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你沒資格留在他身邊了(1/2)
馮佳期做了一個夢。夢裡一片蔥嫩的草地上,陽光金颯,野花芬芳。
有條小狗跑到她腳邊,呼哧呼哧地沖她搖尾巴。
她有點怕,想躲。可身後貌似有個溫柔的男聲在告訴她,別怕。聲音溫潤而空靈,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但聽著無比安心。
於是馮佳期俯身下來,伸手一撫摸,手心頓時被粉紅色的小舌頭舔得濕漉漉的。
醒了。
病床上的男孩正鼓著好奇的大眼睛看著她,小手正在抓撓她的掌心,像小狗的舌頭似的。
「小濤你醒了?!」馮佳期騰一下撐起身子,僵硬的脊背發出咔咔的鳴響。
一周前她把小濤帶到樊城的一家醫院裡接受治療,醫生看了病理結果後,告訴她可以放心。孩子並無大礙,昏迷有可能是心理因素導致。
馮佳期總算鬆了口氣,平靜著心態睡了個囫圇覺。沒想到一睜開眼,小濤就甦醒了。
「這是哪裡,你認識我媽媽對麼?」小濤坐直了身子,大眼睛烏溜溜地瞅上瞅下。馮佳期覺得他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卻又說不出是哪裡不一樣。
「小濤,你記得媽媽的事兒麼?」馮佳期一邊按響了醫鈴,一邊試探著跟孩子交流。
在她的印象里,小濤最常出現的一種表情就是拉遠視線聚焦的範圍,呆呆訥訥的,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馮佳期從沒見過他像現在這樣用目光跟人對視。
一時間不知福禍的她,心裡又起漣漪。
「我叫楊雪濤。我媽媽叫楊頌蓮。以前她在一個酒吧里上班。我今年九歲,沒上學……」小濤擺弄了一下手上的輸液管,低低頭,又抬起來看著馮佳期說,「我記得你,你是馮阿姨對不對?我媽媽說,說……」
小濤的眼神變了變,表情突然變得嚇人。抱著腦袋,他把自己砸在枕頭上:「我頭好疼啊。嗚嗚嗚,媽媽,我媽媽去哪了!我要媽媽!」
「小濤!小濤!!!」馮佳期嚇得六神無主,還好這時候主治醫生趕過來了。他們對小濤採取了一系列短暫有效的物理措施,之後才把驚魂未定的馮佳期給請出去。
「醫生,孩子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看起來怪怪的?」馮佳期冷靜之餘,急切質詢。
「其實他的反應算是正常了,九歲的男孩理應——」
馮佳期連連搖頭:「醫生你可能沒明白我的意思。小濤不是單純的九歲男孩。他四歲的時候因為一場意外,受了驚嚇,智力和心態近乎發展停滯。」
「這個因素,你前天就在病例里跟我們反映過了。」主治醫生六十歲年紀,說話慢吞吞和潤潤的,有著這個年齡層最讓人放心的權威姿態,「別擔心,我認為這不是什麼壞事。孩子的腦部在這次外傷的撞擊下,可能形成了中樞記憶斷層——」
馮佳期茫然地瞪圓了眼睛。表示聽不太懂。
「簡單來說,你們覺得他智力發育遲緩的原因是什麼?」主治醫生反問道,「不正是因為他曾經被人綁架,身心遭受了極大的折磨?這段恐怖的記憶存在在孩子的腦海中,讓他封閉社交,身心發展裹足不前。一直以來,都很難找到有效方式去治癒。
而這一次的外傷,歪打正著地讓他忘記了這段深刻的回憶。
在心理學上,這也叫逆因康復。所以我說,這不算是什麼壞事。但是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要給孩子做一個全套測試。」
雖然醫生的話讓馮佳期捏了一顆不算小的定心丸,但是醫學上的事太過複雜,她還是不敢完全鬆懈。
「那如果以後他又想起來了呢!」
「九歲的孩子已經有一定的承受力和抗擊力了。你們做家長的只要好好灌輸引導,不良影響應該是可控的。」
馮佳期搖搖頭:「我不是他的家長,他的父母都已經不在了。我不知道他都想起了些什麼,現在這種時候如果直接告訴他,他的媽媽在不久前去世了,是不是不太好?」
想到這,馮佳期又糾結又猶豫:「他還記得出事前的一些零碎片段,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麼做?醫生,你們能再給些建議麼?」
「你說他父母都去世了?」醫生扶了下老花鏡,叫助手護士拿過病曆本。
「不可能吧,我們康復中心在進行風險性測試的時候,肯定得監護人簽字授權的。這幾份告知書,不都是他媽媽簽的麼?」醫生狐疑地看看馮佳期,「辦入院那天,我們就跟你溝通過吧?」
馮佳期不好意思地笑笑,說當時自己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說是孩子的媽媽。
「可是現在困難擺在這,孩子他認得出人,他要媽媽怎麼辦?」
主治醫生貌似也糾結了一小下,然後安慰馮佳期不要擔心:「我們這裡有專業地心理治療師,會去跟孩子試著溝通。既然你真的不是監護人,還是儘快聯繫一下孩子的其他親屬吧。」
可就在這時候,收理病例的護士突然哎了一聲。
「徐醫生,這張單子簽的好像不一樣。」
問詢湊過去,一看字體馮佳期也蒙了:「對啊,這張不是我簽的。而且明顯這筆跡寫的——」
馮佳期覺得筆跡特別熟悉,可一時之間怎麼也想不起來。
「拿去問問,那天是怎麼回事?」徐醫生板著臉,像這樣不負責任的疏忽,老人家挺不能容忍的。
趁著護士離開地這個空檔,馮佳期捏著平靜的,心裡五味雜陳。
臨走那天,她給宋辭雲打過一個電話。說了些模稜兩可。卻又惹人感性的話。
接下來,就再沒任何聯繫了。
她了解宋辭雲的作風,他會給她足夠的空間,足夠的尊重。由她隨便去履行這份矯情的使命感。可越是這樣,馮佳期心裡越過意不去。
她總覺得那個男人看似文弱的外表下,一顆心強大得千瘡百孔都不零落。可是當他真的不再來打擾自己,不再給他護航的時候。
馮佳期才發現,自己跟五年前那個失去了所有的保護,被赤裸裸丟在天地間自生自滅的可憐姑娘相比,絲毫沒有進步呢。
咬了咬牙,她主動再邁一步出去。
宋辭雲的響了一聲,沒接。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忙線中】
再打,又響一聲,然後又是這樣的電話提示音。
起初馮佳期覺得,是宋辭雲不方便接聽?所以故意按掉了?
可是後來她意識到了,這是被拉了。
只有拉的號,才會出現這樣的效果。
馮佳期覺得自己有點凌亂,這……算是個什麼道理啊?
然而就在這時候,那護士去而復返,拿著剛剛那張被風險告知書對馮佳期叫道:「女士,這次送孩子來醫院的就只有你一個人麼?」
馮佳期覺得這話真新鮮,明顯里里外外就她一個人張羅著,難不成肩膀上還飄個鬼啊!
「是這樣的,我們查房的替班護士說昨天去病房,看到小濤床前坐著個女人,穿著衣服,臉上都是繃帶。她以為那就是孩子的媽媽。」護士解釋道。
「女人?」馮佳期把小濤領到這裡住院,她自己則在醫院附近定了個酒店式公寓,白天基本上泡在醫院,晚上才交給護工。
說起昨天上午,她貌似有出去個兩小時,到隔壁商場去買塊充電寶——
「難道那女人不是跟你一起來的?」護士覺得十分蹊蹺,「要不,我下去再查查監控。」
「不用了。」身後淺淺的女音飄過來,帶著沙啞的破音,把馮佳期嚇了一跳。
身後的女人跟她差不多高,瘦削的身子裹在長長的風衣里。隱隱約約從領口能看出康復中心的住院病服。
她剃了光頭,臉上縱橫著潔白的紗布。基本看不出五官的輪廓,卻只有那雙眼睛,一閃一閃著活性而熟悉的光。
馮佳期愣在原地有十幾秒,張了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
「佳佳,是我……」
女人的淚水忍不住,可是又必須忍住。醫生說。整容手術切忌康復期流淚,一旦面部感染,會很煩的。
「阿蓮,你沒死……」馮佳期倒吸一口冷氣,替她把眼角濕潤了個遍。
***
「事情,原來是這樣……」坐在康復中心樓下的咖啡吧里,馮佳期面對著眼前一口未動的拿鐵。點了飲品之後才想起來,她已經戒酒戒菸戒咖啡了。不過楊頌蓮給她講的事情,也足夠她提神了。
「是宋三爺救了我。把我送到樊城醫院來治傷,並且接受整容……
我知道我的罪有多重,就算是將功補過也難逃法律制裁。他為我布了這個局,把白兩道都騙了。佳佳,從此以後,這世上再也沒有楊頌蓮了。
我現在有新的身份背景,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說著,楊頌蓮推上來一套身份檔案,明晃晃的白紙字,寫滿了重獲新生的喜悅。
「他這麼做不會有煩麼……」馮佳期還沒有來得及唏噓,她只是覺得宋辭雲太過出乎自己的意料了。
「這裡是樊城,他們宋家足以一手遮天的地方。佳佳,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先什麼都別說,我想靜一靜,讓我好好想一想!」馮佳期抱住頭,盯著杯子裡漂浮的咖啡沫,就跟微觀辨水似的。
她太亂了,腦子亂,心也亂。
她根本就想不明白,面對自己的殺父仇人,他得有多少勇氣欺上瞞下地把這一切安排成所有人都能得到救贖的結局?
而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為誰呢?
馮佳期伸出顫抖的手,按下里的一個號碼。
「白姐,是我,馮佳期。」
電話是打到白葉溪那裡的,人家此時已經開始準備休產前假了。接到馮佳期的電話,很是關切地問了問她孩子的情況。
「白姐,小濤一切都好。但我就是想問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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