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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誰是外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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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才說,「這是我與她的事,不足與外人道。」

他何其吝嗇啊,左右不過是一個愛字,他竟然有些不願與別人說起有關她的一絲一毫。

許芳苓雙目盈淚,指著自己道,「外人?你說我是外人?自你從宮裡搬出來的第一日我便認識你了。」她說著拿出一個小香囊來,置於手心,低聲道,「這個,你不記得了嗎?你曾經說,遇見我是天意,你還說,你會一輩子待我好。這些你都忘了嗎!」

「你忘了不要緊,可我還記得。我記得十多年前的一個冬天,是你將我從破廟裡帶出來,說要給我衣食無憂,給我家,免我顛沛流離孤苦無依。我想了很久都不能想明白,那兒的乞丐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是我。原來,不過是因為我撿的這枚香囊吧。可現在,你連這個都不要了嗎?!」

蕭池看著她掌心的那枚小香囊,一瞬出神。那枚小東西,有些日子沒見了。自他遇見了許芳苓,便將它留給她了。

香囊被許芳苓保存得很好。白色布上繡枯瘦寒枝,若說是枝寒透,了無生機,可偏偏筆鋒盡處,寒枝盡頭,居然驀地綻出一簇鮮活來。

葉翠綠,果鮮紅。兩串紅色小果實,好像是櫻桃。因為繡工一般,所以那櫻桃不算豐滿,更談不上圓潤,卻掩在幾片濃翠之中,不顧一切紅得鮮艷。

蕭池知道,那香囊裡面,放的是梅花的花瓣。是那個女子親手摘了曬好,又親手縫進去的。

他將那個香囊從許芳苓手心裡拿起,摸著如今看起來有些拙劣的針腳。她的樣子他從沒忘記。

他沒忘記,她曾華裳裹身,也曾一襲粗麻;她曾天真繁蕪,也曾凜冽寒涼。最後。她身形日漸消瘦,像一株千年的老樹,渾身散發著些惑人的蒼涼妖氣。終有一日,她厭了倦了,於他懷裡緩緩倒下,再也沒能醒來。她說,她要去找那人贖罪。如果,生的美惹了別人的覬覦也是罪。

忽而,記憶中那女子一身霓裳,轉過身來。他驀地看著手裡的香囊笑出了聲。而一旁的許芳苓還在不住落淚。

那女子生前似乎極愛縫製這些小東西,且她似乎一直遺憾自己生的不是個女兒。每每見了他,總要托著腮看著他嘆道,「唉,池兒要是個女孩兒就好了。」

他對她也是極無奈,她說的次數多了。他已經不想提醒她,她生的可是個貨真價實的男孩子。

可有一次,她竟然心血來潮,親手縫了一個布娃娃硬要塞給他。那個奇奇怪怪的布娃娃當然被他拒絕了。那個女子只戳了戳他腦門,隔天又給他換了個香囊,要他掛在身上。

那香囊看起來不起眼,且圖案似乎也說得過去。她蹲下身去,將那香囊掛在他潔白的衣上。

「有公子兮,佩蕙纕兮,如蘭芷,如溫玉。」

他明明算是個大孩子了,卻突然被她伸手捏了捏臉,笑道,「你與他,可真像。他小時候一定就是你這個樣子的。」她還未說完便看著他笑了起來。

不久後。聖上便過來了,她斂了笑意,站起身來,又同他說,「池兒去玩吧。」

那香囊他一直戴在身上,他身上的也一直都是淡淡的冷梅香。

如今時日太久了,那枚小香囊早就失了一切味道,好在針線還在,櫻桃依舊紅著。

他之所以笑,原因是他看著那有些粗劣的針腳,還有這香囊上鮮艷簡單卻不甚講究的畫風,突然發覺與他身旁滿桌子的瓶瓶罐罐有些相像。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她那堆瓶子裡見過這幅圖案。他也不顧許芳苓還在他旁邊哭哭啼啼,居然一手拿著那個香囊,一手開始挨個翻她擱在桌子上的瓶子。

她所有的瓶瓶罐罐幾乎都是在他的書房裡完成的。而且,她的每隻瓶子。他都見過。此時一想,他似乎能記得她畫過的所有圖案。

伸著腳坐在河岸上的鴨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棲息在柳條上的信靈,縮著一隻腳午睡的鵝,還有春華秋實落葉青苔。

她的每一隻瓶子,他竟然差不多都記得。

許芳苓見了有些不可置信,她明明在哭,可他先是笑,而後完全不管她的存在,只顧著看桌子上的瓶子。

葉棠回來的時候,沒想到許芳苓還沒走。書房門關著,她隱隱約約能聽見許芳苓在裡面哭。

正後悔回來得早了,又聽得裡面許芳苓的聲音傳來。原是許芳苓一下從背後抱住了他,「將軍府歷來為朝中倚重。」

一聽到許芳苓提到將軍府,葉棠耐不住心癢,又悄悄湊到了門邊上。

「那個葉修庭如今更是位高權重,驍勇善戰治軍有方。」葉棠聽到這裡,好似非常贊同,不由點了點頭。

許芳苓又說,「我知道她是將軍府的小姐,我不與她爭,也不與她搶。我只求,你讓我做你的側妃,哪怕是妾,只要讓我跟在你身邊就行。」

葉棠依舊彎腰貼在門口,一時好奇,想聽聽蕭池會如何回答。

只聽他說,「我不可能棄她,也不可能納妾,更不會委屈你。芳苓,你也該找個人了。其實,常五這人-----」

他還未說完,又聽許芳苓鬆了他,哭著說,「你的意思是要我嫁給那個結巴?!」

「你我多年情分,但願你能聽我一句勸。常五雖口不伶俐,可的確是心地善良,對你也是真心實意,是個能依靠之人,你若能與他----」

葉棠只聽得許芳苓聲音又尖銳了幾分,「好,既然這是你的意思,不就是那個結巴嗎!我嫁!這下,終於如你的願了吧!」

葉棠不意許芳苓會突然開門出來,與她打了個照面一時尷尬站在原地。

「那個,我,我其實是剛來-----」

許芳苓淚眼朦朧,瞪了她兩眼,便忿忿走了。

她邁進門檻,靠在桌邊,腰束長出了一塊,她隨手拿了,擱在手裡晃了晃,「都說男人自古薄情寡性,喜新厭舊,說過的話承諾過的事情轉頭就忘,看來用在九王爺身上,一點都不假。」

蕭池好像不知道她進來,也沒聽見她的話一樣。

她一扭頭,只見九王爺依舊站在桌邊兒上,低頭仔細翻著她的瓶子。

「許姑娘哭得梨花帶雨,你還有心情翻這些瓶子,九王爺心可真硬。」

一連說了幾句風涼話,蕭池都未搭理她。她自覺有些無趣,便繞過桌子,坐了下來。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托著腮,看他似乎終於將她所有的瓶子都看了一遍。她的確是沒有畫過櫻桃。原來只是畫風感覺相似而已。

寫字畫畫這事兒,在意境不在技法。技法出神入化,若無意境,在高超的技法也是無趣。

「九王爺可是看夠了?」

他終於點了點頭,「嗯。」

等蕭池坐回椅子上,她將手裡筆拿了又放,來回幾次連墨都未著。

見她心不在焉,他只說。「有話就說。」

她乾脆擱了筆,望著他道,「那個,九王爺,我覺得有件事我得事先同你說清楚。免得你因為我誤了別人和自己的終身大事。」

他連頭也未抬,「何事?」

「就是,我雖然奉旨嫁給了你,可不代表我是個不通情理的人。我知九王爺為人體貼周到-----」

他突然將手裡正看著的東西將桌上一扔,抬起頭來看著她道,「呵,所以呢?」

「所以,九王爺若是有喜歡的人,儘管可以接進府里來。我不會仗勢欺負她,也不會打擾你們。在這事兒上,九王爺不必顧忌我。」

蕭池冷笑一聲,「顧忌你?呵,九王妃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葉棠聽了挑了挑眉,又說,「那我就放心了。」筆重新回手,她又低聲道,「這能在一起的,便應當及時在一起。」

蕭池也說,「九王妃這話沒錯,這不能在一起的,也應當趁早斷了念想。」

那個香囊,蕭池沒有給許芳苓,而是自己留下了。就擱在他手邊的桌子上。

葉棠見了,一伸手便給他拿走了。

「咦,這是什麼?」

蕭池與她說完,她卻坐在座兒上咯咯笑個不停,直看著他道,「我實在想不出來,九王爺你整日抱個布娃娃的樣子。」

蕭池笑了笑,而後嘆了口氣,道,「本王如今也想不出來。」

葉棠正取笑他,忽而將那香囊於掌心翻了兩下,又覺得有幾分眼熟。放在前一嗅,早就什麼味道都沒有了。

這小東西,似乎是在哪裡見過。

長街上,人群正熙攘。一小姑娘正站在街心,看見不遠處一個老頭兒扛著一柄草氈,上面插滿了花花綠綠的紙風車。

她抬頭一瞧,那紙風車正在寒風中嘩嘩地轉,似乎連陽光都被那風車纏成了暖和的金線。

她不由跟著那老頭兒走,忽而身邊走過一個人,失魂落魄,似乎是沒看見他前面有個小姑娘,將她撞得一個趔趄。

她摸了摸腦袋,抬頭繼續尋那風車,風車沒尋見卻見身邊落下一個小東西。她彎腰將那東西撿了,似乎是個香囊。白嫩的小手將那東西捏了捏,又放在前一嗅,清清淡淡的冷梅香。

這個,應該是剛才撞他的那人掉的吧。

「喂!你掉東西了!」

她舉著那枚香囊,想提醒那人,卻冷不防/一下雙腳離了地。

葉修庭尋了她好一會兒,他不過是一眼沒看見,再低頭她已經沒了影兒。原來是被人群擠著走開了,幸而沒走遠,嚇得他出了一身薄汗。

此時,葉修庭正板著臉教訓她,「再亂跑就不帶你出來了!」

她小嘴一癟,一臉委屈,將剛撿的香囊遞給他看,「我撿了東西,想要還給人家。就是----」

她伸手朝剛才的方向一指,剛剛那個白衫公子已經不見了。她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泄了氣,趴回葉修庭肩頭,稚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都怪你,人已經找不到了。」

葉修庭聽了,頓時與她生不起氣來,只抱著她道。「找不到就算了,帶你去買別的好不好?」

她一下就忘了要找人還東西的事情,「好,我要買風車,我想好了,我要金色的!」

葉修庭將身上荷包一解,往肩頭的小姑娘手裡一遞,「好,買風車,金色的。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可就是不能在下去亂跑了。」

小姑娘開心接了他手裡的錢袋,和那個撿來的香囊放在了一起。

可葉修庭抱著她還沒走多遠,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個小乞丐,躥過人群,胳膊一抬,順手便將她漫不經心拎著的荷包連同那個香囊一起搶走了。

她先是一愣,而後拍著葉修庭,「哥哥!」

她手裡的荷包被搶了,他早就反應過來了,不過是見一個小乞丐可憐,裡面沒多少錢,也就算了。

這事兒她記得清楚,不是因為那個香囊本身有什麼特別,而是那天,她真的很想要一個金色的風車。

後來,她嘟著嘴不高興,葉修庭抱著她哄了一路,答應第二天再帶她出來。可後來葉修庭忙了起來,這事兒就一拖再拖,她最後也沒能買到一個金色的風車。

光陰似水,那些童年裡留下的小小遺憾,就像溪水裡的礫石,被沖刷得越久,便越晶瑩剔透,她想忘都忘不了。有些事雖小,反而隨著年歲增長越來越清晰。

見她一直拿著那香囊發呆,蕭池不由喊了她一聲,「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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