啊?撒泡尿都比他時間長!」
說著,她逕自伸手就要去按重播鍵。
「別這樣。」宋辭雲按住了馮佳期的手,溫和的眼睛一瞬間犀利了起來,「女人無論經歷過什麼,都別放縱自己習慣說這種粗鄙的話。
時間久了,會讓——」
「會讓人討厭是不是?」馮佳期的眼睛裡突然涌動了些許異樣的東西,「宋辭雲你今天教訓我很上癮是不是?你就是我招聘過來的一個運營總監而已,連試用期都還沒過呢!
我跟你說過我們這是娛樂公司,是他媽的魚龍混雜的圈子。一幫小雞小鴨飆著勁得往外爬,為了不當炮灰她們什麼不能出賣?我都快成一雞頭媽咪了!」
馮佳期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初夏的夜風讓她冷得有點沒方向感。
顫抖著手,她叼了煙出來。尼古丁的辛辣,差點讓她忍不住眼眶的收縮,飆出淚水。
而宋辭雲想:其實自己想說的是——
『時間久了,會讓自己不敢相信還能有邂逅真愛的可能』。他沒覺得馮佳期討厭,一開始沒有,以後也不會。
下車,關門,宋辭雲是個泰山崩於前都能做到一絲不苟的人。
繞到馮佳期身後,他保持著十五公分左右的距離,關乎情而止於禮。
「我跟白卓寒打聽過,雖然有點不太合規矩。但是至少……我猜的也差不多。」馮佳期用力吸了口煙,再喉嚨深處釀造了許久才呼出來。「kevin,五年前你在聖光就已經拿到年薪六十萬了。
其實我,根本給不了你更好的發展。這才第一天進來,就讓你目睹了這麼多雞飛狗跳和烏煙瘴氣。
如果你覺得這跟你的職業理想偏頗太遠……明天就,不用來了。
況且王東尼那種賤人,我怕你也應付不了。」
馮佳期幽幽吐了一口煙圈,精緻的側臉在月光下呈現出掛不住淚痕的光滑皎潔。
手指一松,煙被宋辭雲奪去了。湊在唇邊慢慢嘬了一口,煙圈吐得要比馮佳期好看得多。馮佳期怔了怔,印象里,他吸菸的樣子與他溫靜如水的氣場完全不符。但是不知為什麼,絲毫不會有違和感。
「你應該很懂,該怎麼維護男人的自尊心吧?」宋辭雲說,「就剛才那個秒男,你竟說我應不過他?」
「我是說你應付不了他,在工作上。不是說你硬不過他!」馮佳期脫口而出的辯解,卻在一語雙關的後知後覺里崩紅了雙頰!
還好宋辭雲假裝沒聽懂……
「三個月試用期,我承諾為你搞掉他。」
宋辭雲的態度依然很柔和。但聽在馮佳期的耳朵里。竟如洗腦一般,讓她很輕易就信賴上了。
可是這一句『為你』,卻又讓她扣在心裡的難言之隱,一點點放大觸痛。
「別說為我,說幫我好了。」馮佳期快速移開了目光,唇角落著淡暈的唇彩。
「王東尼是傅子康的學長,當年他們幾個人一塊創業。住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廉租房上下鋪擠著。最艱難的時候,他典當了手錶給生病的傅子康換醫藥費。遇到潛規則的時候,他替傅子康擋酒擋到過胃出血。」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宋辭雲怔了一下,餘光看到馮佳期的表情依然平靜。
香菸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再次回到了她的手裡。男人口腔里淡淡的香草口香糖氣息混合了她驚艷的唇膏甜。
馮佳期說:「因為我想告訴你,我不是愚蠢,不是不夠強大,才會——」
「哦,你想說,因為你重情義,因為你善良?」宋辭雲打斷馮佳期的話,「可我覺得,有時候,這些會比愚蠢更可怕。」
「對。」馮佳期最後用力吸了一口煙,碾滅了星星之火,「子康已經死了五年了。我並沒有想過說,這一生一定要永遠守著回憶過活。我也吃飯也睡覺,也旅遊也社交,也憧憬過未來,也放下過負擔。只不過是不想刻意磨滅他存在過的痕跡罷了。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奮鬥過的軌跡,包括那些我缺席過的曾經。
可是到後來,我發現我都還沒有辦法把他們當做陌生人來斬斷交集。他們卻已經先我一步忘記了子康的情義和子康的決定——忘記我曾是那個男人,用生命來愛過的女人了。
所以,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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