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選擇(2/2)
從那以後,我就失去了很大一部分記憶。
書上說,每個人作為一個單獨的個體,之所以能區別於別人而存在,是因為他有與別人完全不可能相同的記憶。這也就意味著,如果失掉了一部分或者全部記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就不是一個完整的個體了。
但是我並不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完整的個體,相反,我覺得自己再完整不過了。因為每次當我詢問妲媽媽我十歲以後發生的事情時,她總是能繪聲繪色地跟我講上幾個小時,有時,甚至是一整天。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那些事情的真實性,直到有一天,一個男人的出現。
那個男人告訴我,他的名字叫宋皓,宋朝的宋,皓月當空的皓。
當時我和往常一樣帶著學生在村口的石板小徑上寫生,因為那邊的人家養著一群咯咯叫的蘆花雞,不少孩子趁我不注意,把本來畫著石板小徑的畫紙撤掉了,轉而去畫那群雞媽媽帶著覓食的蘆花雞。
我發生他們這樣做後,很是生氣,罰他們照著石板小徑和幽深的叢林畫個十遍,不畫完就不能下課回家吃飯。
孩子們叫苦不迭,但是因為我手裡拿著教鞭,他們還是只能乖乖地聽我的話。然後,從叢林的一頭走來了一個身材高大而又挺拔的年輕男人,至少是看著很年輕。他身上穿著平整而又熨帖的西裝,一隻手提著箱子,另一手的手腕上搭著一件從裡面脫下來的墨綠色毛衣,當他慢慢向我們走近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路邊的杉樹成了精,愣愣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為什麼說他像杉樹呢,因為他實在太高了,比村子裡任何一個男人都高,身材又筆直魁梧,整體的神韻頗有點像守護村子的「標兵」。
等他走到我面前,我仰頭看著高過我一頭的他,剛想和他說聲「hello」,可是突然,他伸出手一把將我攬入懷中。一股濃濃的麝香味撲鼻而來,不僅是我怔住了,就連那群被我強迫著畫石板小徑的小鬼們也怔住了。
「你放開——我!」我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用手做支撐點撐在他肌肉飽滿的胸口,因為我使的力氣有點大,他錯愕地放開了我,而我也猛地往後退了幾步。
「倏」的一下,那群小鬼統統手拿畫筆跑到我面前,為我「造」出了一道人形的強,把那個登徒浪子給隔在了牆外。他們嘴裡嚷著平常大家一起玩時念的咒語,稚嫩的聲音像浪潮一樣由低變高,好像這樣就能用氣勢把那個男人嚇跑一樣。
沒想到平時老被我訓的孩子們,這時候竟然都不約而同站出來保護我,要說不感動,那一定是騙人的。但是他們畢竟都是孩子,我一個大人,還是老師,面對那個雖然俊美但是動作不善的男人,首當其衝站在最前面。
我把孩子一個個拽回到我身後,回身拿起一根梨花木做的矮板凳,舉過頭頂,做出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沖他喊道,「喂,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板凳砸下來了!」
他果然停下了腳步,面色憔悴地看著我,眼中流露出悲傷的神色。我從他的瞳仁里看到了我的倒影,我有點不明白,我只不過是舉著板凳嚇唬嚇唬他而已,又不是真的砸下去了,他為什麼顯得如此悲傷?
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僵持了一會兒,肥頭大腦的村長就帶著一群村幹部一路小跑著過來了。
「誒誒誒,幹啥呢你這是,還不快把板凳給我放下!」村長看到我提著梨花木板凳,跑到我面前用指甲蓋指著我,說話的時候擠弄著他那兩條窄縫兒一樣的眼睛,一張臉像是得了肌肉抽搐症。
「村長,你生病了?」我雖然對他拿著黑乎乎的指甲指著我有點不舒服,但是他畢竟是村長,一個人的身體關係到我們全村人的生活水平,所以我還是多嘴地關心了一句。
村長不樂意了,「什麼生病,我是叫你把板凳放下!還xx大學的高材生呢,對待人家客人一點禮貌都不懂。」
他前面那句話聲調還挺高的,後面那句話卻變成了嘀咕。
村長固然重要,但我也不是好惹的。他不但不為我說話,還一心偏袒著一個外人,難不成,他也是他家的親戚?
我一下子來了氣,學著村長用沾滿水粉顏料的指頭指著杉樹男,氣沖沖地說,「這個人是個流氓,他剛才非禮我,班上的小孩們都看到了!」
班上的小鬼在我身後配合地說,「對,我們看到了!」聲音齊得像稻田裡剛收割後留下的稻杆,又像是從齊唱俱樂部里訓練出來的一樣。
村長一聽這話,臉上的肌肉跳動得更加厲害了。他用眼白多於瞳仁的小眼珠子瞪了我一眼,便拉著杉樹男賠禮道歉、點頭哈腰,說些我的壞話,好像他不是他親戚,倒像是他祖宗。
杉樹男一邊聽著村長口裡我的「劣跡」,一邊更加肆無忌憚地拿眼睛瞄我,看見做錯了事的人反倒被人恭維,我這個受害者倒成了壞人,我心上的火氣燃得好像傍晚農家灶台里的大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