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漁夫(1/2)
臘月,冬日的山谷中到了傍晚時依舊會霧氣繚繞,不過駐紮在這裡的漢軍卻已經毫不在乎,因為他們很快就發現,這霧氣只是傍晚出現,到了晚間就會自動消散,恰如某些地方習慣性的早上起霧到了上午就消散一般。
換言之,這很可能是本地特殊地形導致的一種小氣候而已,沒必要少見多怪。
不過,軍中主將公孫珣卻以『霧氣太大』為理由,在此處足足拖延了四、五日都沒有動身,也是讓全軍上下一時頗有猜度。
「將軍,」最後,就連徐榮都忍耐不住了。「再等兩日,不說逃逸入山林的敗兵會有所泄露,只怕每旬都要來送補給的高句麗人也要到了,屆時高句麗人有所準備……不要說他們會集結大軍了,只是堅壁清野、早做防範,對我們而言也是一件麻煩事吧?」
「為何是徐司馬來說此事?」正在與王修核對文書的公孫珣暫停了下來,轉而饒有興致的對上了徐榮。「其餘諸位人呢?」
徐榮一時無言以對。
沒辦法,他總不能說其他人都不敢來講,只有他自己敢過來吧?
哦,別人都畏懼主將,就你徐榮臉大?
一旁的王修見狀只是微微一拱手,就知機的暫且退下了。
「只是略有不解而已。」徐榮見到周邊無人,這才稍微解釋了一下。「十年不見的良機就在眼前,我軍又足有萬人……利刃在手,殺心又豈能不生?」
「說的好,利刃在手,殺心自起。」公孫珣當即頷首。「或者說,大軍來此是幹什麼的?一萬大軍,辛苦集結起來花了我多少心思,動用了我多少人脈,總不能無功而返吧?」
徐榮連連點頭,其實這才是他最難以理解的事情……要知道,這隻軍隊乃是眼前這位年輕縣君辛苦萬分七拼八湊出來的,比如自己這邊,應該公孫珣動用了極大人情才換來的一次出擊機會;又比如那些胡騎,多半是要花錢的僱傭軍;還有那些遼東的民防、壯丁,若是不儘量打些大勝仗,難道回去後不需要對遼東太守高焉有所交待?
所以照理來說,眼前的軍中主將才應該是那個最迫不及待的人才對。但是,他偏偏按兵不動。
「徐司馬。」公孫珣扶著身前的几案繼續嘆氣言道。「不是我推諉,實際上我恐怕才是軍中最想進軍的那個人,因為這隻軍隊其實是我的私軍,皆因我的個人私念才到此處……」
「是!」徐榮毫不猶豫的再度點頭應道。
「但是,越是如此我越要小心謹慎。」公孫珣繼續認真言道。「畢竟我不能讓軍中士卒因為我個人的私念而埋骨他鄉。你想想,一萬人,其中足足五千漢軍,當日北出彈汗山乃是朝廷欽命,我都為死傷之眾而日夜難眠,如今僅我公孫珣一人,那就更加背負不動了!徐司馬……」
「是!」徐榮居然有些緊張了起來。
「我寧可在此枯守,然後無功而返、喪失良機為天下人笑,也不願讓一郡人哭……沒有保全大軍的覺悟,我又這麼可能私自出兵呢?」
徐榮沉默片刻,方才繼續追問道:「莫非前方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不瞞徐司馬,」公孫珣坦誠言道。「我之前是因為有內應才決定過來賭一把,然而坐原下來的太容易了,那守將的行為舉止也太過奇怪,便不免起了疑心……」
就這樣,公孫珣又將啞啞可慮之事娓娓道來,並將自己的疑慮全盤托出……他其實也是想說服對方,畢竟對方本身就是這隻七拼八湊雜牌軍中實力第二強的人,而且本身還是漢軍,如果他也選擇無條件支持自己的話,那軍中無論如何都不用擔心再起什麼波瀾了。
「明臨答夫確實年逾七旬了,」徐榮蹙眉言道,「身體漸漸不行也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所以從大局來看,啞啞可慮和貫那部有所舉動也是常理……不過,將軍謹慎為先我也無話可說,您是想守株待兔?」
「沒錯,」公孫珣終於將自己的打算擺了出來。「我準備再等幾日,若是對方真有埋伏,那必然比我們耐心更差!」
是了!這個道理徐榮當然明白……高句麗便是真的搞出了類似於前漢『馬邑之謀』的驚天巨幕,那國小民弱的他們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便是支撐不久!
畢竟,想要捕獲一萬大軍,即便是雜牌軍,那高句麗人也必須要有三萬到五萬大軍提前在前方布置好才行,而以他們的人口來論,基本上是需要國中總動員才可以做到這一步……可這麼做,卻會讓整個國家的一切生產生活行動都陷入到停滯狀態,並且還會對軍事儲備形成巨量的消耗。
而他們消耗不起!
這就是窮國、小國的悲哀!
所以,真要是這麼耗下去,最先忍耐不住的一定是高句麗人……而且,真到撐不下去之前,他們還肯定不可能放任漢軍占據坐原,肯定會主動趁著大軍集結髮起反攻!因為如果坐原反過來落在漢人手裡,那之前高句麗數十年辛苦擴張獲取的遼河上游數百里沃土就會立即被漢人和扶餘人給重新奪回去,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而這其實就是婁圭的所謂破局妙計——守株待兔,然後隨機應變!
但是,所以說但是,這一切都是以公孫珣的無端猜度為前提的,十之八九是對局勢的錯誤判斷,公孫珣只是出於彈汗山一戰的慘痛教訓和守將的一次不配合而無端生出來的猜疑,並無鮮明證據。同時,公孫珣還需要為這種無端猜疑付出代價……這也是婁圭所言的魄力了。
當然,這個代價倒不是說他在這裡一直按兵不動,會讓真心搞政變的啞啞可慮和貫那部陷入危險之中。
講實話,貫那部死絕了都跟他沒關係,蘑菇大王死了更好!
真正的代價和壓力來自於後方!
首先一條,剛才就已經說過了,如果事後證明前面一片坦途,卻只是因為公孫珣在此處耽誤了大量時間,導致後來的軍事行動無功而返的話,那『為天下人笑』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面對著自家老娘的安排,他也再無力還手。
其次,隨著時間推移,拋開公孫大娘不說,遼東太守高焉也好、玄菟太守劇騰也罷,恐怕都會徹底醒悟過來,而他們會以兩千石之位階對公孫珣作出什麼樣的反應誰也不知道!
高焉雖然懦弱,卻是公孫珣正兒八經的主君,不需要前者狠下心來,只需要一個正式簽署著他高焉太守大印的撤軍文書送到,那公孫珣要麼撤軍,要麼就得明白無誤的負擔起一個違抗軍令的罪責……洗不掉的那種;
至於劇騰就更不用說了,一個信使過來,徐榮走不走?說白了,徐榮來這裡本身就是違背軍令的……按照原來的想法,坐原這裡碰一下,打不贏直接回去,屁事沒有,而打贏了一路高更猛進,什麼後果也都會淹沒在重大的軍事勝利中。
現在呢?
徐榮為何忍耐不住,公孫珣心裡真沒有點數嗎?
「伯進!」公孫珣說完打算後,又直接起身來到對方身前。「請你放心等待,我公孫珣就算是事不成,也不會讓別人替我擔責的……劇太守那裡,我自然會告訴他坐原乃是你一力攻打下來的,有這個功勞在手,劇太守也不會為難你的!」
「那將軍你呢?」徐榮當即反問。「若是拖到需要坐原為我贖罪的時候,將軍你又會是什麼處境,沒了坐原的功勞,你又如何向遼東那邊交代!」
「那就是我的事情了。」公孫珣執其手而勸道。「萬事我自擔之,只希望徐司馬你安心再等幾日,而若是高句麗人真不派兵來,我也一定不會再有拖延,屆時必將身先士卒,務必在年前讓戰事有個結果!不過這幾日,還希望徐司馬多多配合,在此處嚴防死守,修築對著東南向的防禦工事,以防萬一!」
徐榮當即不再言語,轉而躬身告辭。
親自將對方送出大帳以後,公孫珣看著外面一到傍晚就出現的薄霧,也是一時感慨。
「令君!」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站在帳外的王修忽然出聲。
「何事?」公孫珣被嚇了一大跳。
「我剛剛想起來一件事情,正要提醒令君。」王修認真言道。「咱們糧草雖然充足,但主要都存放在遼河岔口大營中……」
「這是何意?」公孫珣登時蹙眉。「你是說高句麗人會派遣奇兵突襲河口大營?真要是那樣,我們距離大營不過二十里,騎兵須臾便至,多少高句麗人也能把他們拍死在遼河邊上。更別說那裡距離玄菟本土極近,玄菟那裡最少還有三四千騎兵,不至於見死不救吧?」
「我不是說高句麗人,我是說兩位太守。」王修正色提醒道。「令君你想想,如果使者來營中,或許還會忌憚令君你的家世、威望、人脈,然後您強硬起來,他們說不定也是無能為力。可要是眼見著直接讓你撤兵走不通,轉而派人去接管後方大營呢?留守的士兵是認太守的使者呢,還是認呂縣尉?屆時兩位太守把呂縣尉抓起來,占據遼河岔口大營,然後不發糧草,我軍也就只能自退了吧?!」
公孫珣悚然而驚,但旋即乾笑:「換言之,若兩位太守真有使者來到坐原這裡,那我要麼急速進軍向前,要麼就只能全軍而退了嗎?」
王修微微頷首:「屆時恐怕並無第三條路可走,或者說使者到來後再想著強行拖延就不大現實了!」
「婁子伯的守株待兔、隨機應變……」
「令君說什麼?是要召子伯兄來嗎?他不是剛剛奉令君命去試探那彌儒了嗎?」
「沒什麼!」公孫珣尷尬失笑。「且再等等吧……畢竟,這都四五日了,不是還沒見到兩位太守的使者嗎?說不定高太守和劇太守給我面子,根本就沒使者呢?」
「令君不該有僥倖之心。」王修認真諫言道。
公孫珣當即無言以對。
………………
天色愈發變暗,而坐原的薄霧也例行散開,就在這個時候,數百里外的玄菟郡郡治高句麗城中,審配卻是再度敲響了玄菟太守的官寺大門。
「這審正南又來幹什麼?」劇騰本已經睡下了,卻又無奈起身。「我敬他是河北名士,家中也是河北巨族,屢次給他面子,連徐榮私自調兵出去也沒有追究,更沒有發出文書追索,可他卻一而再再而三的來煩我……」
「要我說,府君何必理他?」一旁伺候劇透起身的小妻不由賠笑勸說道。「我聽人說,那公孫珣是私自出兵,卻走運打下了玄菟十年都沒打下的坐原,然後卻又頓兵在那裡打不下去……府君此時以徐榮的事情拿住對方,逼那公孫珣撤兵,再把坐原握到自己手裡,豈不是大功一件?」
「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主意,一套一套的?」劇騰當即失笑。
「郡中李郡丞的夫人找我說的。」小妻當即答道。「大軍過萬,直接從城外穿過然後去西蓋馬匯合徐司馬,又去打了坐原,算算這都八九日了,什麼消息不都滿城傳遍了?」
「李郡丞的心思真是可笑,你也是鼠目寸光。」劇騰聞言再度失笑道。「你明日去告訴李郡丞的妻子,這樣做固然能拿下坐原的功勞,卻未免失了面子,然後得罪了在這塞外勢力廣大的公孫氏和遼西趙太守……其實,這件事最著急的人應該是那公孫珣的頂頭上司遼東高太守,職責所在,這個惡人他是非做不可!而我呢,我只要安安靜靜等他高太守的文書到來,然後自然會發力讓公孫珣老老實實撤兵,並以徐榮的事情為說法把坐原的功勞給拿過來……」
「我知道了,」劇騰小妻當即反應了過來。「這樣萬般好人都是府君來做,什麼名士、什麼世族、什麼同僚都不得罪,功勞卻逃不出您的手心。」
「沒錯。」劇騰也是喜笑顏開。「所以啊,這審正南也得以禮相待的……不必戴冠了,你且等我回來,我這就去好言寬慰他,以示尊重。」
小妻當即曲身行禮。
「正南,你連夜來訪所為何事?」劇騰也不帶冠,直接拖著木屐披著外衣就來到了因為燒著地龍而暖洋洋的外廳中。「儘管道來!」
「府君!」審配扶著刀立在廳中久候,見到劇騰後更是直接躬身大禮參拜,而他身後則跟著一名吏員打扮人物,燈火剛剛點燃,黑漆漆的一時也看不清表情,見狀也是趕緊無言下拜。「這些日子,我審配深受府君款待,今日要與府君離別,所以專程前來告辭。」
劇騰登時精神為之一振,也不顧問對方身後那人是誰,便直接坐下詢問:「正南何事要走,去什麼地方,坐原還是襄平?」
「都不是。」起身後的審配正色搖頭道。「不過到底去什麼地方,劇公問過我身後這位便知道了。」
劇騰這才有些恍惚的看向審配身後那人:「你是何人啊?」
「回稟劇府君,」那人趕緊再度行禮解釋道。「外吏乃是遼東郡兵曹掾王安,奉我家高太守之命前來遞交文書……」
劇騰當即恍然大悟,原來說文書文書就到!
好嗎,可算讓自己等到了……這高焉也真是能拖,公孫珣從遼東領兵走了這麼長日子,他才把文書送到!
但不管如何,那審配要走也是可以理解的了,坐原那邊自己也只好笑納了。
「呃,」
都到最後了關頭了,劇騰當然不會不給審配面子,所以他先是為難的看了審配一眼,這才一臉無可奈何的看向了這名吏員。「文書何在啊?」
這位遼東兵曹掾看了審配一眼,卻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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