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還給你(2/2)
陽光下,她卻抬眼看著他笑了,「是你啊。」
葉修庭想起來,年少時,總免不了要有些鴻鵠志。親身經歷了一場場生死和腥風血雨,他理想未曾泯滅,只不過那些豪言他早就不輕易在說。生死家國面前,語言太輕太輕了,輕得甚至連一個懷抱嬰兒的婦人的眼淚都承受不住。
可她卻替他記住了。
葉棠將手裡的糖人往他唇邊一遞,她覺得好吃。想讓他也嘗嘗。葉修庭就著她的手,輕輕咬了一個角。清脆的聲音惹得她咯咯笑。
「葉棠,回家吧。」
「嗯。」
房裡燃了龍鳳燭,她終究還是為他穿了嫁衣。子魚給她穿好喜服,又為她選了幾樣配飾,簡單喜慶。
「他們說的沒錯,姑娘生得極美。」
今日不同往日,村子裡的人不多,可一聽說是少將軍的喜事,大家幾乎都來了這小院。此刻正在院子裡鬧著。
葉修庭正站在門外,等她出來。
妝畢,子魚說,「姑娘,我帶你去見少將軍。」
門一開,子魚扶著她徐徐而出。小院裡的眾人頓時鴉雀無聲。
清夜月圓,美景如昔。
唯葉修庭站在最靠近門前的位置,看他朝思暮想的姑娘披了一身如花如水的紅妝。
這一次,是為他。
她耳上戴的一對兒小珠子,不搶眼,卻很是圓潤晶亮。是許久之前,他平亂回來,聖上允他挑些封賞帶回去,他什麼也沒要,惟獨要了這一對兒小珠子,帶回來送了她。
「葉棠。」
繡鞋步下香階,她看著眼前與她一樣,也是一身紅的男子。腦海中浮現一個陰雨天,她於觀景樓上看見一個人影,也是如此,於長街上喜慶迎親,打馬而過。
葉棠知道這一身的紅意味著什麼。他要娶她了,他終於要娶她了。
而她,也一定是心心念念要嫁他的吧,無論以前還是現在。
子魚站在一個角落裡,看見那盛裝的女子不僅能吸人的目光,還能吸天上的星輝月華,周身都暈著一層淺淺的光暈,讓人移不開眼。
又見少將軍朝她一笑,眼中再也容不下別人。先前的傳言都沒錯,她極美,少將軍對她,也是誰也沒見過的溫柔。
她此刻就安靜站在他面前。小手規矩放在身前。
葉修庭看著葉棠,只覺得她如今呆呆的,有些不太像她平時嬌俏靈動的樣子,可配這一身的妝,剛好顯出些羞赧來。
忽而,她輕一垂眸,沒頭沒尾的一句,「你既然娶了我,為什麼又不要我。」
葉修庭心裡一滯,她正低頭看著自己一身的嫁衣,八成是又想到了別人。於是溫聲同她道,「葉棠,葉修庭發誓,這輩子只要你一人。永遠不會拋你棄你。」
他牽起她的手,又問,「葉棠,你相信我嗎?」
滿院子的人都隨著葉修庭,誰也沒有出聲,似在一起等她回答。
良久,她終於點了點頭。她若是不信葉修庭,還能信誰。
好風似水,拂花而過。落櫻如雪,片片櫻紅,就是她唇上的顏色。
葉修庭發現,他吻得最多的,是她的額上。她的唇,他從來沒吻過。他向來不敢。他怕,一碰便一發不可收拾。
可如今不同了,今日是他和她的新婚夜,沒有哪裡是他吻不得碰不得的。眾人一時沒有說話,葉修庭也似乎忘了還有別人,熟稔攬她入懷,一低頭便銜了讓他朝思暮想的櫻粉唇瓣。
原來,這就是他的葉棠。手上不自覺用了力,將她更往懷裡嵌。
懷裡人卻忽然渾身一顫,似被什麼嚇到了。
不只是葉棠,一聲驚天巨響讓人不自覺往門口看去。
子魚隨葉棠出來後便退到了門口一株柳樹下,之所以選這個地方,是因為柳枝染新綠,尚未飛絮。雖遠了些,可剛好夠她將那一對璧人看清楚。
一聲巨響也將她嚇了一跳,她不由往柳樹一側挪了挪。這會兒一抬眼才看清了,這院子裡的門是被人用蠻力破了,厚實的門板現了兩指寬的裂縫,此刻正搖搖欲墜。
在看站在門口的那人,子魚連呼吸都快要凝滯了。
清夜裡著一襲白衣,雙手負在身後,衣袂輕動。在子魚眼裡,眼前這人竟如院子裡那一身紅妝的女子一樣,雖然清冽了些,周身卻好似能聚月華。
她子魚沒見過什麼世面,若說葉家的少將軍是人中翹楚,那眼前這個,分明宛若天人。這人就站在門口,離她最近,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氣場,清寂而冷冽。
少將軍喜事,那白衣人如此無禮,輕易便破了院門。此刻又抬腿邁了門檻,緩步進來,竟無人敢出言相問,抑或阻攔。
那人開口,清冷聲音於院中響起。
「呵,少將軍又逢喜事,怎麼也不通知本王?」
他從子魚身邊過,子魚不由將頭垂下。只因連她都看出來,這人雖面色平靜。可眼中卻有寒鋒。
這話是對少將說的沒錯,可悄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的時候,又發現他那冷冽目光明明是鎖在少將軍懷裡的新娘身上的。
近了,他近了。
葉棠在葉修庭懷裡,小手不由抓緊了葉修庭的衣裳。這感覺可真奇怪啊,有些怕,有些難過,似乎還有些期待。她盼著他再走近一些,看看他是不是她常常見到的那個白色人影。
葉修庭攬著她,也未躲避。
又聽那白衣人說,「葉棠,過來,跟我回家。」
聲音清潤,帶著些薄涼的寒和不容置喙。
葉棠於葉修庭懷裡緩緩抬眼,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人。
「葉棠。」
她能聽出來,那聲音里寒意愈發重了,可依舊縮在葉修庭懷裡沒動。
葉修庭開口,「九王爺莫不是忘了,你早就一紙休書將她趕出了九王府,她不是九王妃了,又憑什麼要跟你走?九王爺還講不講道理了。」
蕭池一頓,原來葉修庭知道了。可是那又怎樣,他必須要帶她走,她誰也別想嫁。
子魚見那白衣人從容不迫,眼睛卻一直盯著葉棠,緩緩道,「呵,不講道理。便不講道理吧。」
「好,九王爺,你若是忘了,我便幫你想想。將軍府葉家之女,葉棠,一不遵禮德教化,心思不軌;二罔顧人倫,不知廉恥,三-------」
葉修庭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因為葉棠正揪著他的衣裳,將臉埋進他懷裡哭。
一邊哭一邊悶悶地在他懷裡說,「不要說了----」
子魚見那白衣人自進來後便一直沒有什麼表情,直到這會兒,見那姑娘莫名哭得傷心。他眉心不由一鎖,又道,「葉棠,過來。」
那語氣里,他似乎沒什麼耐心了,似乎又有些心疼。
葉棠仍舊將臉埋在葉修庭懷裡,不肯看他。
葉修庭低聲道,「葉棠等我一會兒。」說完將她交到了李婆婆身邊,「勞煩婆婆照看她,片刻就好。」
葉修庭再回首,手裡竟是提了劍。
「九王爺既然不準備講道理了,那就武力解決吧。」
蕭池冷哼一聲,「呵,本王正有此意。」
李婆婆答應了葉修庭。一直握著葉棠的手。
葉棠看著一紅一白的兩抹身影,似乎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那人實在太顯眼了,暗夜裡的一身的白。她還沒看清楚,只聽得一聲脆響,葉修庭居然被他下了劍,擊出數步。
似乎察覺到葉修庭有危險,她喊了一聲,「葉修庭!」滿聲的焦急擔心。
葉修庭看了看她,再回首,這九王爺已經直逼在眼前了。
原以為自己就要不敵,可眼前這九王爺驀地收了攻勢,不動了。
有紅色自那雪白的衣衫上蔓延開來,越染越大。
葉棠看著自己手裡的劍,嚇得猛的鬆了手。回過神來。連她都不知道是怎麼撿了地上葉修庭的劍,又是怎麼送進面前人的身體裡的。
他不是很厲害嗎,她倉皇拿著劍跑過來,怎麼輕易就得逞了?
他的確是很厲害,可他一時間也只看見她穿了一身嫁衣朝他跑過來了,哪裡還管她手裡拿的是什麼,又是不是為了保護葉修庭要殺他。
只要是她,他便移不開眼了。
其實就算他看清了,他也是束手無策。不想傷她,更不想推開她,所以只能由著那劍往他胸口扎。似乎扎得越深,他便能離她更近一些了。
蕭池看她那樣子,好像是被嚇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著他染血的胸口看。白衣上的一朵血花,她越看眼睛睜得越大,淚水越蓄越多。
有兩個字堵在胸口,一張口,又卡在了唇邊。憋得她心裡直難受。她想喊他,卻不知道該喊什麼。
蕭池上前兩步,見她一臉的驚慌,可依舊怔怔站著,也沒躲開,神情有些---遲鈍。
「葉棠?」
就連叫她,她也沒什麼反應。
她是真的美啊,哪怕就是一身普通衣料穿在她身上,也不顯得俗氣。蕭池低頭,從懷裡拿出那支棠花釵來。這是他送她的生辰禮。
就在給她遞了休書那日,她將那棠花釵摔碎了,金絲柄上棠花裂成幾瓣。可好在,他費了幾日功夫,又給粘回去了。就連邊緣也經他仔細處理過,生怕扎了她的手。哪怕她嫌棄這東西碎過了,不肯再戴,他還是想給她。
「葉棠,這個,還是只給你。」
這是他第二次送了。
他看著她看了許久,可他自己一點都不覺得。
她終於給了他一些反應。
蕭池見她緩緩抬起自己的左手腕,將纏在上面的幾縷五色絲線摘下來。之前葉修庭想給她摘下來,她不讓。
那絲線往他面前一放,她輕聲問,「這個,是你的吧,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