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其人之道(1/2)
承譯來的時候,和風正在收拾東西。
可收拾來收拾去,發現他什麼都不想帶。因為他最想帶的永遠都不會跟他走。
他看了站在藥廬門口的承譯一眼,冷聲道,「別進來!別髒了我的地方。」
承譯果然在門口處停下,不在上前。
明明和風手上什麼都沒帶,承譯卻知道,他是要走。
「你要去哪?」
「你放心,如今天下太平,我去哪都不會餓死。」
將門一鎖,又將鑰匙往承譯手裡一扔。
「就算真要進去,也等我走了。」
承譯想著,只要他開口,他就一定會留下。沒想到他伸手去拉,卻被和風狠狠甩開了。
眼看他如此決絕,承譯不得不說,「我告訴你王妃在哪!」
和風沒想到,承譯走了沒多久,往常他這沒什麼人光顧的藥廬又來了一個人。
那女子倚在他門邊上,臉上妝容全都不見,一身打扮也清簡素淡。若非額上一抹紅,就連和風也差點沒認出來她就是芙淑。
和風連出言趕她都省了,直接走到門口打算關門。
走近了才看清,這個芙淑額上的根本不是什麼硃砂,而是細長的一道傷疤。疤痕很長,傷在女子臉面上,若是在長一些。就要傷到這女子的梁了。
和風一眼就看出來,那疤痕跟著她有些年頭了。怪不得,不論什麼時候,她額上總有一抹鮮紅的硃砂。原本也是清淡雅致的面容,只不過為了配額上紅,就施了濃妝。
都知道和風刀子嘴,可若沒有豆腐心,他又怎麼行醫救人。
正要關門的手一頓,他一開口又沒什麼好氣。「你來這幹什麼!那小子往東邊去了!」
芙淑倚在他門邊上笑了笑,知他嘴裡的那小子說的是承譯。
「我來醫仙這裡,自然是求醫。」
額頭上本來就皮薄肉淺,能留下這麼一道疤,久久不消,傷必及骨。
和風連看也未看她,便說,「利刃所傷,五年余。傷曾及骨,皮肉都被穿透,沒的治了。」
來求他和風的人哪個不是命在旦夕,他擅長與閻君搶人命,對於這種傷疤什麼的本來就沒興趣,何況還是芙淑。當初他肯給葉棠配什麼藥膏,那是因為有事相求。現在,誰也別想要挾他。
芙淑知眼前的人是誰,他說沒的治。那就是真的沒的治了。
和風裡里外外忙著,也不在管她。
這女人腳下無聲,和風想起她來的時候,她已經一個人走遠了。
往門口一站,發覺走遠的那女子不穿舞衣不上妝的時候,一身尋常布衣,似乎也沒那麼討人厭了。如果中間沒有承譯。
和風忽然想知道,她眉心那道長長的疤,是誰給她的。
可芙淑永遠都不會告訴別人,她曾仰慕一人八斗才學,不嫌他家徒四壁,不嫌他無功無名,更不嫌跟著他會食不果腹。
可那人最後卻親手拿著匕首抵在她額上,告訴她,要麼死,要麼走。
她當他是玩笑,一個書生,筆下墨能生花,怎麼會真的要拿刀殺她呢。
她笑說,你別開玩笑了,酒又沒了吧,明日我出去想辦法給你買。
她想辦法,她能想什麼辦法,不過是跳舞給別的男人看。
是他無能,才讓她於市井茶樓的簡易檯面上,一兩銀子一曲舞,三兩銀子便能落她一件衣。有人丟了十兩銀子在她腳邊,她便衣不蔽體了。
堪堪小茅屋,勉強遮風避雨。他先回了來。
不多時,她果然提了酒和菜回來。
他一言不發,一抬頭,見她臉上粗劣的胭脂已經洗去。也不知他是如何下去的手,等他回過神來,她已經被他打得一個趔趄。
她方知,他今日悄悄隨她進城了。
他也終於知道茶樓里,為了錢,他看過的她也肯給別人看。
「你走吧。」
她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哪知,那人手上狠,刀尖劃破她眉心。
那麼美的女子,一心要跟著他,他卻狠心給毀了,只為了讓她離開他。
五年過去了,她輾轉風月名利場,見過權貴無數。
女子生來便如一株植物。你若悉心待她,她便輕易死心塌地,陽光經得,風雨也經得。然後認認真真開出花來。清雅也好,驚艷也罷,所有荼靡,都只為你一人。
可若是傷她棄她,等到荼靡風華都不在,倒也不會死。不過就是披了一身的刺,自此之後,一顆心誰也近不得了。
若說芙淑將那個寒酸又心狠的男人給忘了吧,可她又清楚記得,那人墨里能生金。朝廷放榜她年年去看,可年年不見那個名字。
也不知他過的可好,可還有酒喝。
葉棠一早起來,房門一開,她便看著腳邊地上發呆。
那地上莫名有幾滴暗紅。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見三兩滴在石階上,已經乾涸,依舊可以辨出的暗紅色,像她某次不小心打翻了他案上的色盤,顏色灑了一桌一地。
她當時有些不知所措,坐在他寬大的座兒上像個小孩子,生怕九王爺怪罪。可偏偏他於一角落的椅子上抬頭,只說,「無妨。」
而後隨意瞥見了她,又笑出了聲。她這才發現,那顏色不知什麼時候從桌上從盤裡染得她滿袖滿身都是,像只狼狽的小貓。
這桌上善後的事情葉小姐是做不來的,只能越忙越亂。他也沒有叫人來幫忙,乾脆起身自己來了。修長的手指不像女孩兒家細膩,卻十分靈活利落。不多時,桌子上便被他清理得乾乾淨淨了,而他依舊衣白如雪。
他笑笑說,「好了。」
似乎怕她緊張拘束,他說完便又回了自己的木椅子上,低頭繼續忙自己的。
葉棠一直低著頭看,看那滲進地面,已經不太明顯的痕跡,只覺得那幾滴有些像,血。
她就這樣盯著地上看了好一會兒了。再一抬頭,只見自己頭頂上屋檐寬闊,剛好將她全部遮住,免她遭流離,免她風雨苦。
纏綿細雨已經停了,依舊沒有陽光。連空中的雲都泛著沉沉的青。遙遙望去,恰似誰白衣上的一朵青蓮綻在了天邊。
環顧小小院落,幾個下人來來往往,一如既往地忙碌,也一如既往地有序。
她隨手抓了一個人過來,指著腳下的三兩滴暗紅,「我問你,這是什麼?院子裡有人受傷了?」
恰好便是昨夜送蕭池出去的那人,一下便想起昨夜九王爺站在這地方吐了些血。又想起他囑咐的話來,只說,「沒,沒人受傷。」
「那這是什麼!」
「是,是雨。」
葉棠冷笑一聲,揪著他不放手,「你告訴我,這屋檐下,哪來的雨!偏偏,還是暗紅色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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