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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堂舍內鍾繇狼狽薦英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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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說來,倒好像是我分不清豪強與士族一般。」公孫珣不由冷笑。「我怎麼可能用那種法子強辟他們潁川鍾氏的核心子弟?不過,彼輩這番做作,倒是差點引動了我的殺心,剛才一瞬間,我是真想來個若不辟人,便要族人的!」

「君侯。」婁圭嘆了口氣,便在星夜下正色勸道。「這世間的規矩未必合理,世間的道德也未必就是對的,而這便是君侯想要鞭撻天下的緣故了。可若一日不能掌權來鞭撻天下,君侯便一日要順著這個世間的規矩來才行……如荀、鍾、郭、陳這樣的潁川大族,又盤根錯節,真要用強,怕是真要失掉天下士人之心的。而沒了士人,就靠那些豪強、寒家子弟,真能治國?彼輩或許有不少人是混濁之輩,可真正的人物倒也有八成出自彼輩的。」

公孫珣尷尬笑道:「我何嘗不懂這個道理?這都是日常你我還有子衡三人說慣了的話,只是今日我對鍾氏如此禮賢下士,他卻依舊如此看我,實在是有些氣結。」

「君侯倒也不必煩憂。」婁圭這才緩緩言道。「依我看,一個是黨錮原因,一個是潁川本地風俗,這邊的士族多有明哲保身的心態。除此之外,君候的德行終究還在河北,此處只有威勢,他們有所畏懼也屬尋常。」

公孫珣微微頷首,卻又不禁想到了沮授與田豐,還有沮授的弟弟沮宗,自己去了中山,這個相處還算愉快的賓客便主動請辭了……若是德行真在河北,又何至於此呢?

自己一直覺得有所欠缺的莫非就是這個德嗎?可德又是個什麼東西呢?又該怎麼攫取呢?

就在胡思亂想之際,旁邊的婁子伯卻又忍不住再度出言:「潁川文氣所在,君侯不想入寶山而空回也是理所當然,既然因只得了二人而覺得不足,何妨如那鈡元常的建議再去見一見什麼荀文若呢?君侯不是說他識人之明更在鈡元常之上嗎?我也挺好奇此人的,年紀輕輕,人人稱道……」

公孫珣欲言又止,卻是忽然想起一事來,然後陡然怔住,並旋即失聲大笑:「我知道袁本初為何要對我敬重有加卻避而不見了!他居然是把我當做荀文若了!」

婁圭莫名其妙,你公孫珣再怎麼著也跟人家荀彧不是一回事吧?

如何會弄混?!

轉到另一邊,鍾繇大汗淋漓的回到自己房中,第一件事情便是洗手擦汗,然後卻又親自磨起了韋氏墨,拿出了張氏筆,並鋪開了公孫紙……沒錯,對於鈡元常來說,什麼十萬黃巾圍城,什麼酷暑難耐,總是比不過靜下心來寫幾個字要緊的。

或者說,但凡能讓他寫幾個字,也總是能靜下心來的。而且,鍾繇這人有個本事,那就是他寫完字後的半刻鐘內無欲無求,腦子總是格外清醒,思索起事情來也是一針見血……所謂賢者通達,莫過於此了。

鍾繇提筆不語,信手寫來,開始是一串串人名……從公孫珣到他自己,從棗祗到戲忠,從荀彧到荀攸,從皇甫嵩到文太守,從朱儁到孫堅,從郭嘉到徐庶,似乎要把今日所見所聞所言的人名都要寫一遍似的;而忽然間,他不再寫人名,只是專心寫起了公孫珣的官位、名字、師承、籍貫、綽號、經歷,又仿佛在為公孫珣寫履歷;而到最後,眼看著滿滿騰騰一大張紙將要寫滿,他沉吟片刻,卻是寫上了『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八個字,整好塞滿整張紙。

「如何?」眼見著自家侄子擲筆於案,和鍾繇關係極好的親叔鍾瑜忍不住上前詢問。

「這位公孫將軍確非是武人做派,只是河北豪氣使然而已。」鍾繇負手看著自己的字跡平靜言道。「我們確實誤會了。而且,其人頗有涵養與自知之明,應該不會因為今天的事情對我們鍾氏怎麼樣的……叔父不必掛慮。」

鍾瑜長出了一口氣。

「非只如此。」鍾繇復又幽幽嘆氣道。「此人胸懷大志,確實是想要有一番作為的。他棄我而求寒素出身為私屬,不是看不上我,也不是覺得我難以駕馭,而是知道此時以他的名位威德難收我心,故不強求……叔父,如此務實姿態,我倒是真有些動心了。」

「不要胡扯!」鍾瑜面色一肅。「我們這一輩兄弟三人,俱都因為黨錮蹉跎半生,如今你父(鍾迪,黨錮不仕)、你二叔(鍾敷,黨錮不仕)全都鬱郁而去,只有我這個廢物還在苦苦支撐家門,下一代更是只有你一人成器!如今好不容易熬到黨錮大開,又哪裡能許你去隨著什麼遼西來的將軍浪蕩呢?他這種人,便是真有可能成事,那也是萬分兇險的,你死了不要緊,咱們長社鍾氏怎辦?」

鍾繇默然不答。

「你若真有心,那以你的才德,等他成事後,你也功成名就,再去交往也不遲啊!」鍾瑜再度懇切勸道。

鍾繇苦笑一聲,終究是緩緩頷首。

「那就好。」鍾瑜徹底鬆了一口氣,只見他抹了一把頭上汗水,便徑直往外走去。「我去讓家人好好招待那些義從……幸虧戰事頻繁,他待不了多久,不然光是草料糧食就能吃窮咱們。」

鍾繇愈發苦笑,然後便再度鋪開一張紙,重新練起了字,一直寫到午夜時分,猶自筆耕不輟,直到他妻子派人來催促,這才無奈棄筆洗沐,上榻睡覺。

然而,躺下去半晌,鈡元常卻輾轉反側始終難以入睡,最後居然忍不住坐起身來,並對自己身畔已然熟睡的妻子懇切詢問道:「莫非,我真不如荀文若嗎?」

窗外蟲鳴蛙叫,卻無人作答。

一夜無言,第二日天色剛亮,皇甫嵩便再度派閻忠來請公孫珣……不出所料,昨日朱儁一直追到了淇水畔,然後便派人回城,邀請公孫珣和皇甫嵩一起過河,討論破敵之策。

公孫珣並未多言,直接與鍾繇告辭,拿上對方兩封介紹信便動身隨皇甫嵩出城去了。不得不承認,皇甫義真儒將做派,真的是氣度非凡,昨日公孫珣那般諷刺他,他沿途卻依舊是和氣至極,堪稱讓人如沐春風。

不過,二將儀仗、傘蓋、節杖依次出城後,便在各自親衛的護送下並行到了昨日戰場之上,沿途所見,黃巾軍傷兵死屍不絕於途,而二將親衛更是沿途補刀不止,這種時候的如沐春風總覺的讓人怪怪的。

而行進不到二十里處,屍首之類的便少了很多,相對應的,主動前來求見的漢軍兵將則顯得多了起來,成群成隊的俘虜也開始出現。

等到下午,二將行進到三十里處時,漢軍主力所在便已然出現在了目前,便是朱儁都引著全軍高級軍官前來相迎……不過有意思的是,公孫珣麾下多數將領卻都不在此處。

話說,朱公偉此時見到公孫珣,態度跟之前未見時截然不同……他這人向來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之前覺得公孫珣坐視不救有投機取巧占功勞的嫌疑,而如今對方卻主動讓出指揮權,將大部功勞拱手相讓,還救了他的心腹愛將孫文台,於是,現在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實際上,朱儁此時對著皇甫嵩也誠懇了不少。

對此,公孫珣倒是泰然受之。

不然呢?難道讓出功勞後還要學著皇甫嵩那般做派,逼著別人明里暗裡去稱讚他的德行?

就這樣,三將表面上一團和氣的來到了倉促搭建的一處營帳中,帳中早已經擺好了三把高凳,而軍中千石以上也紛紛入內躬身問候,軍議理所當然的就開始了。

「公偉。」皇甫嵩年紀最大,被推到了正中間,此時甫一坐下便當仁不讓的正色詢問道。「那波才可曾逃過淇水去?」

「確實被他逃了。」朱儁攤手言道。「亂戰之中全憑運氣,波才身邊頗有敢死勇力之士,也是無法。不過,五官中郎將麾下多是騎兵,據我所知其中昨晚頗有幾個幽燕部曲躍馬過河去追索了……或許能擒獲彼輩也未可知。」

公孫珣一時失笑,卻不多言。

帳中眾人見狀也都失笑……其實,人盡皆知,淇水那邊數十里處就是潁水,而潁水邊上就是陽翟城,波才趁著夜幕過河,十之八九應該是能憑著對地理的熟悉入城的。至於那些幽州騎士,面對著層層水網,又是夜間,如何能尋得到波才?

不過,人家想要去追,總不能說不行吧?

皇甫嵩也是笑著搖了搖頭:「這種事情到底要靠運氣的,且隨他們去……不過,於我們而言,卻要以波才入了陽翟城來打算。」

「不錯。」朱儁正色接口道。「陽翟城堅固高大,府庫充備,波才歸城後收攏敗兵,固守大城,怕是急促難下,你我需要有所準備。當然,如今咱們畢竟大軍雲集,倒也不懼攻城了!」

公孫珣依舊不言。

皇甫嵩微微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一事,面色也嚴肅起來:「對了,公偉是如何處置那些俘虜的?此時可萬萬不要殺降!」

「我懂得。」朱儁也嚴肅起來。「若是此時殺降,逃入陽翟城的黃巾賊必然生起同仇敵愾的意念,屆時再想攻城便難了……所謂『窮寇勿迫』。故此,戰俘都勉強收攏起來了。」

皇甫嵩再度點點頭,卻又忍不住看向了一直未曾言語的公孫珣:「文琪,你素稱名將,向來也以多智計聞名……陽翟城在前,你可有什麼妙策嗎?」

「攻城哪有什麼妙法?」公孫珣不以為然道。「尤其是陽翟這般大城……皇甫公若有計策,不妨直言便是。」

「其實也不是什麼妙策。」皇甫嵩正色言道。「依我看,咱們可以暫時不過河。然後不妨先調度一些本地忠義之士,佯做黃巾敗兵入城為內應,順便聯絡城中大戶豪族……等到時機成熟,再突然大軍壓境,連過淇水、潁水,急攻陽翟,說不定便能一鼓作氣!」

軍帳中諸多軍官軍吏紛紛頷首不止,便是朱儁也點頭不止……畢竟,這確實是如今最值得一試的法子。

於是乎,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在那裡說來說去,添磚加瓦:

這個說,潁川口音本就和洛陽類似,不妨混些軍中銳士在其中;

那個說,這裡面應該放一些傷兵,這樣才能更逼真一些;

還有人講,他接收了一波降兵,其中首領頗有戴罪立功的意味,不妨就大膽使用真的黃巾潰兵!

皇甫嵩和朱儁聽得連連頷首,而前者更是善於納言,須臾間便整備出了一個頗為可行的計劃來。

然而,就在軍帳中熱火朝天之時,帳外忽然一片隨著一陣馬蹄響起了喧譁之聲。皇甫義真不由蹙眉,當即便打發閻忠出帳去看。

而僅僅是片刻之後,閻忠便面色古怪的帶回了一個天大的喜訊:「回稟三位將軍,五官中郎將麾下曲軍侯劉備劉玄德,生擒了波才,此刻正在帳外!」

帳中一時鴉雀無聲。

而隔了許久,皇甫嵩第一個回過神來,便忍不住微微捻須頷首:「不錯,這是天大的好消息,若是波才未能逃入陽翟城,那陽翟便好打了不少!」

「不錯!」朱儁也是昂然扶劍而起。「要我說,此時也不需再行什麼計策了,即刻全軍渡過淇水、潁水,等明晨大軍突然臨城,說不定賊人便直接人心惶惶,當場降了呢!便是不降,說不定也能一舉而克!」

「既如此,屬下願做先鋒!」話音未落,帳外忽然閃入一人來,眾人抬眼看去,赫然便是昨夜死戰不退的江東猛虎孫文台,此時頭纏繃帶,依舊氣勢雄壯。

「文台尚能戰否?」公孫珣終於忍不住主動開口了。

「昨日晨間得白馬將軍如此盛讚,若不能戰,豈不是負了將軍的稱讚?」孫堅昂然揚聲答道。

「既如此……」公孫珣不由搖了搖頭。「且喚我弟玄德入帳。」

眾人不明所以,但立在帳門處的閻忠還是趕緊把劉備叫了進來。

「三位將軍!」劉備根本遮不住自己滿面喜色,當即躬身行禮。

「玄德運勢來了。」公孫珣也笑道。「我問你……你是在何處,又怎麼抓到波才的?」

「回稟君候!」劉備挺胸答道。「那些人過了河都直接往陽翟方向去追,唯獨我覺得審正南是個有本事,一定能把陽翟打下來,與其與他們相爭,倒不如早早去南面潁陽城路上去守株待兔!果然,今日上午,波才那廝因為陽翟失落,不敢久留,直奔潁陽而去!他們趕了一日夜的路,人困馬乏,正好被我一舉擒拿!」

這番話說的極有氣勢,卻居然無半點反響……自皇甫嵩、朱儁以下,到下面的各路軍司馬,只是人人側目,卻人人無言。

「你且稍待。」旁邊的閻忠忍不住負手蹙眉問道。「陽翟……審正南是何意?」

劉備終於察覺到了氣氛不對了,便忍不住和帳中所有人一起看向了坐在皇甫嵩右手側的公孫珣。

公孫珣搖頭失笑,也是當即起身,一邊緩緩往外走一邊緩緩言道:「不瞞諸位,前日晚上全軍進發之時,我麾下審配審正南便自請領兩千兵偽作黃巾敗卒偷襲陽翟,以絕後路……我向來信重審正南的本事,便應許了他……看來如今應該是僥倖得手了!」

「那我們……」孫堅忍不住扭頭朝已然走到自己身邊的公孫珣出言詢問。「我們如今又該如何?」

「不如且歇歇吧!」公孫珣握住對方手掌,懇切言道。「今日我部大營也該過洧水到此處匯合了,正要設宴慶祝玄德擒獲波才,文台不妨帶著你部勇士來喝一杯!」

言罷,公孫珣拍了拍對方肩膀,卻是帶著劉備昂然出了大帳,只留下一帳陡然炸開的雞毛。

—————我是一帳雞毛的分割線—————

「昔,太祖過潁川,宿於鍾氏宅,繇傾心相侍。及酒酣,太祖乃問曰:『潁川天下文氣,固多名士,今幕中乏人,元常可有所薦?』繇遂推荀彧、荀攸,太祖聞之不語。復推郭圖,太祖亦不言。乃自薦,太祖既嘆:『今求私屬,何薦名士?如二荀元常者,入幕三日即為國家召,於吾何用哉?』繇乃大悟,遂進勤懇之士棗祗、法術之士戲忠,太祖乃慰。」——《新燕書》.卷七十二.列傳第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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