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這是你,唯一能為她做的(1/2)
米蘭廣場的鐘聲,敲響晨曦,敲落暮色。
白卓寒在這裡整整坐了一天,看那些爭掠穀物的鴿子們,樂此不彼。
鴿子是那麼乖順而溫柔的動物。自古以來便擁有著可靠可依的馴化力,卻依然逃不掉生物本能的貪婪。比起他養在辦公室里的那一缸食人鯧絲毫不相讓,奪食的醜態,同樣百出。
白卓寒想到了趙宜楠,那個試圖灌輸給他無數教誨的可憐母親。
她的人生觀最貼近真實,其中當然也包括弱肉強食人不為己的偏激。
自殺前,她留下一封毫無交代的遺書。滿滿的懺悔和祝福好像把什麼都看透,但白卓寒心裡明白——她終究還是不免俗套地把錢財地位與身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
他可以想像得出,當白靖瑜甩出一紙親子鑑定,告訴趙宜楠,白卓寒根本不是他的兒子,也『不是』白家人的時候。
這個把全部希望都加注在兒子血緣上的女人,是有多崩潰。
只要你去死,我才會幫你保守這個秘密。
如此不平等不保證的約定,卻讓萬念俱灰的趙宜楠一口氣投了護城河。只源於,她為了自己唯一的兒子,可以付出一切的悲哀信念。
其實對白靖瑜來說,他已經讓趙宜楠多活好些年了。
這個愚蠢女人的存在,是他扮演登徒浪子,遊戲人間最好的藉口和假象。
等到時機成熟,他不會讓她多活一天。也不用雙手去沾一滴污血。
白卓寒覺得很諷刺——
趙宜楠的道理,在無數個叛逆的青春期縈繞在自己的耳畔。他一直懷疑為什麼自己會有個這麼登不了場面的母親?而這樣的母親,究竟把怎樣的基因遺傳給了自己?
然而,在她去世後的兩年裡。這些基因,如潛伏期的毒瘤般爆發出來。
他終於還是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模樣。也終於相信,自己的軟弱和憤懣,來源於白靖懷。自己的陰險和專橫,來源於趙宜楠。
強大的先天缺陷在他骨子裡生根發酵,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他會是這樣一個男人。白卓寒覺得,似乎可以釋然了。
鴿子咕咕叫。偶爾有隻大膽一點的。直接跳到他的肩膀上。盯著他空空如也的手心,就好像索求是一種理所當然。
最後沒能得到想要的,於是留了一灘便便在白卓寒的掌心上!
白卓寒是個睚眥必較的人,本想抓住它擦擦手的,可是作案的鴿子逃了。於是他只能隨手擦在另一隻鴿子的羽毛上。
她雪白可愛,看起來有點蠢,有點無辜。就像……唐笙一樣。
呵呵,這就是生存的定律。
弱者,終究只是強者對決上的一縷炮灰。
他根本不用對那隻無辜的鴿子道歉。理由是,我給過你吃的了。
所以白卓寒也沒想過要向唐笙道歉,理由是,我是愛著你的。
以前的傷害,源於誤會。我解決了,我補償了。
以後的傷害,只是必要的犧牲。你愛我,你應當理解我。
白卓寒給了自己一個耳光,他想不通自己怎麼可以這樣混帳?
然而剩下的那點鴿子屎。不小心打臉上了……
一臉驚恐的法國小正太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他的媽媽同樣驚恐,拉著他就走。
可是小正太還是很善良,他給了白卓寒一枚硬幣。
大概以為他是街頭表演行為藝術的小丑吧。
小丑通常會在臉上畫著大大的紅唇,上揚嘴角。於是沒有人真的看得清他在哭還是在笑。
但是白卓寒的表情真的很悲傷。嗯,他一定是個不受歡迎的小丑。孩子想。
彎下腰,白卓寒拾起硬幣。他走到許願池邊,一道閃亮的弧度打起了水漂。
他許了一個願望,願望在池水中慢慢漣漪,最後竟然幻化出了唐笙清晰的臉。
那一刻,他驟然有種衝動——
乾脆衝進隔壁的展會現場,用一整盤義大利面扣在mb集團總裁smith先生的臉上好不好?
反正二戰的時候,他們國家的人也因為吃不到義大利面而怯戰被俘。
輸和贏,從來都不是用誰的錢更多,誰的地位更高,來判斷的。
他不想等了,不想見證奇蹟,也不想創造力挽狂瀾的置之死地。
只想回到唐笙的身邊,把她和孩子們緊緊擁在懷裡……
可是奇蹟,偏偏就在你準備放棄的時候,發生了——
背上被人猛地一拍,白卓寒凜然轉身。
「怎麼是你?」
看到向紳,他驚訝不已。
「拿去吧。」將一隻防震手提密碼箱交給白卓寒,向紳說,「唐笙帶著聖光研發團隊,趕出來了改良版d-real。」
d-real這個名字是唐笙起的,諧音加意譯,中文名:真諦。
白卓寒雙手抱著盒子,小心翼翼的程度就如第一次抱著自己的女兒。
「我知道,阿笙一定可以……」
「你知道個屁。」向紳說。
白卓寒覺得情緒有點難禁,他遊了下雙眼,望著不遠處的展會中心。
「其實,我有想過放棄的。阿笙她……」
「她說,她不願讓你輸。這份備選方案,是她這兩個月來用盡所有的休息時間,對d-real不停的完善而得來的。
前調是巴伐利亞海鹽香和珊瑚馥,代表含義原始孕育,驕傲和不跟隨。中調是洋甘菊和淑女草,代表柔性,知味和自我體會。後調——」
聽到向紳一本正經的闡述,白卓寒不懷好意地笑道:「要你來背這種東西,太難為你了吧?」
「後調是,血腥氣,代表愛與犧牲,還有……永恆守護。」
「血腥……」白卓寒這才注意到。向紳的西裝襯衫上,十一個小時的血跡已經氧化成褐色。
與廣場的繁榮格格不入,與即將勝利的號角格格不入。
「你……是不是墜機了?受傷了麼?」
「不是我的血。」向紳扶了下眼鏡,這個習慣的動作一般是為了調整下鏡片的角度,來讓視覺更加明晰。但是現在,他一點都不想看清白卓寒的臉。
白卓寒打開箱子,幾瓶小巧精緻的香水瓶像保護在媽媽懷抱里的小絨雞一樣,躲在絲絨防震凹槽里躺著。
一張精美的卡片的是品質說明書。
——而另一張揉的爛爛的紙,是唐笙的病危通知單。
「我走的時候,醫生說……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
我下飛機直接聯繫你的助手來展會中心這裡找你,沒敢再開機。
白卓寒,你剛才許願了麼?
把錢撈出來再許一個吧。
祈禱你回去的時候,看到的不是一張慘白的床單蒙住她。」
「你在說什麼……阿笙她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專業的醫生。但葉溪告訴我,可能是因為你技術太爛,讓她宮外孕了。
本來她已經感覺很不舒服,正打算去醫院的途中,突然轉向回了公司。
之後,她帶著團隊在實驗台上硬撐了八個半小時——
d-real成品出樣之後,就昏過去了。
她穿的冬裝是那麼厚,可是用手一擰都能攥到淌血出來。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撐過來,但是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在上救護車的時候,她的血壓幾乎都看不見了。」
白卓寒怔了幾秒鐘,啞然道:「宮外…….向紳你別給我開玩笑好不好!宮外孕跟技術沒關係,跟尺寸也沒關係!跟——」
「白卓寒,你真的以為噩耗和悲劇都是有概率的是不是?同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過一次,發生在上官身上一次。所以就一定不會發生在你身上了?
凌靈死了,我用了十年才走出陰影。書煙死了,上官這一生還會不會愛上別人,難道你不清楚麼?
所以你覺得,你的狗屎運比我們旺,無論你怎麼作死,都不會失去唐笙是不是?
話說,你臉上是什麼……狗屎麼?」
下一秒,白卓寒把整個箱子扔進了噴水池,調頭就跑。
漂亮的小瓶子在池水裡咕嚕咕嚕地漂浮著,起起沉沉,像是鎖住無數靈魂的魔法瓶,不知道哪一隻關著快樂,哪一隻關著嗚咽。
向紳把他們打撈起來,叫susan送去會場。
如果成功了,唐笙是不是也可以算工傷?工亡?
你看,這個世界這麼大,生命這麼渺小。
別人的故事再慘也是故事。聖光研發部二三十人,還等著年終獎呢。
***
此時的白卓寒覺得,飛機是第二次工業革命最值得稱頌的成就。
但還是比不上哈利波特里的火焰瞬移。
層層高空,雲端彼岸。他簡直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來打發一下煎熬到極致的心情。
最後他請求專機上的醫療人員,能不能給他注射一種藥,十小時內自動昏睡。
可以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
「安定劑就可以了,可是白先生,您確定麼?」
「算了。」
白卓寒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還有十一個小時,以唐笙丈夫的身份來回憶他們之間的美好,來暢想他們之間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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