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崩壞(下)(2/2)
這還沒完,見到蔡氏舉族皆哭,那些來相送的人中,別的倒也罷了,那些蔡氏姻親、弟子也都陪著哭了起來……一時間,整個洛陽城外的亭舍中,哭聲震野,不說田野中春忙的農戶個個駐足發愣,道路上的行人個個駐足,便是旁邊小河上的水鳥都驚得飛了起來。
對此,始作俑者公孫珣只能尷尬無言,呆立當場。
然而,眼前這幅情形根本就不是裝傻能混過去的,沒過多久,坐在一旁馬紮上一直沒動彈的橋玄忽然伸出手來,直接拽了拽公孫珣的衣袖。後者無奈看去,卻也只見到一張嫌棄至極的老臉。
公孫珣當然明白人家橋公的意思——你惹出來的禍你來平,且不說這麼多人一起哭聲音那麼難聽,光說這要是再這麼哭下去哭岔氣了,然後中風癱一個……算誰的?
這道理當日沒得跑,沒看見袁逢和楊賜的前車之鑑嗎?
所以,哪怕是無奈至極,公孫珣也只能長呼一口氣,然後鼓足勇氣上前一步,將那蔡伯喈的幘巾給一把拽下!
這下子,露出半個禿瓢的天下名士果然立即不哭了,周圍眾人也是驚愕當場,便是之前慫恿公孫珣止哭的橋玄也有些茫茫然了起來。
「文……」
「哭哭哭,哭有何用?!」然而,不待眾人反應過來,公孫珣便將那幘巾狠狠擲在地上,然後厲聲喝問道。「天下知名的蔡伯喈就這點志氣嗎?當日你在自家東閣笑言自己已經上書直斥朝中閹尹,自知不能倖免,然後將萬卷藏書託付與我的時候,是何等風采?為何今日卻是如此不堪?!大丈夫在世,敢做而不敢當嗎?!」
這一番質問,真是讓亭舍之外的公卿士人全都愕然無語,怔立無言。
便是那蔡邕,也只好拱手告罪:「非是我蔡伯喈敢做而不敢當,實在是我思及自己年已經四十七歲,老朽不堪,卻又無子,所謂獨特一身……」
「若是因此而哭,更是可笑可悲!」公孫珣勃然作色,愈發怒氣衝冠。「我只問你,你蔡伯喈在哭時可曾去瞥一眼坐在你身旁的橋公嗎?!」
眾人紛紛看向橋玄,卻見橋玄從容坐在一旁,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捋須而已……但眾人卻衣角紛紛有所反應了過來。
「蔡公!」公孫珣繼續大聲斥問道。「你說你垂垂老朽,萬事不堪……我問你到底何事不堪?」
「我……」蔡邕張口結舌。
然而,不及蔡邕回復,公孫珣卻主動自問自答起來:「若論髡刑貶斥,你難道不知道橋公也曾經做過城旦嗎?而且你才一次而已,橋公乃是三起三落!若論子嗣,你難道不知道橋公六十歲尚得一幼子嗎?你才四十七歲,家中姬妾尚足,而且已經有一女,如此努力十三年,誰知道將來會不會子女雙全?至於說老朽,更是可笑!」
話到此處,公孫珣卻又不去看那面色漲紅的蔡邕了,而是轉過頭來,對著身後面有哀容的各路公卿、名士言道:「諸位且看橋公,他已經年近七旬,卻依然是朝廷根基,士人脊樑,無論局勢多壞,都沒見過他露出過半點哀容……如今這蔡伯喈不過四十七歲,就在這裡唉聲嘆氣、涕泗橫流!諸公不去學橋公面不改色倒也罷了,可為什麼還要陪著蔡伯喈這種人哭個不停呢?!當日我在蔡府上便說,時局越是艱難,我輩反而越要自強不息,努力奮發才對!難道是因為我年紀輕,諸位便把這些道理置之不理了嗎?!」
此言既出,別人倒也不論,那身後的蔡伯喈卻是連連拱手,口稱有錯。
公孫珣聞言趕緊轉圜面色,先回身扶起了對方,然後又把地上的幘巾給拿起來,親手幫對方裹住了露出半個禿瓢的腦袋,這才攜手解釋道:
「非是我看不起蔡公,也不是刻意大言,只是我自幼受寡母教導,為人不可輕言放棄,她曾有屢有……屢有激勵之言。蔡公,這柳枝雖然是個枯枝,但將它插入土中,誰又能知道它不會再出新芽,最後變成蒼天大樹呢?」
蔡邕揚天長嘆:「不想,今日居然又遇到了文琪的滿腔志氣!若論百折不撓的節氣,那自然是天下一半的節氣都在橋公身上;而若論這自強不息的志氣,只怕也是天下一半的志氣都在文琪身上了!」
言罷,兩人卻是攜手將那根枯枝插入道旁河邊,然後,公孫珣又喊來兩個義從護衛,說是雁門武州人士,正好歸鄉順路,讓他們沿途護送一二……並握手私下小聲交代,若是在朔方有所不便,刺史董卓就不說了,對方也認得,但雁門太守郭縕卻是可以報他公孫珣的名字的。而若是路遇盜匪、亂軍什麼的,也不妨往雁門平城處逃,到彼處去尋一個叫程普的人,總是能託庇一時的。
其實,到了這裡,之前那被哭聲中途打斷的送行儀式就算是結束了,而公孫珣也是鬆了一口氣,準備脫身旁觀。
孰料,被當眾訓斥了一頓的蔡邕卻死活都不放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心眼發作:「上次讓文琪為我做首帶志氣的短詩,你卻說自己當時胸中並無志氣,著實做不來。今日,你如此志氣,將我教訓的無地自容,明明是志氣滿懷,如何又沒有詩文了呢?」
公孫珣頭皮發麻,只能勉力解釋:「家母常說詩文辭賦皆是小道,出門在外能不做便不做……」
然而,好說歹說,蔡伯喈就是不願意撒手,公孫珣被逼的沒轍,只好扭頭看那橋玄,只求對方看在自己誇了他半日的面子上出言襄助。然而,作為此處身份最高的橋玄橋公,從頭到尾都只是面無表情宛如木雕,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哪裡有半點幫忙的意思?
於是乎,無可奈何之下,公孫珣只好點頭:「只有一首無名舊詩,乃是別人舊日所做,卻也正好拿來應景……」
「不管如何,且誦來為我壯行!」蔡伯喈鼓起鼻翼,雙手攏袖,一臉期待。
公孫珣仰頭一嘆:「蔡公聽好了……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話說,公孫珣一開始背這首詩的時候還有些敷衍,但誦到最後,卻也是不禁胸中塊壘盡散。
而一詩既罷,周圍的公卿名士也是各自無言思索,便是橋玄也忍不住微微打量了一下公孫珣,方才繼續耷拉著眼皮枯坐。
「多謝文琪了!」蔡邕回味再三,忽然躬身大禮相拜。「今日文琪的志氣,已經從一枝柳、兩句詩中送到我心裡了!諸位親朋故舊,今日我蔡伯喈也已經知足了,就不必再勞他人一一相送了……勞煩諸位公人久候,咱們速速起行吧!」
話說,這蔡邕聽完一首詩後居然要主動上路?!
而那些押送的公人、吏員在這麼多公卿名士面前哪裡敢拿大?於是宛如家僕一般勞動起來,居然就護送著蔡氏百餘口沿著官道往北一路去尋渡口了。
公孫珣夾在人群之中,目送對方遠去,既是鬆了一口氣,也是有些五味雜陳。
「久仰公孫文琪白馬中郎之名,火燒彈汗一戰讓人心折,然而今日一見卻不想郎中居然文武雙備!」就在公孫珣暗自感嘆之時,之前那名跟在橋玄身後的矮個咪咪眼的年輕人,卻是忽然湊了過來。
公孫珣趕緊拱手回禮:「這位賢兄誤會了,這詩真不是我做的,乃是一首舊日殘詩,借花示意而已……」
「公孫郎中何必唬我?」此人當即眯眼笑道。「『千里黃雲白日曛』,這不是就是今日洛陽之景嗎?『北風吹雁雪紛紛』,不就是講朔方邊郡的景色嗎?還有『天下誰人不識君』之言,除了蔡公,誰人能當此語?也就難怪蔡公聽完此話後志氣滿滿,一改哀容了!」
「朔方景色不是這個樣子的。」公孫珣想起親眼目睹的河套美景卻又不禁苦笑搖頭。
而不待這二人繼續搭話,公孫珣卻忽然瞅到一事,然後來不及管這人便快步跑出,然後直奔準備上車的橋玄而去:「橋公且住,我有話說!」
那人笑著抬抬肩,也是滿臉無謂的跟了回來。
「公孫文琪,你今日是來給蔡伯喈送行的還是來找我的?」橋玄不以為意的在車上回頭問道。
對於這種人物,沒必要多扯淡,所以公孫珣當即一個長揖到底:「既是送行,也是專程來找橋公……不瞞橋公,如今萬事俱備,只差橋公為尚書令而已!」
橋玄不由會意失笑:「原來如此,怪不得今日如此當眾吹捧與我。」
公孫珣不由尷尬:「就勢而為罷了!」
「然……我人老體衰,不想做尚書令!」說著,橋玄直接鑽進車子,然後示意家僕趕車。「你去尋別人吧!」
公孫珣怔立當場。
而就在這時,那矮個子眯眯眼,也就是那個去找公孫珣搭話的年輕人,已經是跟了過來,然後這人也不顧禮儀,居然就直接一頭鑽進了橋玄的車裡。
「孟德滾出去騎馬!」隨著車內一聲怒喝,公孫珣更是恍然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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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光和元年,名士蔡邕舉家貶入朔方,燕武前夜折柳養於瓶中,待翌日相贈。然柳枝一夜枯枝,落葉萎芽,左右皆以為不祥之兆,勸更之。燕武曰:『折柳相別,本在於心,若見枝枯而更,所謂自欺欺人也。』乃持枯枝相送,實言以告。邕嘆曰:『吾年四十有七,獨特一人,又髡刑舉家入朔方,宛如此枝無葉無芽,此非天意乎?此行當無屍骨存也!』燕武對曰:『天意何憂,人當自強也,焉知枯枝不可成樹?』邕感其意,復振作而走,臨行,於河畔插柳枝,一夜而出新芽。複數年,河畔果成樹也,復百年,此樹蔚然如冠,依然尚在,屢有神異,蔡氏左右皆拜,四時不絕。世人皆呼『蔡柳』也!」——《搜神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