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少年心(1/2)
和風轉身走了沒幾步,便碰見迎面而來的芙淑。
輕紗衣,芙蓉面,柳葉眉,眉心一朵硃砂紅,妖冶鮮艷。美人過處,依舊是難以抵擋的香。與她擦肩而過,那女子輕笑,鈴兒一般。和風一頓,袖中手成拳。
是啊,只因她生成了個女子,她便贏了。
芙淑進承譯的房間進得自然。門未掩,眼前這一身黑緞的少年站得挺拔筆直,沖門口而立,一動未動。目光清越,似將她穿透。芙淑知道,他那眼睛,不在自己身上。
承譯腰上佩白玉一枚,清透潤澤,表面暈柔光一層。黑緞一襯,愈發惹眼。芙淑打眼一看便知是難得一見的好物件。似乎,那玉他日日戴在身邊。
紅塵輾轉多年,宮裡宮外,她閱人無數。尤其是閱男人無數。誰的心思能瞞得過她芙淑。這男人想的事情不過就那麼幾件,名望,權利,錢財,還有女人。越是權貴便越是如此。
何況眼前這個,這故作老練的黑緞一除,他明明還是個少年,鮮衣怒馬的年紀。無論是年紀還是道行。都太淺了,淺到連她的一指香都抵擋不住。
芙淑一笑,指上丹蔻如她額上的硃砂,灼灼之色,艷可奪人。一條胳膊輕巧攀上了這黑緞少年的脖子,足尖一點,柔軟的身段往那結實的身軀上一貼,食指輕輕划過少年臉頰。
她看出來。那少年有些不悅,臉色一沉,可也忍著沒躲她。
少年的胸膛不算寬闊,她輕輕靠在上面,倒也還算舒適。指尖在他身上緩緩一滑,忽然笑了出來。
與她相比,他明明就是不諳世事。她也知道這深沉衣料下的身軀是怎樣的青澀。可他呢,卻總要時不時板著一張臉故作老練。也不知道是習慣性地給誰看。她才來了幾天,反正不是給她。
決定了要咬住牙不回頭的,可門外人還是沒忍住。承譯也看見他了,心裡一慌,雙手忙扣在貼在自己身上的那抹纖腰上。習舞多年,那副腰肢柔韌,他一下竟沒推開。
遠遠看去,倒像他有些迫不及待擁她入懷了。
芙淑不是沒感覺到那雙手的意圖,依舊在他懷裡,抬頭問他,「聽說,你要娶我?」
他並不知道,那晚,其實是她身上用的香粉有問題。他也不知道,不是每段關係都要負責的。若這世上男子,都有這樣一顆天真少年心那該多好啊。
芙淑一邊輕聲問著,靠在他身上,順手拈起了他腰上的那枚色澤極好的玉佩。
沒想到,這少年又厲聲道,「別動!」
她訕訕將那玉佩放回了他身上,又嗔道,「可真兇,果然是衣裳一穿便不認人了。」
承譯一滯,不在說話。她能感覺出來,一提這事,這少年渾身都僵硬得有些不自在了。
再回神,抬頭望門外,剛才那人影已經不見了。
她知他在看誰。她看不懂九王爺,可卻是能看透這小管家的。
「你認識他許久了?」
若她不提,就連承譯都快忘了。那年江北災年,餓殍遍地。大批難民集聚京都城外,所有人都以為進了城便有東西吃了。沒想到京官無良,寧肯眼睜睜看著難民餓死城外也不開城門。
高高城牆下,眾人或躺或坐,夜色一降,眼睛一闔,誰也不知道第二天還能不能醒來。
他身上還有最後一塊乾糧。小小一塊,他一路都沒捨得吃,更沒敢拿出來,就憑著那麼一口吃的。支撐他走到了京都。
深夜降臨,災民也無力吵鬧。他悄悄爬到城牆的一個角落裡,將那塊已經幹得像石頭的乾糧取出來。
突然發覺,與他縮在同一個角落裡還有個孩子。那小孩一轉頭,嘴裡竟然銜著一把草。一見他,那孩子嘴裡的草也不嚼了,雙眼如芒,直盯著他手裡那快硬邦邦的乾糧。
罷了罷了,他抬手一扔,那乾糧被那孩子穩穩接住了。將嘴裡的草都吐了出來,低頭咬那塊他扔的乾糧。
災民暴動,城門終於被攻陷,他隨著眾人進了京。
整個京都瞬間被大批災民攪鬧得不得安寧,家家戶戶白天也不敢輕易開門。聽說災民多喪心病狂,不是偷就是搶。
惟獨九王府,獨居一隅,不張揚,不來往,竟然是難得的歲月安好。門口老棠樹枝繁葉茂,枝椏掩映了府上大半個牌匾,若是不仔細看,都要看不清上面的字了。就算如此,府上人多過的自在隨意,也無人刻意去清理。
一大早,九王府門一開,有老傭人於門口伸了個懶腰。
正欲轉身回去,見九王府門前,高高石階下,棠葉新落了一層。再仔細一看,似乎還躺了個人影。
那老傭人以為自己看錯了,這九王府僻靜慣了,往日一開門,風卷落葉,不過驚起飛鳥三兩隻。可今日,門口竟然真的躺著一個人。
不多時,三三兩兩的人出來,將那小身板抬了進去。
半日功夫,有人同蕭池說,「爺,那小孩兒醒了。吃了些東西已無大礙,說是要見您。」
時,蕭池正負手站在閣樓上,袖風染雨,朝露沾衣,他一身的孤白。
聞言一怔,他似乎忘了,府里人才跟他說過,一大早剛剛抬進來了一個快餓死的小孩。他當真是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啊,才說過的事情,無關緊要,轉頭就忘。
來問他的那人等了許久,這九王爺才終於想起來了。
「不用了,給點糧食銀錢,打發走吧。」
「是。」
那人下了閣樓,又取了些銀子,遞到承譯手裡。
「我家主子說了,帶上這些出府去吧。」
沒想到,第二日,老傭人又將門一開,懶腰又一伸,見那小孩竟然還沒走,正直直跪在地上。
老傭人見了,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書房。
「九爺,那孩子,在門口似乎跪了一夜。您看,是不是-----」
「罷了,讓他進來吧。」
承譯進了書房,於九王爺案前一立,九王爺低頭忙自己的,也沒同他說話。
承譯見這九王爺明明正年輕。似乎比他大不了多少。可偏偏被帶他進來的那老頭兒喚了一聲「爺」,他還以為,這九王爺該是怎樣的暮色蒼涼。
承譯就候在九王爺身邊,給他添了一上午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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