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初吻(1/2)
「東南亞那邊已經正常投入生產了麼?」頂層辦公室內,白卓寒打開電腦,向身旁的韓書煙質詢進程。
「是的。所有的產成料在三天前順利清關,直接到達了工廠。
其中,顧海礁的那批貨也被我們截購。當時已經轉手到了第三家。對方應該屬於善意後手,是經朋友的朋友介紹低價進了這一批水楊酸,準備往南方市場倒賣。
聖光以臨界預算的價格順利購回,總算趕上了工期。」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並沒有找到有關遠東商貿的線索?他們就像打游擊一樣,得手後又很快就把這批貨脫銷出去。一點痕跡不留……」白卓寒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在桌面上,眉頭鎖得很深。
「是。」韓書煙點頭:「其實像這樣的皮包商貿公司有很多,有的甚至連固定的辦公場所都沒有。一切經濟活動都是可以掛靠代理公司搞定。要查起來,無從著手。」
「白天翼那裡呢?」
「內審已經到了收尾階段。十三個倉庫內,以次充好和虛高進價的現象都有存在。直接價值高達七十八萬。但是白天翼和白天茹下面還有不少人手。真要是追究起來,他們也有辦法找到替罪羊。
還有之前那個錄音筆的事。我雖然不能確定,但幾天前老宅的一個女傭離職了,說是要回老家結婚。我請了私家偵探跟蹤她的工資卡,發現有筆不明來路的金額入帳。總共三萬塊。」
「三五萬就足夠打發得像條狗。」白卓寒嗤之以。
「所以,白先生您覺得現在應該怎麼辦?需要收集證據交給白老先生麼?」
「交給爺爺?」白卓寒冷笑一聲,「聖光每年報廢的材料成本都不止這個數字,誰都知道採購是個肥差。偌大一個公司,蛀蟲又不是從今天才開始啃的。這點小毛小病,爺爺早就睜眼閉眼了。」
白卓寒覺得,自己這裡的事還餘震未平的。如果現在再去參白天翼一本,只會讓老爺子反感。回頭再給他加一頂沒有氣量的帽子——
雖然白卓寒覺得。跟唐笙比起來,自己的氣量還真是很捉急的。
「不要主動出擊,我們這裡下個套,等他自己鑽的效果會更好。」白卓寒凝思了一會兒,抬眼對韓書煙吩咐道,「去把上官給我叫進來。」
韓書煙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看了眼白卓寒桌上的座機:「白先生,他的分機0301,您可以自己叫他進來。」
白卓寒單手拄著下頜。眼睛微眯起來。
「怎麼了?你好像對我們這位新來的風控師,頗有微詞呢。」
上官言上周來報導的,白卓寒自然是安排韓書煙親自帶他了解公司流程。
「沒什麼,只是覺得……嗯,三觀不合。」韓書煙回答。
白卓寒笑而不語,逕自打了個電話。韓書煙近乎逃一樣離開辦公室,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撞上了正要進門的上官言。
「韓秘書,早啊。」
就像大洋彼岸飄過來的一根金剛鸚鵡毛,華麗,卻撩騷。
其實韓書煙從看到上官言的第一眼,就不是很喜歡他。
雖然那天他穿正統的西裝。低調色彩的襯衫和領帶。但他個人往那一站,就是讓韓書煙感覺色彩多到亮瞎眼!
首先,他灰棕色的頭髮是天生的;其次,他淡藍色的眼眸是胎裡帶的。
父親是中英混血,母親是純血的拉美辣妹。所以上官言的身上兼顧了歐洲人高雅紳士的氣質,以及南美狂放熱情的風度。最後那一點東方人特有的內斂和文明,就像點睛之筆一樣落盡他的舉手投足。
「你不覺得我們兩人的名字很相配麼?」這是上官言當時對韓書煙搭訕的第一句話,「都很有華夏文明里的詩情畫意。」
「不好意思,上官先生。我看過您的檔案,護照上註冊的名字應該是喬治.亞歷山大.路易斯。上官言只是您自己起的中文名,就像我認識一位留學生叫李白一樣。這算不得什麼難能一遇的緣分。
如果您想撩,也可以對一位名叫湯姆的姑娘說,你叫傑瑞。」
「喂,你這麼認真幹什麼?我是覺得我的本名太難聽,叫起來就像攪基,鴨梨山大,擼一世!」
***
「看起來,你不太順利?」白卓寒走過去把門關好,然後將一屁股坐到自己辦公桌上的上官言趕了下來。
「我說過,你再敢坐我桌子。我就把你扔到基佬聚散的酒吧街,讓你後悔長那麼翹的屁股。」
「我已經差不多深陷其中了好麼!你讓我去搞韓書煙?我壓根就沒覺得自己是在撩女人——除了一點你說的不對。她可不是平胸,只是故意把衣服穿成那樣,以我多年經驗判斷,少說有c罩。」
「你有點正經的進程沒有!」
「她應該,有過愛人。」
「哦?」
上官言沖白卓寒豎起中指。當然,只是為了方便演示。
「我有仔細看過她左手中指這裡,有一圈傷痕,很淡但是仔細看是很明顯的。」
「戒指圈?」
「不完全正確。這叫紋戒。在十年前的東歐國家很受教會年輕男女的追捧,用紋印的方式把戒指的圖案紋在左手中指上,如果分手或離婚,就只能洗掉。這可比隨便買個戒指摘摘戴戴忠誠多了。
不過就只流行了大半年而已。
畢竟年輕人們的速食愛情觀有增無減,大多數人還是沒有這個勇氣的。」
上官言表示,從這件事裡可以看清兩個細節:第一,韓書煙是個骨子裡執著而忠誠的人;第二,她在東歐生活過。
「可是她的簡歷和檔案里並沒有提及自己曾經去過歐洲。」
白卓寒只知道韓書煙是在自己的父親離職後,爺爺重新回公司掌權的那段時間應聘進來的。她給爺爺做了三年多的助手,常被老爺子稱讚能力強,工作好。後來又跟在自己這裡,依然做首席特助。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最重要的事沒看出來——」
上官言嘆了口氣。
「什麼?」
「性取向啊!只知道她有過愛人,誰知道是男是女?」
白卓寒覺得頭有點疼,左太陽穴跳到右太陽穴。
「哦,還有一點很重要。她整過容。」
白卓寒倒吸一口冷氣:「明明是這個細節比較重要吧!你怎麼先說那個?」
上官言白了他一眼:「可我還是對她的性取向更感興趣腫麼辦?」
「你少廢話,她整不整容你怎麼看得出來?」
「我說的整容不是那種明星整容,而是醫療整形。我懷疑她的左邊臉受過很重的傷,做了恢復性的整形手術。她很少笑,只有皺眉時臉上的表情時常呈現一種很奇怪的僵硬。如果我判斷的不錯,她受傷的時候應該還很小,所以恢復的還是不錯的——」
後面半段話白卓寒沒有聽進去,因為他在想唐笙。像唐笙傷得那個程度……也有辦法恢復好麼?她小時候最喜歡穿裙子了。
「steven?你在聽麼?」
「哦,你繼續說。」白卓寒回過神。
「沒了,就這些。一個在東歐生活過且幼年臉頰受過傷的,父母雙亡的女人。其實我覺得應該不會太難定位吧?嘖,如果你覺得,她是有目的來到白氏的,那你想過沒有,她的目標應該是誰呢?
是你,你爺爺?還是你父親?」
白卓寒搖搖頭,表示還無頭緒。
只不過相處的分寸捏在自己手中。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尚且未嗅到韓書煙有對自己不利的企圖。
「總之這件事替我盯著點。如果有異樣,及時告訴我。還有就是——」
白卓寒目光微寒:「你可別假戲真做了,我身邊值得信任的人……本來就不多……」
「哈哈,放心吧。我回來可是為了做你姐夫的。白葉溪一日不嫁,我——」上官言揮揮手,轉身去推門。
白卓寒冷笑:「勸你省省吧,我姐最討厭像我父親那樣的男人。」
「我很專情的好不好?」上官言表示很委屈。
「看一眼就知道人家胸部幾罩杯的,誰信啊?」
「那也比你這種一提胸部就噴血的強!快擦一下!」
白卓寒凜然低下頭,看著胸前的襯衫和領帶已不知何時突然殷紅一片。
他抓了把紙巾,仰起頭,逕自往洗手間裡去。
上官言靠在一旁,幫他踹開門。
「你沒事吧?」
「天熱,上火。」
「我還以為……」
「別亂說,不是的。」白卓寒打開水龍頭,洗了幾把臉。
上官言聳了下肩:「反正身體是你自己的,我勸你還是按照醫生說的及時去複查一下。」
「知道了,等忙過這陣子。還有。之後見了你弟妹,別亂說話。」
「哦。」上官言從口袋裡拽出個信封拍他肩上,「禮金差點忘了。都還沒祝你新婚快樂呢。」
鮮艷的紅包和面池裡殷色的血跡,諷刺地同步著。
白卓寒靠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才突然覺得,第一次有這麼想早點下班回去見到唐笙的衝動。
「你在……家裡麼?」
接通了唐笙的,白卓寒覺得那邊的聲音有些嘈雜。
「沒有,我今天臨時約了理療,在醫院。」
唐笙的口吻很平靜,即便此時坐在她身邊的人是馮寫意。
昨晚他打過電話來,說替唐笙聯繫了一位非常有名的耳喉科主任醫師。
「你跟,馮佳期在一起?」白卓寒問完這話,也有點鄙視自己。他明明就知道馮佳期今天在公司,又何必再這樣自找難堪地試探唐笙呢。
「不是。」唐笙沒有撒謊,但也沒有多說。
「哦。」
「沒什麼事的話,我先掛了。在跟醫生說話呢。」唐笙放下了,示意醫生繼續檢查。
「徐醫生,她的情況嚴重麼?」馮寫意全程很緊張,從那天唐笙忍不住在他面前流淚說出這個秘密的時候,他的心就未曾平靜過一個晚上。
一方面,他為唐笙這樣的意外遭遇,感到心疼又可惜。
另一方面,因她面向自己的坦白,和面向白卓寒的隱瞞。分明就是挑起天平不公的差別對待。
對朋友,可以傾訴。對愛人,才會有所難言。
醫生六十多歲,看了看掃描片又看了看唐笙血檢的各個指標。最後意味深長地搖搖頭:「這個,現在也不太好說。按照常理講,創傷導致的功能障礙,一般會隨著身體機能的癒合而恢復。但也不排除一些特例。
你這個情況有多久了?」
唐笙仔細地回憶了一下:「具體記不清了,住院期間因為傷口發炎引起過肺部感染。一直都有感冒塞的症狀,也就沒有很在意。
後來回家,起先是發現吃飯不香,味同嚼蠟。後面就意識到,大概是聞不到氣味了。」
醫生在病歷卡上又寥寥記下了幾筆,將一紙藥單交給唐笙。
「你先按我開的這些藥吃半個月看看,有沒有改善。從掃描圖上來看,經嗅神經雖然有過損傷,但基本已經痊癒了。所以不排除是神經性的,或者,有心理因素。」
「心理因素也會這樣?」
「當然,有的孩子因為某件小事被父母罵過,以後就不會說話了呢。」老醫生安慰了唐笙幾句,意思是說也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等身體康復了,最好換個舒適自然的生活工作環境。
「也不要刻意地去嘗試恢復嗅覺,而去聞一些化工香精藥劑之類的。弄不好,會有損身體健康。」
「我明白了……」唐笙略有暗淡地垂下頭,「所以您的意思就是,讓我等一等,也許不一定哪天……就好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先放輕鬆,把身體養養好,生活步入正軌了,也許就會慢慢恢復。就算到了最後實在不行,我們也可以試試看能不能定個手術方案。
不過這種手術風險挺大的,要把梁骨下面的經嗅神經挑出來。重新刺激下活性。跟整容手術差不多了——」
唐笙聽得有點毛毛的,肩膀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馮寫意趕緊站起身來:「那,謝謝你了徐醫生。」
他俯下身來,推著唐笙的輪椅走出了診室。
等馮寫意拿藥回來,就看到唐笙一個人坐在那裡流淚。臉轉向牆,像面壁似的。
心裡猛地揪痛了,馮寫意蹲下身來,輕拍她的肩膀:「阿笙,大夫說的也未必就有那麼嚴重。說不定,哪天你心情好了,突然就恢復了呢?」
「那如果……永遠都不能恢復呢?」唐笙心如刀割的程度不是誰都能理解的,嗅覺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一旦喪失也不過就是有點不便和遺憾。但對於她來說,那就像是第二生命啊。
「不能恢復有不能恢復的好處啊。你想,比如走在電梯裡有人放個屁,你也不知道。」
馮寫意本來只是想逗她,可是唐笙卻哭得更厲害了。
最後,他把輪椅推到醫院外的噴水池邊。那裡有青草茵茵重生,有魚鳥交相輝映。
大自然賦予生命的聆聽和靈動,會讓人的心境自然而然地好很多。
「寫意,我真的不想讓卓寒知道。我怕他會因此而更加內疚,會堅持留住……我好不容易才下定想要離開他的決心。
我不願讓他因為想要彌補,而守我剩下的半輩子。我甚至想過,不做夫妻。也可以共事,也可以做朋友……可是現在,我連留在他身邊最後的理由都沒有了!」
馮寫意扶著唐笙的肩膀,大手拂過她慘白的臉頰。
「阿笙,你為什麼一定要用做點什麼來判斷自己被愛的價值呢?哪怕你什麼也不會,什麼都不懂。只要靜靜地坐在那裡陪著我,我都願意為你付出一切。」
「寫意,我沒有那麼好……我註定要辜負你的。」
唐笙輕輕推開馮寫意的手,將輪椅往後搖了幾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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