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漁夫(2/2)
這位遼東兵曹掾看了審配一眼,卻低頭不語。
劇騰無可奈何,只能再度追問:「王兵曹,敢問你家高太守的文書何在?」
「在我這裡。」就在這時,審配忽然向前一步,攔在了劇騰與王兵曹之間。
劇騰當即醒悟……感情在這裡等著自己呢!
不過,事到如今,如果審正南再給他耍什麼名士豪氣之類之類的,那他也不準備慣著對方了……坐原的功勞他是巴不得立即握在手裡的。
「既如此,」一念至此,坐在太尉椅上的劇騰不由側過臉不去看對方,並伸出一隻手來。「兩千石之間的文書事關重大,還請正南將文書交與我……莫要誤了公事。」
此言一出,耳邊果然傳來窸窣之聲,儼然是審配正在腰間解系什麼東西……這倒是讓劇騰稍微滿意了一些,看來這千里赴任報恩的河北名士,也不過如此嘛!
然而,當劇太守手中猛地多出一件事物以後,他卻當即變色,並回頭喝問:「審正南,你這是何意?!」
原來,審配居然是將自己的佩刀解開遞給了對方。
「劇府君,我之前便說了,在下是來告辭的。」審配正色拱手言道。「但既不是去坐原也不是回襄平……不瞞你說,高太守那蓋了大印的絹帛文書正在我的腹中,您來取文書,順便送我一程,卻是兩全其美。」
劇騰目瞪口呆,半響才愕然反問:「何至於此?!」
而不等審配作答,這劇太守又隔著刀鞘將刀子指向了一旁的遼東王兵曹:「你來說,這文書到底在哪裡,他是在唬我不?」
「回報劇府君,」那王兵曹有氣無力的言道。「文書確實在審縣丞的腹中,外吏傍晚時剛來到高句麗城就被審縣丞給帶人攔住了,我是親眼看見他吞下去的!」
聽完此言,劇騰哪裡還不知道審配的打算,於是當即邪火上頭,乾脆利素的扔掉了刀鞘,露出雪亮的刀刃來:「審正南,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劇府君。」審配面無表情,居然直接解開自己衣帶,然後昂然迎著刀刃跪在對方身前請罪道。「身為遼東治下縣吏,私藏兩位太守之間的公文,本就是死罪,我審配無可辯解,故今日府君真要是剖我腹取書也是我咎由自取……但是劇公,文書取出後必然已經是血跡斑斑,再難驗證,還請你不要擅加揣測上面的意思,然後做出多餘舉動。」
劇騰怒極反笑:「我不曉得公孫珣在洛陽做下何等大事,只是在此處知道,他一個黃口孺子,私自出兵卻又困頓在坐原不敢趁勢而下,徒惹人笑……連我小妻都笑話他無能,如此可笑之輩真就值得你賠上性命嗎?!」
「劇公此言差矣,」跪在地上請罪的審配不慌不忙。「公孫令君是何人物,我恰好與劇公你見識相反……他為何在坐原按兵不動我不清楚,但以我在洛中對他的所見所聞來看,他絕不是無膽之輩!無膽之輩不敢拖著王甫的屍首行走於銅駝大道上!無膽之輩也不敢在脫險離城之後又孤身入尚書台與凶勢滔滔的曹節對質!所以依我看來,公孫令君在坐原按兵不動,必然是有他的一份考量!」
劇騰冷笑不語。
「而且不管如何,」審配繼續從容說到。「天下人都知道我審配在我家陳公舉族有傾覆之危時受了公孫令君的大恩,此恩不得不報。而如今,公孫令君將後方託付給我,本就是要在兩位太守這裡有所為,若今日放任劇公藉此文書斷令君糧道,我審配將來又有何面目立足於士人之中呢?還是那句話,書在腹中,劇公儘管取之,而且此事是我咎由自取,我便是死了,也只會感激劇公全我名聲!」
言罷,審配叩首再三,以示罪身。
劇騰咬牙失笑再三,但終於還是將手中刀子給插回到了刀鞘中……只是他手臂微顫,插了好幾次才放回去。
「起來吧!」刀子裝入鞘中後,劇騰滿臉冷笑的將其扔到了地上。「我真殺了你,與我有什麼好處?你審氏是冀州大族,陳氏是徐州大族,公孫氏是幽州大族,然後我一個青州人為了一個區區坐原的功勞就把你們三族得罪到死,還要不要在士人中混了?!再說了,就算是此時不取,這坐原的功勞也遲早是我的……為此事殺你,不值得!」
審配面無表情的起身束起衣帶,又從容配上刀子,然後拱手拜謝。
「記住了,」劇騰滿心無力的揮手道。「以後遼東再來文書,你隨便燒了便是,吞下去容易鬧肚子……換言之,以後別來見我了!」
那王兵曹見機直接告退離開,然而審配卻依舊昂然立於廳中。
「這是何意?」劇騰登時無語。「審正南,你還要作甚?!」
「回稟劇公。」審配昂首扶刀答道。「外臣深受劇公禮遇,又受劇公不殺之恩,不能不報!」
劇騰當即恥笑不止:「你如今如何報我?」
「劇公已經準備不再干涉我家公孫令君在坐原的行動了?」審配認真問道。
「我怎麼敢?」劇騰一時氣急。
「那劇公是準備等此事平息後再收取坐原的功勞?」審配繼續追問。「反正我家令君無論是否再有斬獲,坐原都是有了的,對否?」
「那又如何?」劇騰無言反問道。「我已經替你們無視了高太守的文書,換取這個功勞不行嗎?你還要我如何?」
「可是劇公,」審配正色建議道。「既然你已經準備放棄此時干涉,轉為從戰後分功,那為何不助我家令君一臂之力呢?他在前線越有斬獲,你不是越能有所分潤嗎?」
劇騰目瞪口呆,良久方才反問道:「你的意思是,他拐走了我一千五百人馬,我不追究他責任,還要我反過來為他追送援軍?!」
「有何不可呢?」審配依舊認真勸說道。「我雖然不清楚我家少君為何在坐原按兵不動,是因為兵少呢,還是因為擔心埋伏……但無外乎就是這兩件事情。而劇公手中,最少還有三四千精銳可以調動,而按照慣例,玄菟的軍馬本就該是用來對付高句麗人的,那為何不能送到坐原那裡呢?遼河岔口大營那裡,我們可不缺軍糧……跑一趟又何妨?」
「但是……但是你家令君會讓我做主帥嗎?」劇騰當即反駁道。
「不會!」審配當即否認。「我家令君辛苦拉出來上萬大軍,又是他打下了坐原,憑什麼劇公做主帥?您要是真去奪權,怕是其餘萬人會一鬨而散……」
「那我……」
「那劇公也不吃虧啊!」審配昂然打斷對方。「反正劇公已經不準備幫助高太守召回我家令君了,那為何不反過來試著助我家令君一臂之力呢?劇公可以讓你的軍隊只到坐原嘛……事不成,你也能提前守住坐原,事成你可以分潤更多功勞!」
劇騰先是茫然,後是恍然……是了,對方這是拿坐原為抵押,來向自己借兵!而自己之前想著借高太守的名義逼迫公孫珣撤兵,不就是為了提前把坐原拿到手嗎?
這裡面的區別無外乎是得罪高太守還是得罪公孫氏的問題!可是自己已經被審配用性命逼著先行得罪了高太守啊!
既如此……借出援兵又何妨?!
山間的霧氣已經徹底散開,夜到三更,對審配在玄菟的神操作絲毫不知情的公孫珣此時根本沒有睡覺的意思,而是在和婁子伯在大營高台上一邊打著動物牌,一邊對局勢繼續進行無稽的猜度。
「彌儒怎麼樣?」一局戰敗,公孫珣不安的扔下了手中木牌。
「他越來越著急,」婁圭略顯無奈的言道。「越來越失控,只是不停催促我們出兵,有可能是前方確實有埋伏,他擔心高句麗人撐不住……」
「也有可能是在擔心自己哥哥會暴露,然後有滅族之憂。」公孫珣補充道。「所以還是不好說。」
「偵騎也沒有太多效果。」婁圭愈發無奈。「撒的近的沒什麼結果,撒的遠的那幾個偵騎倒有三個沒回來的,卻不知道是真有埋伏還是迷路了。」
「是啊,地形不熟。」公孫珣不由嘆道。「千山山脈將遼東和高句麗分割開來,平日裡只有參客、珠客能走,能行軍的大道只有此處和遼河,然而此處卻因為坐原的存在阻礙交通十餘年,參客也不來的……也不知道前面的地形究竟如何,事到如今也不能拿啞啞可慮之前的情報為準了。」
「說到底,還是啞啞可慮此人,咱們之前太大意也太輕率了,以為有他在,那情報必然無憂……可一旦起了疑心,之前自以為掌握周全的東西就都不可信了。」
「還是要把偵騎撒遠一點。」公孫珣仰頭望著頭頂越來越圓的月亮,也只能如此說了。「然後,若是高句麗人真有什麼打算,他們一定比我們更加難以忍耐,咱們再等等……再等等……釣魚是要有耐心的。」
…………
「月亮越來越圓了。」九十餘里外的橫崗(後世赫圖拉城),當幾名值夜士兵挪開拒馬的時候,一名腆著肚子的高句麗貴人趁機愁眉苦臉的看著頭頂月亮感慨了起來,卻正是啞啞可慮。
「可慮公,咱們趕緊進去吧!」旁邊一名山羊鬍子的高句麗貴人不由冷笑催促道。「別看月亮了,難道要莫離支等我們等到過年嗎?」
啞啞可慮無奈哈了口白氣,然後當即下馬步行,走入了占地極為驚人的高句麗大營,而剛才那名出言催促的貴人卻是依舊騎馬而入,只是緩步隨行而已。
「可慮、畀留,之前就聽到衛兵說你們都來到營門前了,為什麼拖到現在才到?」一刻鐘後,燈火通明的中軍大營里,正在喝人參雞湯的一名矮小老頭聽到聲音後不由抬起頭來,儼然正是高句麗之前數十年的當權者,出身椽那部的高句麗莫離支明臨答夫。
「莫離支!」
啞啞可慮和於畀留一起下跪問候,而後者也是當即解釋了一下:「莫離支,可慮公不知道發什麼瘋,局面都成這樣了,還步行入營,我沒有辦法,只能在旁隨行!」
「算了。」鬚髮皆白的明臨答夫放下湯碗,然後認真言道。「我招你們來的意思你們應該也明白了……四萬大軍,我們總共才四十萬人口,再這麼下去國家就撐不住了!」
「莫離支……」啞啞可慮一臉憂慮的勸說道。「再等幾日,我可以把我兒子也派過去,一定把對方引誘出來。」
「再等幾日是多少天?」一旁的於畀留忽然反問道。「對方要是還不來,我們大軍就要自潰了!便是他過幾日真信了,然後引兵過來,再走上三天,然後再打上三天,我們還有餘力去拿回坐原嗎?」
啞啞可慮欲言又止。
「可慮,不要白日做夢了,真要是三日能來我也可以等,但現在的局面明顯是對方已經生疑,而既然生疑就不會因為你送了個兒子過去就如何如何的!」明臨答夫也搖頭言道。「你得知道,為了這一仗,女人們都去跟松鼠爭食了!奴隸中,甚至國人中,年長之人也都被我們放逐到野地里了,再這麼下去奴隸會造反,國人會失控,貴族會內亂……」
「一開始就不該聽可慮公的異想天開,什麼漢人的馬邑之謀……馬邑之謀成了嗎?!」山羊鬍子的於畀留憤然起身朝身邊的啞啞可慮責問道。「只有你讀過漢人的書嗎?」
「當日你們也都同意的!」啞啞可慮不由挺著肚子著急反駁道。「莫離支身體不好,大家都擔心漢人屆時生事,才想著用這種法子先行削弱漢人,以求二十年安定……」
公孫珣的疑慮居然是真的!這啞啞可慮根本就是個出去釣魚的高句麗老漁夫!
「事到如今說這些幹什麼?」瘦小的明臨答夫一句話就制止了國內兩大族族長的爭端。「畀留!」
「在!」
「趁著還有足夠一搏的糧食,趁著大軍尚在……咱們立即兵發坐原,以絕對兵力趁其不備將坐原奪回來,然後解散青壯,以常備軍死守坐原!」明臨答夫如此起身吩咐道。「三萬中軍即刻出兵,兩翼的埋伏也都撤掉,準備隨我一起進軍!」
「喏!」可慮和於畀留一起拱手。
「可慮,這話不是跟你說的。」明臨答夫不由蹙眉道。「用來截斷後路的兩翼大軍一共萬人,全都交給畀留指揮!」
話音剛落,帳外便閃進來四五名鐵甲軍士。
啞啞可慮面色蒼白,但終於還是在眼前矮小之人與身旁於畀留的注視下緩緩點頭:「我知道了,這次徒勞失去坐原是我的過失,我這就解掉佩刀,回王城待罪,再不過問軍政大事。」
「不必了。」明臨答夫依舊蹙眉。「坐原一戰還需要你出力,你隨我一起出征。」
可慮茫然不解,卻也只能頷首。
—————我是擅長釣魚的蘑菇牌魚線—————
初,配為襄平縣丞,使過玄菟郡。玄菟太守北海劇騰異之,結為親友。戲謂配曰:「以縣吏而交二千石,鄰國君屈從陪臣游,不亦可乎!」配笑而不答。及中原大亂,騰客死他鄉,家中凌散,皆配悉心收攏。——《世說新語》.德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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