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跟我來(2/2)
世人皆道戰者嗜血冷漠,卻不知真正冷血的,是那坐在金碧輝煌的殿堂里的人。
他們指點著江山,揮霍著人命。
「城主以為本王不能去?」
鳳逆淵反問,鳳珩衍定定的迎著他的目光,一臉坦然:「王爺肩上責任重大,不可輕舉妄動,請王爺慎行!」
「北宿與偃月國向來勢不兩立,城主這般關心本王,可是有意投誠?」
「並非投誠,只是王爺願隱瞞身份屈身住在驛站,便是表達了休戰的善意,我作為一城之主。自然不能因個人恩怨行事。」
說到個人恩怨時,她的眼底泄出兩分殺意,轉瞬即逝,卻沒逃過鳳逆淵的眼。
「身為一疆之王,一軍之帥,城主可知,本王若是私自離開封地到這裡來該當何罪!?」
這一句話驚醒鳳珩衍,她眼底露出驚駭,這樣的罪名,即便是皇室王爺,按律也當按照通敵叛國的罪名處決!
這樣的死罪,鳳逆淵是絕對不會去做的,除非……他是奉旨行事!
身為一國之主,卻在這個時候把偃月國唯一的常勝將軍調離軍營和封地,他想做什麼?
鳳珩衍的反應在鳳逆淵的意料之中,鳳逆淵勾唇笑笑,低聲說了一句:「偃月國,要異主了。」
異主!
這樣的話,若是旁人來說,那是要滅九族的死罪,但從這人口中說出來,卻好像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一樣細小的日常瑣事。
偃月國要異主了,那新的國主會是誰?會是眼前這個男人嗎?
知道鳳逆淵做事有自己的分寸,鳳珩衍沒了顧慮:「我這就帶王爺去地下城。」
「城主身上的責任也不輕。此事也不必親為,可以讓其他人代勞。」
鳳逆淵暗示,鳳珩衍無所謂的笑笑:「王爺肯為一個隨侍隻身涉險,我又如何不能?若是真的遇險,自然有人輔助君臨主持大局。」
從第一天揭竿起義開始,她便已經做好了隨時捐軀的準備。
她已經做了她能做的一切,若是下去見到那人,也算不辜負他的囑託。
沉?片刻,鳳逆淵率先起身走出去,鳳珩衍跟上,在前面帶路。
敲開鐵匠鋪的門,鐵匠看見鳳珩衍。眼底閃過詫異,再看鳳逆淵,有些不解:「這麼晚了,城主要下去?」
「不必問那麼多,前面引路便是。」
鳳珩衍低聲吩咐,鐵匠不再多問什麼,轉身引著他們進了院子,然後從後院井底跳下去。
看見這口井,鳳逆淵眸光微閃,在鳳珩衍之後進去。
迅速走完下面的地道,不久眼前有了光亮,是一個集市,裡面燈火通明,充斥著推杯換盞的聲音。
按理,下面有地熱,溫度會更高一些,加上這麼多燭火,悶熱感會更加明顯,然而這下面的通風性卻極好,一點都不會讓人感覺不適。
鐵匠早已消失不見,他們的到來並未引起什麼波瀾,甚至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鳳珩衍領著他穿過集市,走到一個賣酒的老頭面前。
這個老頭穿得破破爛爛,頭髮蓬亂。身上甚至散發著一股怪味,但在他這裡買酒的人,卻絡繹不絕。
鳳珩衍站在買酒的隊伍中排隊,輪到她的時候,往老頭收錢的酒罈里丟了一顆珠子,鳳逆淵認得那珠子,是極好的北明珠,只是簡單的一顆便價值連城,磨成粉熬湯,可美容養顏,延年益壽,若是用作藥引。可做許多千金難求的解藥。
封洛天曾經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弄到一顆,如今鳳珩衍隨隨便便就拿了一顆出去,不知為何,鳳逆淵突然覺得溫初九的命有些值錢。
若是那人站在這裡,會不會寧可要珠子不要命?
這般想著,眉眼不自覺的溫和下來。
珠子在酒罈里響了兩聲安靜下來,老頭耳朵動了動,伸手撩開頭髮,露出一張髒兮兮的臉,他是瞎子,一雙眼睛被生生剜掉了。
雖然他的臉髒得看不清原本的容貌,鳳逆淵卻覺得他看上去很是眼熟。仔細回想了一下,鳳逆淵眉頭皺起,這人……是楊繼!?
當年他是大內第一高手,負責統帥整個御林軍和大內暗衛,幾乎算得上是京都數一數二的風雲人物。
如今怎會落得如此境地?又是誰剜了他的眼?
鳳逆淵心中詫異,面上卻是一派冷靜,鳳珩衍彎腰湊近在他耳邊低語:「我想知道今日陪那孩子來的人去了哪裡。」
「被人帶走了。」
楊繼回答,伸手準確無誤的從酒罈子裡摸出那顆珠子拿在手裡輕輕摩挲。
「誰把他帶走的?」
鳳珩衍繼續問,楊繼不說話了,又把那珠子丟進酒罈,笑出聲來:「這珠子是好東西,但對我這樣的老瞎子沒什麼用嘍!」
意思是這珠子還不夠讓他繼續回答問題?
鳳逆淵挑眉。這人當自己說的話是一字千金?竟然一點都不知足!
鳳珩衍還要再拿東西給他,被鳳逆淵攔下,拉到身後,鳳逆淵上前,走到楊繼面前蹲下。
楊繼的眼眶空空如也,沒什麼反應,鳳逆淵扣住他枯瘦的右手,在他手腕處探了一下,不出所料,他的右手手筋被人挑了,今生再無拿劍的能力。
「早就廢了!不必再探了。」
楊繼自嘲的說,憑藉自己的直覺仰頭看向鳳逆淵的方向:「看來是認識我這糟老頭子的人,老朽如今看不見,閣下何不報上名來。」
「當日楊統領對我還有一次救命之恩未報,沒想到楊統領竟落入如今的境地。」
「救命之恩?」楊繼喃喃自語,語氣疑惑,片刻後笑起:「老朽一生殺人無數,倒是不知何時救過人,閣下認錯人了吧。」
「元帝二十七年,大旱,舉國祈禱求雨之時,有前朝餘孽刺殺,楊統領救了一人,可是忘了?」
鳳逆淵提示,楊繼愣住,片刻後兩隻手顫巍巍的抓住鳳逆淵的衣袖。
他的手沾滿污垢,早已是皺褶橫生,抓在鳳逆淵的衣服上,立刻留下一道?色印記,鳳逆淵卻權當沒有看見,回握住他的手。
楊繼已知道鳳逆淵的身份,心情也十分激動,卻克制著沒有出聲亂說話,只緊緊地抓著鳳逆淵。
良久,他顫聲問了一句:「宮裡那位雅妃,可還安好?」
「安好,從入宮起便聖寵不絕。」
「好……好一個聖寵不絕!好!好!」
楊繼怒極反笑,連說了兩個『好』字,說出來的話已是咬牙切齒,可見是恨到了極致。
他這一笑,其他人立刻投來詫異的目光,鳳逆淵掃了一眼,雖然並沒有看到什麼熟面孔,但能感覺到周圍人的武功個個不俗。
笑了一會兒,楊繼的聲音戛然而止,好像突然被人抽走筋骨,整個人癱在那裡。
「前輩?」
鳳珩衍試探性的喊了一聲,因為楊繼看上去太過頹敗,她不確定眼前這個人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聽見她的聲音,楊繼的手動了一下,隨即做了個招手的姿勢。
鳳逆淵傾身,毫不嫌棄的附耳去聽,楊繼只說了八個字:「紅顏禍水,偃月將亡!」
說完這句話,他的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嘶吼,沙啞的壓抑的,帶著滔天的恨意和不甘的。
吼著吼著,楊繼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片刻後,鳳逆淵起身,平靜的開口:「他死了。」
「喂,臭老頭,給我拿壇酒!」
有人走過來不客氣的吼,見楊繼沒有反應,拍了下他的肩膀,楊繼倒在地上,來人愣了一下,又奇怪的看了鳳逆淵一眼,自己從地上抱了壇酒轉身就走,邊走還邊沖其他人吆喝:「那個臭老頭死了,要喝酒的趕緊去搬!」
話落,一群人蜂擁而來,鳳逆淵和鳳珩衍被擠到一邊,楊繼的屍體在地上被踩來踩去,卻沒有一個人理會。
這就是這裡的生存法則,你能活著一天,那便是你的本事,你若是死了,無論是驚天動地還是悄無聲息,都不會有人為你收屍。
鳳逆淵和鳳珩衍安靜的看著這些人,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片刻後,有一個老嫗顫巍巍的走來扯了扯鳳逆淵的袖子:「你們……是不是在找一個個子小小的,武功又差腦子又笨的人?」
「你知道她在何處?」
鳳逆淵問,老嫗仿佛沒有聽見,拄著拐杖轉身就走:「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