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天涯路遠,再不相見(1/2)
葉棠覺得有些奇怪,他今日竟然沒有拎她起來給他束髮。
可她剛醒沒多久,地窖的門的確是開了,隨後有人送來了新的衣物。
今日來給她送衣物的不是先前的那個眼熟的小丫頭了,而是個老嬤嬤,葉棠先前從未見過。
葉棠接了托盤裡的衣裳,一展開來看,發覺浣花錦上的是最鮮艷的纏枝蓮,一朵紅艷的蓮瓣便能妖嬈半個衣裙。
葉棠指著那衣裳說,「這,這也太紅太鮮艷了。」
送衣裳來的嬤嬤就是製衣處的,一雙手上布滿了針線磨出來的老繭。
「九王妃,這件衣裙,九王爺吩咐過了,說是一定要在今日給您送來。這蓮瓣的色,是九王爺親自調的,隨後又經人拿了素線印染而成。怕出差錯,特由老身給王妃送來。」
葉棠覺得很是驚奇,「他親自調的色?」
老嬤嬤點點頭,「正是。這衣上色,原本共五百八十二種。如今,經過九王爺的手,已經是五百八十三種了。」
此時葉棠再看,那鮮艷俏麗的紅,的確是有些眼熟。
時雨透新紅,這顏色該不是------
她想起來,他前幾日問過她,她那櫻桃紅是怎麼調出來的。
靈機一動,她提了裙擺一角便往前放。輕輕一嗅,果然聞見了淡淡的清香。
「是胭脂香。」
那老嬤嬤見了,笑道,「九王妃與九王爺心有靈犀,竟知這色能生香,是因為添了胭脂。」
葉棠沒說話,任那老嬤嬤將那衣裳小心往她身上穿。
她沒想到,那一落筆便是春秋的人,竟會親自為她的一件衣裳調色。
「這度年關啊,圖的就是喜慶。九王爺眼光果然沒錯。」
葉棠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裳,突然想知道。他今日穿走的衣裳是什麼樣子的。
「多謝嬤嬤。」
那嬤嬤頷首,恭敬站在一旁,「蒙九王府恩情多年,都是老身應該的。」
一出地窖,許久未見這刺眼天光了,天清地白,葉棠不由伸手一擋,眯起了眼睛。
她剛出來,便有人來傳話給她。
「九王爺讓您去房裡一趟。」
「嗯,知道了。」
他與她的臥房曾起過一場火,原因是他搜走了她所有的衣裳,她為了夠書架頂上的一卷畫絹不小心打翻了一個暖爐。那場火之後沒多久,她便被關進了地窖。
如今再看。這臥房倒是都已經修葺一新了。
房門前,她正要進去,和風不知道從哪裡跑了來,急急將她拉住。
「恭喜九王妃,今日總算重見天日了。」
「和風?」
承譯要娶芙淑的事情,也不知道他知道了沒有。
「九王妃,咱們可是說好了要去祁州府的。」
和風似乎不願她進那房門,一邊說著一邊就要拉著她走。
「等,等一下。」葉棠掙開了他,「九王爺說要我來一趟,我等會兒再去找你。」
和風終究是沒能攔住葉棠。
他一大早便見許芳苓進府來了。他雖然不知道那女人來幹什麼,可只要她一來,就一定沒什麼好事。
推門而入。前廳並未見有蕭池的影子。倒是裡間聽起來似有些許聲響。
珠簾一掀,她見他正在床側坐著,衣裳穿的整,惟獨發還散著。
那發是昨夜她親手放下的不假,可這束髮,似乎也用不著她來了。
他旁邊,就有一個女子正給他束髮呢。
那女子轉過身來,她看清了,是許芳苓。
許芳苓見了她一怔,隨即笑道,「九王妃來了,是來拿東西的吧。」
「東西?什麼東西?」
蕭池於床側起身,走到她面前。
身上這裙子。葉棠自己也覺得好看,此時順便將他身上的一看。同樣的纏枝蓮紋樣,她的暈彩,他的潑墨。
她輕輕抬頭,淺笑相問,「你要給我什麼東西?」
蕭池先是看了她一會兒。而後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遞給她一個信封。
她一低頭,看清了信封上的字,一瞬恍惚。這東西,對她來說,來得太突兀了。而後搖搖頭,低聲笑開。再抬眸看他,居然是一臉璨然。
「九王爺,終於是想開了啊。以後,也終於不用為九王爺束髮了。」
她的表情,他盡收眼底。
她似乎,在嫌他這休書遞晚了。
負手而立,他又說,「你這束髮的手法太差,本王勸你還是多加練習的好。免得以後另嫁他人遭人嫌棄,還要怪本王沒有教好。」
「九王爺為我穿鞋,那我就幫九王爺束髮吧。」
「往左邊點,哎不對,右邊點。」
「這樣下去,不出兩年,本王便可以出家了。」
「本王這發,以前沒人動過,以後,除了你,也不會有別人動。」
明明他的話,言猶在耳。葉棠看了看許芳苓給他束的發,的確是比她要整許多。
「九王爺放心,便是有人要怪,也是怪將軍府葉家,不會怪在九王爺頭上的。」
葉棠將信封擱在手裡輕輕一翻,輕笑道,「嗯,讓我來看看,這九王爺在休書里是如何說我的。」
素白的手將一張薄薄的紙從信封里揪出來,輕輕一抖,便聞見新墨香。
「將軍府葉家之女,葉棠,一不遵禮德教化,心思不軌;二罔顧人倫,不知廉恥;三身心不淨,污九王府清名,令上下蒙羞。今賜休書一封,各自嫁娶,互不相干。從此,天涯路遠,互不相欠,也,再不相見。」
她跟在他身邊才多少時日,卻早就能一眼認出他的筆跡來。字跡鏗鏘,一筆一划皆如凌厲刀鋒。字數不多,的的確確都是他親筆。
葉棠將那透著墨香的紙張小心疊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封好。
「九王爺好文采,這字嘛,也好看。如此,多謝了。」
呵,若他沒聽錯,她是在謝他。
他眼神一眯,盯著她看。拿到休書,她當真。是如釋重負,毫不留戀難過啊。
她果然,一直都是迫不及待離開他的。
他又開口,「你好歹嫁本王一回,府里上下,你想帶走什麼,都行。」
葉棠聽了,先是環顧與他生活了這麼久的房間。走水重建,這格局,物件擺放與原來一模一樣。
最後,目光落在妝鏡邊上的那面平底瓷盤上。
盤底焦蓮,黑蓮瓣,紅金邊兒,浴火新生。葉棠有些奇怪,這盤子畫成擺放在那裡已經許久了,按理說,這色早該落了才對。可此時在看,那盤子墨濃色濃,依舊是剛畫成的樣子。
若說紙上也能烽煙起,落筆潑墨即是一場戰事。那這天下,無人能敵他。
眼睛靈動,長睫一閃,她又笑道,「九王府數月,雖然九王爺最後還是嫌棄了葉棠,可承蒙九王爺心性寬和,百般照顧,我怎好要您的東西。倒是九王爺先前給的東西,件件價值不菲,該一樣一樣還了才是。如此,才好互不相欠,再不相見。」
輕一低頭,她將他親手給她戴上的棠花釵摘下來,拿在手裡,捏著金絲柄一轉。
而後遞給他,「九王爺,給。」目光掠過許芳苓,她又看著他笑說,「這東西,終究與我無緣啊。至於我,也註定與九王爺無緣。」
青蔥玉指捏著那金絲棠花釵,維持這姿勢許久了。他眉眼深邃,看不出在想什麼。半晌,才伸手去接。
還未碰到棠花一瓣,她卻手上一松。
棠花落地,粉晶霎時間碎了一地。
葉棠輕一挑眉,搖搖頭,看著地上碎片一臉惋惜。
「九王爺,真不好意思啊,一時沒拿住。九王爺心胸寬廣,該是不怪罪的吧。」
他一時間怔怔看著那朵碎開的棠花,什麼都沒說。
她其實不知道,這朵棠花陪他的時間甚至比她還要久。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宮宴回來,雪野湖上,蔡老頭讓他挑幾樣東西,他什麼都不要,單單要了這柄金絲棠花釵。
「老朽看九王爺天禧當頭,怕是好事將近了。」
他當時拿著那棠花釵一笑,只當是那老頭說笑。其實,就連他自己也沒注意,聽見這話,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青碧身影是誰。
後來沒多久,他的確是娶了她。他也未細想,這婚事。究竟是勉強還是如願。
咫尺距離,葉棠又將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似是讚嘆,「九王爺啊,果真是俊朗無雙,世上少有。」
他抬眼,又見她正站在他面前,開始從容解自己的衣裳的小扣子。
也不顧還有許芳苓在,他親手為她調色的衣裙終究被她脫了下來,仔細疊好,又雙手捧了。
雙臂一伸,朝他一遞,「這個,我也不要了,一併還給九王爺吧。省的與九王爺穿一樣的衣裳,難免要污了九王爺清名。」
他依舊看著她,沒接。
「九王爺?」
見他眼睛一直盯著她看,葉棠不知道事到如今,他還在看什麼。於是只好輕聲喚了他一聲。
已經叫了他一聲,那衣裳仍舊托在她手裡。他還是沒接。眸光一轉,葉棠看著他雪白衣襟上好看的紋樣,又低聲開口。
聲音雖小,可足夠他聽見了。
她說的是,「驚瀾。」
不過兩個字,聲音繾綣溫柔,似乎帶著些嬌嗔無奈。就好像無數個夜晚,她趴在她胸膛上,埋首在他頸窩,輕喚他一聲,輕而易舉就侵入了人心。
他果然有些許反應了,一聽見那兩個字,他便條件反射般想要抱她。
可,她沒有耐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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