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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棠花一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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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許芳苓看著常五親自拿了剪刀,正比著她原先鋪在桌面上的布,一點一點仔細裁剪。

常五手掌粗厚,什麼刀槍劍戟在他手裡都不是問題,惟獨這小小的剪刀拿在他手裡顯得十分笨拙。

許芳苓開了門進來,聽樓里小廝說他在這裡剪了有半個時辰了。進來一看,方見半個時辰,他只剪下來了一塊,布料邊緣參差不齊。

「別剪了。」

常五見了她,不好意思撓撓頭,拘謹放下剪刀,看了看桌上被他剪的參差不齊的布料。

「總,總是笨-----笨手苯腳。什麼也----做不好。」

桌上兩匹雲絲錦,皆與上次他送來的那匹一模一樣。

許芳苓問道,「這些布,你一共花了多少錢?」

常五笑道,「沒,沒多少錢,只,只要,你喜歡。」

許芳苓在桌邊坐下來,又問他,「那我問你,你一個月俸銀多少?」

只要是她問,他什麼都會說。

「現在,每月,不----不足五百銀。嶺北,比不得葉,葉家。」他想了想又殷殷看著她,忙說,「你,你別擔心,將來,等,等九爺----」

許芳苓卻打斷他,「常五,你每月這些銀俸,已經不少了。可是,我過不了窮日子。」

「十幾年前,江北大旱,連續三年顆粒無收。為求一口飯吃,百姓多背井離鄉。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走了多少路,又是如何走到了京都。我只記得,當時的京官見大批難民要進城,不僅不救濟,反而封鎖城門,嚴禁難民進京。不過月余,城外高牆下,餓死難民無數。可就是如此嚴格封鎖,還是有人進了京。城門西北角上開了個狗洞,我便是從那裡爬進來的。」

「就算是進了京,也不見得就能有飯吃。白天官差巡街,我只能躲在一個破廟裡不敢出來。只有晚上才能悄悄上街,街上無人。我餓極了,只能與狗爭食。」

許芳苓將左邊衣袖往上一掀,潔白藕臂上露出猙獰一塊疤來。她卻笑說,「你看,這兒,就是因為我搶了狗的吃食,被那隻狗追了半條街。可最後我還是沒跑過那條狗,給它狠狠咬了一口。」

「再後來,我不敢招惹狗了,就去搶人的荷包。可被逮住了一樣要被打一頓。」

常五見了,顫著手想去撫她胳膊上的傷疤。

「芳,芳苓。」

許芳苓又將衣袖往下一掀,遮了那傷疤。

「正是以為窮過苦過,所以。我再也回不去了。」

常五看著她道,「我,我以後,保護你。誰,誰也不能,欺負你。」

許芳苓卻坐在桌前輕輕低頭,兀自一笑。

「我現在仍舊記得,他那天到破廟的時候。晦暗骯髒的地方,棲藏了許許多多乞丐。他白衣勝雪,宛若神祗從天而降。我當時只以為自己是餓昏了頭,花了眼。直懷疑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而且,他還一點一點朝我走近了。他低頭,輕聲說,以後。我給你衣食無憂,一輩子待你好,你願意跟我走麼?」

「他手指修長,如玉一般。就這樣朝我伸出來,指上陽光溫涼。其實我並沒聽清他說了什麼,我只是將髒兮兮的手小心放在了他的手心。他不僅沒嫌我髒,反而輕一笑,說,跟我走吧。我仍記得,那年臘月十一,大寒之日,他給了我醉雀樓,給了我一切。明明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我卻有生第一次覺得暖。常五,你說我該不該報答他?」

常五心中一陣泛酸,他知道,她說的是九王爺。自九王爺將她帶回來後,他就變成了她的一個夢。

許芳苓將一袋銀子放在桌上,推到常五面前。

「常五,這是你這三匹布的錢,我只有這麼多了。剩下沒裁剪的布,你帶回去吧。」

許芳苓說完起身要走,行至門口,卻被常五拉住。

常五自知說話不利索,只能先拉住她不鬆手。

「可,可是,九爺,他,他喜歡王妃。你,你-----」

許芳苓聽了神色一變,轉身看著他道,「誰說他喜歡那個丫頭了!我認識他多少年,那個丫頭片子才認識他多久!我識他知他十幾年,我不信比不過一個認識他一年不到的臭丫頭!」

她發了瘋的想掙脫常五,奈何常五就是不鬆手。

「他,他喜歡王妃。所,所有人,都,都知道!」

所有人都以為他清涼似水,溫潤如玉,所有人都以為他會不急不躁慢條斯理,永遠這樣下去,直到他遇到了她。九王爺依舊是九王爺,可又好像不是以前的九王爺了。任他常五遲鈍,都能覺出九王爺的有些不一樣,更別說別人了。

至於蕭池自己,只怕是心寒得久了,先前從未愛過,當局者迷。

許芳苓聞言卻看著常五哭了出來,忽而,她又攥住常五的衣襟。

「他有九王妃又如何!常五,你若真心待我,不如,你就去替我殺了那個丫頭!」

「胡,胡說!」

常五怕她禍從口出,一邊厲聲喝她,一邊看她哭得梨花帶雨,又忍不住想安慰她。

「芳,芳苓,你,你別想他了----」

最終,許芳苓還是甩開了常五的手,擦了擦眼淚,開門出去。

「常將軍往後不要再來了,也不要再送什麼東西給我。我想誰也與你無關。重要的是,我不可能接受一個結巴。」

前面幾句,常五早就料到了。可這最後一句,著實讓他難堪又傷心。

平日裡,任憑張朝和風誰打趣他,他都覺得無所謂。只是呵呵笑自己笨。可不知為什麼,偏偏許芳苓只要稍稍嫌棄他,他心裡就難受得不行。

因為你愛,你珍視,所以,就連她的不屑都能輕易化成刀子。

街上孩子打鬧,頭破血流鼻青臉腫也未曾哭喊一聲,回到家父母一句輕輕責罵便嚎啕大哭。男人在外辛勞,流血流汗未曾有過怨言,掙得銀錢雖不多,卻對誰都笑臉相迎,惟獨回家見了妻子失望的眼神便怒火中燒。

同樣是傷害,只因來自至親至愛,這傷害便自動升級成了百倍。不過是因為一個愛,他所有的一切便袒露在外,任她肆意傷害。

一句不可能接受結巴,常五再也不敢抬頭看她,一身侷促,匆匆邁步出了醉雀樓。

舊雪未及消,新雪又擁戶,蠟樹銀山,朔風獨嘯。轉眼歲末,今日大寒。熬過大寒,度過年節,不久後應該就是融融春日了。

葉棠一早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了蕭池的影子。扭頭往窗外一看,寒風正呼嘯。落在床頭的信靈似乎是醒了很久了,她才剛坐起身,小東西便落到了她的被子上。這幾日夜寒重,小東西每每都是在房裡過夜。

偏偏這一年中最冷的時候,是她的生日。穿好衣裳起來,佇於窗前,百感交集。只因她從未正式過過生日。

二十年前,她出生後沒幾日,她和葉修庭便沒了娘。她的娘親,終是沒能熬過那個歲末。此後二十年,將軍府里,她從未過過生日。她也自知,這生日,她不該過。是以,她也從未要求過什麼。

可每年今日,葉修庭必然會早早回來。先是帶她拜祭母親,然後將她裹嚴實了,陪她長街一轉,買些她喜歡的小玩意兒。

葉棠進來的時候,蕭池手裡正拿著一枚金絲棠花釵還未來得及收好。

葉棠眼尖,一下便看見了他手裡的東西,金閃閃粉瑩瑩,煞是惹眼好看。

她湊過去,一把便從他手裡將那棠花釵拿在了手裡。

「這東西可真好看。」而後沖蕭池一笑,「九王爺,這個,可是給我的?」

剛剛才遣承譯去取個盒子回來,沒想到才這麼會兒功夫,她就來了。蕭池輕咳一聲,又一把將她手裡的棠花釵搶了回去。

「不是。王妃不要想太多。」

髮釵被她搶了回去,她也沒惱,笑嘻嘻道,「九王爺,我來是有件事跟你說的。」

他收好東西,不動聲色坐回了椅子上。

「何事?」

「我今日晚些時候要出府一趟。」

想著今日是她生日,他也沒細究,輕易便允了。只不過少不了暗裡派人跟著就是了。

葉棠從書房出來,恰好碰見承譯捧著個盒子回來。

承譯一躬身,「九王妃。」

葉棠點點頭,急著回去,便匆匆應了。

承譯進了書房,將那盒子放在蕭池面前。

「爺,您看這個盒子行麼?」

蕭池看了看那個長盒,盒身漆朱漆。嵌七寶,內襯紅色絨布。他將那棠花釵拿出來,往盒中心一置,大小剛剛好。

這東西在他手裡許久了,就像當初,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將這東西買回來,明明那時候,他還沒娶她。

說不上喜歡,只是瞧著有點特別。自從買來,這棠花釵竟然幾乎未曾離身。今天終於可以送她了。

只不過,一不小心,竟被她提前看見了。

承譯又說,「爺,剛剛好。這棠花難得,王妃一定會喜歡的。」

蕭池卻看著那個盒子笑了笑,沒說話。隨後將盒子一扣,就放在手邊,想等著她回來再連這盒子一併給她。

承譯站在門口朝外一瞧,又問,「我剛剛來的時候好像看見王妃走得急急忙忙,似乎要出門。」

「嗯,說是要出門,多派幾個人跟著她。」

「是。」承譯應下,又說,「爺,前廳幾家商戶的人都來齊了,正等您過去呢。」

「知道了。」

蕭池起身出了書房,那七寶方盒便被他留在了桌子上。

和風說的沒錯,九王府營生多,不差一個醉雀樓。歲末之際,例行召商戶入府,許芳苓也在其列。只不過,她沒安生在前廳等著,而是想先到這書房見見他。

可是,她來的時候,他似乎已經走了。書房裡沒人,她卻一眼就看見了他擱在桌上的七寶盒。

打開來一瞧,原是一朵精緻棠花釵。東西精巧名貴,哪是區區幾匹雲絲錦能比。

許芳苓一笑,「臘月十一,十多年前醉雀樓開張的日子,難得他還記得。」

葉棠想起來自己的披風落在書房了,便想著順道取了好出門。書房門口,恰碰到邁步出來的許芳苓。

葉棠見了她有些奇怪,便問,「許姑娘?聽承譯說今日商戶皆到府中來,你怎麼不到前廳去,反而還在這兒?」

許芳苓卻清淺一笑,說,「我來拿東西。」

隨後將七寶盒順手打開,笑意更深,「今日大寒,十多年前恰是醉雀樓開張的日子。九王爺當時親自送了賀禮來。不想,直至今日,他這賀禮,一送就送了十幾年。」

葉棠看了看盒子裡的東西。又想起他今早說的話來,不由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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