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墜湖(2/2)
蕭池的書房裡暖和,葉棠換下了那雙小紅靴,穿了一雙輕絲軟緞的繡鞋。正坐在他的座兒上畫畫。
可蕭池這回連桌子的一側都坐不成了。只因她的那些瓶瓶罐罐碟子盤子已經迅速鋪張開來,幾乎占領了整張桌子。
那些瓶子,不論是玉是瓷還是翡翠,都被她擺在了一起,且每一隻上都有一個日期,就是她畫好的那天的日期。
若是她能仔細瞧瞧,就會發現,這麼多瓶子裡頭,偏偏少了一個。那個她心血來潮畫了某人那一隻小瓶子,不見了。
葉小姐還是通人情的,不僅給九王爺留了一張椅子,還給九王爺留了桌子上的一個小角落。
每每她在瓷身上落下日期,便忍不住拿給他看。
「九王爺,你看我畫的這隻,可有進步?」
他見了點點頭,「已經像模像樣了。」
這些日子以來,蔡老伯已經不怎麼來,她就自己摸索著畫,也是為了打發無聊時間。如今,顏色深淺,墨色濃淡,什麼色配什麼材質,她都掌握得差不多了。
蕭池又笑說,「或許,不久之後,九王妃便能一筆千金了。」
她聽了,坐回去嘆了口氣。
九王爺問她,「怎麼了?」
她看著滿桌子的東西,「這些我才不要拿去賣。」
「為什麼?」
葉棠又說,「這什麼東西啊,只要沾了名利。總難免要變了味道,就連個愛好也是。你若是總想著拿它們去換錢,便總要想著人家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久而久之,便忘了自己原本喜歡什麼。再說了,迎合別人的口味,落筆便難免要有束縛。」
她站起來,隨意拿了一個小碟子,碟子底畫著幾片碧色蓮葉,水波清盪卻無花也無魚。
「所以,九王爺,你看古往今來那些大家,不是窮困潦倒便是大戶人家。極度困厄的人和極度富裕的人,一個對錢財徹底絕望,再也不求,另一個對錢財徹底膩了,再不屑求。這時候,他們便能隨心所欲無所顧忌了,最能成才。是以,長嘯呼歌也好,揮毫潑墨也好,無所求,自然就無所懼。不以才求財,大家風範就出來了。反而那些不上不下的營營碌碌之人,顧忌這個顧忌那個,總難成器。」
蕭池聽了,先前只以為她喜歡僅僅是喜歡,不想她畫這些瓶瓶罐罐倒是還能悟出些許來。對錯且不論,他倒對他這小王妃另眼相看幾分。
轉念一想,他又問,「這些道理,誰教你的?你哥哥葉修庭?」
葉棠一聽,撇了撇嘴,只說,「我哥哥啊,他才不教我這些。」
「九王爺先前不是同我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畫畫也是如此,就算有瑕疵也無妨,只要悅己悅心就好,所以叫我想畫什麼便畫什麼。」
她又指指鋪了整整一桌子的東西,得意道,「有了九王爺這句話,我才能畫這麼快的。」
九王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坐的地方,恍然大悟。合著他如今被擠到了這小角落裡來,是自己的原因啊。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九王爺蝸居一隅似乎有些委屈,便走過去打算對他循循善誘。
「既然是悅己悅心的東西,又怎麼能拿去賣呢?九王爺,您說是不是?」
九王爺連連點頭。「是,是,王妃說的極是。這些東西,都給你留著。」
過了一會兒,葉棠發覺案上墨見了底,幾種顏料所剩不多。靈機一動,她又突然同他說,「不過,哪日九王爺府里若是沒了銀子,我可以考慮把它們賣掉,來救濟一下你。」
蕭池聽了笑了出來,「那本王就先多謝王妃了。」
她點點頭,「九王爺不用客氣。這都是我該做的。不過------」只見她話鋒一轉,似有些委屈。
「不過什麼?」
「不過,我這些顏料所剩不多了。」
好嘛,原來她打的是這個主意。
九王爺哪會同她計較,只說,「下午叫承譯去給你買。你還要什麼,就同他說。」
晚些時候,承譯回來了,不僅給她帶回來了她要的各色顏料。還指揮家裡下人搬進來一個類似書架一樣的東西。上好黃花梨製成,兩側鏤空,嵌玉荷,書架托板朱漆描金,側雕連雲紋。
葉棠看著五六個下人將那架子往屋裡抬。問坐在一旁的蕭池,「這是九王爺新買的書架?」
蕭池起身看了看那架子,似乎還算滿意。
「不是,這是給你買的。專門盛你那些瓶瓶罐罐,看看還喜歡嗎?」
葉棠圍著那架子轉了兩圈,一抬頭,發覺這架子不僅好看,還高出她許多。
她摸了摸兩側玉荷,「喜歡喜歡,喜歡得不能再喜歡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莫名愛看她說喜歡的樣子,哪怕只是在說一個物件。
「你喜歡就好。」
有下人將書架抬進來,「九爺,這架子放哪啊?」
蕭池指了指書案後面的地方,「就放這兒吧。」
承譯看了看蕭池指的那地方,說,「九爺,要是放這兒,可就要擋了您的書架了。」
蕭池只說,「無妨,放這兒就好。」
她的那些東西不讓別人碰,蕭池就只好等著她,看她一個一個將那些小瓶子擺了上去。
等葉棠擺完,天已經晚了。
與蕭池出來,她才發覺,這雪居然還在下。地上的雪更是越積越厚,她正咯吱咯吱踩著。這冬寒,來得似乎比往年早了一些。
葉棠這幾日餵那信靈餵得頻繁。今日大雪,夜裡難免要冷。她輕輕開了窗戶,那小東西便拍著翅膀進了房裡。
蕭池看著那圓滾滾的小東西堂而皇之站到了葉棠的被子上。忽而想起,這雪一落,蓋了大地,便該有許多鳥找不到吃的了。他得到醉雀樓去看看了。
天一轉寒,九王府的小湖上結了冰。葉棠路過湖邊的時候看見有幾個下人正站在湖面上不停敲擊取冰。這府里夏天用來納涼的冰塊,都是冬天取了儲存的。
她覺得新鮮,便站在湖邊上看。湖面凍得結實,已經足以承受住這些人的重量。不多時,一塊厚厚的冰塊被人敲下來,抬上來放到一旁,然後又在湖面上換了一個地方繼續敲打。
「九王妃,這下湖取冰,看著好玩吧。」
她一轉頭,見身邊說話的人竟然是和風。
「嗯,的確很有趣。」
上次她陷害他的事,他還沒忘。這回,他可得抓住機會扳回一城來。四下一看,的確是沒看到九王爺的身影。
似乎還不放心,和風又問,「那個,九王妃,怎麼沒看到九王爺和您一起啊。」
「他啊。他說有事,出去了。」
難得九王爺出府去了,這可真是個好機會。
湖面滑,她不知道那些取冰的人其實穿了厚實又防滑的鞋子,可和風是知道的。和風想著,若是她站到那湖面上去,一定得滑個狗啃泥。且這也怨不得別人,她自己沒站穩摔得。
和風清了清嗓子,又說,「九王妃,這湖面結冰,你想不想上去踩一踩試試?上面可好玩了。」
如此簡單的哄騙,她怎麼會上當。
「咳。不想。」
和風還不死心,看來,得想點別的辦法讓她下去。
「哎,你不下去算了,我可要下去了。冬日短暫,難得這湖凍得這麼結實。」
和風說完,便真的身體力行下去了。
葉棠怕冷,依舊站在岸上。
和風吸了吸子,靈機一動,盯著腳下冰面道,「九王妃,這裡居然能看見魚!哎呀,這些魚竟然就在腳下游來游去。」
聽和風這麼一說。葉棠有些沉不住氣了,站在岸上問他,「小醫仙,真的能看見魚嗎?」
「當然,九王妃,我哪敢騙你啊!」
其實,腳下湖水成冰,白茫茫渾濁一片,湖面上還有些未化開的雪,哪裡能看到什麼魚。葉棠卻當了真。
方才和風下去的那地方有些高,葉棠沿著河岸一走,尋了處容易下的地方,也試著站到了冰面上。
她前面不遠的地方。剛好是府里下人取過冰的地方。表面被取走了最厚實的一塊,只余薄薄一層,已經禁不住人踩。
葉棠看著腳下,眉頭一皺,道,「小醫仙,哪裡有魚啊。」
和風想騙她走兩步,便說,「九王妃,你往我這邊兒走走!」
下都下來了,也不在乎走這麼點路。
只是連和風也沒想到,他原本只是想看她不小心滑倒,不大不小地摔一跤。可誰知道,她才剛走了沒兩步,忽覺腳下一沉,隨後聽得腳底薄冰裂開的聲音,她連呼救都沒來得及,整個人便一下沉了下去。
和風一下傻了眼,眼睜睜看著那個他原本只是想報復一下的丫頭倏地一下沉入了湖裡。
「糟了,九王妃!」
他連忙往她沉下去的地方跑,總共沒幾步路,他卻一連摔了好幾跤。好不容易到了她沉下去的那個地方,面前只剩下一個大大的冰窟窿。
「九王妃!來人!」
蕭池一回府,沒找到葉棠便覺得她可能到這邊兒來了。遠遠地,他便看見和風趴在湖面上,對著一個冰窟窿喊九王妃。又見不少下人正往那冰窟窿周圍涌。心裡咯噔一下,糟了,她該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