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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們的16位元戰爭 Prologue 在周末來臨前!(1/2)

目錄

台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購書人:超級手沖人

深夜讀書會出品

讀書群:714435342

走著走著,我想起很多事。

回憶浮現在腦海,如同每次踏到隆起的地面時揚起的細微沙塵。厚重的雲朵蓋住頭頂,讓原本就昏黑的路途變得更晦暗不明,仿佛走在巨大的陰影中。到底有幾天沒見到天空放晴了呢?更令人悶悶不樂的是,我必須一面確認烏雲密布的天空一面行走,因為一旦發現有東西要墜落的預兆,就得立刻躲起來。

每當我這麼做,好不容易想起的褪色回憶便轉眼消逝。

即使我努力尋覓自己憶起了什麼,也只是徒勞。

無論如何,我只能沉默地往前走。

景色中一切都是靜止的,在我閉口前進時,甚至不時化成黑白兩色。我猜這個現象會隨著疲勞造成的頭暈愈來愈嚴重。不單是風景的色調,有時腦中的記憶仿佛也剝落了,令我搞不清楚自己是誰。像是我為什么正在走路?之前都做了些什麼?恐怖的是,即便我丟失了過去的自己,照樣能活下去。

就像在這片世界裡,過去的我根本不存在一樣。

這裡的一草一木,我都沒有見過。

包括這片荒涼的土地、陰暗的天空,都不曾出現在我的印象中。

不論走到哪,都能望見地表的盡頭。若是我朝著盡頭走,結果走完了怎麼辦?大概會把目標轉向下一個盡頭吧。

不斷、不斷繞著圈子,繞啊繞、繞啊繞。

我切切實實感覺到腦殼裡的東西正逐漸風化。

那些身處社會時包圍我的煩惱,以及我希望它們消失的事物,全都無影無蹤。

身體從未如此輕盈。

我感到無比靜謐,內心卻又掠過一絲寂寞。

缺乏遮蔽物而恣意妄為的風,毫不留情地灌入心的空隙。

那風,連大腦殘骸中剩餘的體溫都吹走了,將人存在過的微小證明抹去。

我的目光追著從機械殘骸表面飛離的沙,又想起許多事。

揚起的沙粒像在描繪輪廓。

引導我,讓我看見許多錯身而過的人。

一開始,我連PanGeaR的遊戲名稱都不曉得怎麼念。但稍微查一下,這名字立刻就跳出來了,畢竟它在當時已經頗有名氣。那是線上遊戲,我第一次見到它,是透過漫畫雜誌。刊登在雜誌背面的GG引起我的興趣。

遊戲內容主要是與玩家對戰,武器是槍械,舞台是戰場。隔著畫面,在場景的每個角落都能感覺到塵埃搔過喉嚨。這種氣氛營造可以說是這款遊戲最大的賣點。雖然因為年齡限制,我的歲數照理說不能玩,但在註冊時我謊報了年齡,總算矇混過關。

這大概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做壞事吧。

首次登入時,我戰戰兢兢、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儘管一開始只是因為有點興趣而參加,但不一會兒我便入迷了。這款遊戲的世界,與我過去玩過的電玩截然不同,角色動作也不一樣。當對手是具備電腦難以匹敵的靈活度的人類時,我仿佛墜入了另一個世界,為此廢寢忘食。

我被打倒很多遍,數不清究竟被爆了多少次頭,也不曉得被躲藏在黑影下、死角中的對手射成幾次蜂窩。即便我使勁全力,依然逃不過他們的掌心。我的一舉一動都在敵方的掌握中。在與電腦對戰時,我總能預測下一步,如今立場卻完全顛倒過來。

白紙般的經驗,使我從人類降格成機械。

但遭受蹂躪反而激起我的鬥志。儘管大受打擊,我仍迫切渴望。

我想在這裡成為人類。

這股動力刺激了我,於是我滿腔熱血地繼續玩了下去。

我還得上學,所以平日儘量不參加,但假日時說我整天都泡在遊戲裡也不為過。我不認為這是在浪費時間。因為我連思考這種事的空檔都沒有,只顧著埋首其中。不知不覺,遊戲成了戰爭,我甚至會被螢幕里飄出的塵埃嗆到。

花了半年,我才培養出至少能站上檯面與人一戰的實力。被爆頭的頻率降低一半左右,但我依然常死。這是當然的,畢竟在我磨練技巧的同時,其他玩家也在成長。我每天都想著,自己要是能早點開始玩這款遊戲就好了。

但強的不只有敵人,還有隊友。

其中最耀眼的就是亞爾特這名玩家。講白了,他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在分配任務時,他絕不接受斷後,總是單槍匹馬,從正面突擊敵方陣地。但他也不是只顧著逞匹夫之勇。若他白白死了,害友軍陣腳大亂,問題可就大了,偏偏他不一樣,神乎其技的操控、精準的動作,接二連三閃過迎面而來的子彈。他像是能探測未來一般,躲開被射成蜂窩的命運,朝對手迎頭痛擊。敵營總是會被他闖入、大鬧,有他參加,遊戲內便不得安寧。

就這層意義而言,討厭他的人不在少數。因為只要他一參戰,邏輯便從這款遊戲中消失了。他就像暴風雨,如天災般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另一方面,他率真爛漫的個性,以及與之相稱的實力,也讓許多人憧憬。我便是其中一人。

至少,我從來沒有見過亞爾特在操控時遭到射傷。他的動作太過完美,因此常有人質疑他是否開外掛,但他本人從不放在心上。即便有人對他出言不遜,他也從不動怒,只會回這句話:

『你們也趕快覺醒吧,夥伴愈多愈好。』

亞爾特究竟在指什麼,直到現在我仍不明白。

我只暫且想到,這個人難道也需要同伴嗎?

他明明一個人就做得很好。

還是孩子的我,羨慕已經獨立的大人也是無可厚非。

這份憧憬,使我的人生逐步深陷在遊戲裡。

想要兼顧學校生活、當個好學生已經太困難,不知不覺我便放棄了。

與朋友的交流只停留在表面,鮮少花時間和他們相處。

以一般世俗的觀點而言,或許會覺得我這樣是在浪費生命。

但我深信不疑,這是我最充實、滿足的時光。

後來即使沒在遊戲中參戰,我也會登入與大家聊天。除了我們國家以外,外國玩家也很多,但因為語言的緣故,聚集在一起的自然都是同一國出身的人。其中住得比較近的還會組成公會,熱烈地聊著當地的話題。

有時似乎因為我和其他玩家年齡差太多,話題會跟不上。大概是這些跡象使然,公會成員都知道我年紀比較小,但他們並不會瞧不起我,所以我也沒特別否認。

參加公會後,我與剛才所說的亞爾特感情特別好。遊戲中的風雲人物就跟我住在同一區,令我莫名感到驕傲,又有種心痒痒的感覺……這很難講清楚,我只知道心裡滿滿的。雖然他與我住得近,但沒有為我本身帶來任何實質上的好處。

他的暱稱究竟是來自音樂、車款的名字,又或者是從本名改來的,我不得而知。我曾想過問他,但總是抓不準時機,讓機會溜走。反正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我便一延再延了。畢竟我還有好多其他事情想向亞爾特請教,像是遊戲的走位與戰鬥技巧。而我對亞爾特本身是個什麼樣的人,也非常感興趣。

儘管還有許多技巧高超的玩家,我的目標卻只有他。

但也因為我的態度太露骨了,還曾經被其他看不過去的玩家警告。

那名玩家是這樣批評亞爾特的:

『你想變得和他一樣是不可能的。怎麼說呢?總覺得他的規則與我們不同。』

『規則?』

『感覺只有他在玩別款遊戲。』

所以才拿他沒轍,所以他那麼強。

這勸人死心的評價,在我看來,意外地有幾分道理。

這也令我驚覺,我所謂的目標,其實已經偏離核心、本末倒置了。

既然玩的是這款遊戲,嚮往其他次元的電玩根本沒有意義。

但崇拜不會輕易消失。萬一失去目標,我連該往哪裡前進都會迷惘。

於是,我的青春獻給了假想的戰場。

但是……

自冬天開始,我動搖了。

下了那年冬天最大一場雪的夜晚的隔天早上,我與那名女孩,在大雪堆積的上學途中相遇了。

看制服便知道我們是同一所學校,但在那之前,我與她素未謀面。不過就第一印象而言,我猜她年紀不比我大,大概是因為邂逅的方式太特別了吧。

她被雪埋起來了。正確來說,是融化後崩塌的雪從她的頭頂墜落。遭到突襲的她蹲低身子,卻來不及護住頭部,只是凍僵似地愣在那兒,忍受著潔白瀑布的沖刷。結果,她當場成了雪人的芯。

走在她身後沒幾步的我,不由自主地發出「哎呀呀」的驚呼聲。

等到雪

崩結束後,她才趕緊用手蓋住頭。

慢了一拍啊。

我本想裝作沒看見,但從屋檐滑落的水珠滴到我的肩膀上,滲進位服帶來刺骨的冰冷,令我心生同情。那寒冷的結晶,就在她的頭頂與制服里。一想到這兒,我便遲疑著是否該視而不見。

我向蹲在原地的她伸出手,拉她起來。意識到我正握著同校不認識女生的手,其實令我很緊張。我把身體僵硬歸咎於天氣寒冷,努力逼自己不去註意女孩的反應,將她頭髮上的雪拍掉。女孩羞澀地低著頭,任由我為她清理。

覆在她肌膚上的雪與紅冬冬的臉蛋相映成趣,令我心生一股把雪全部拍掉有點可惜的感慨。但她看起來快凍壞了,所以我當然還是把雪都清掉。她垂首安靜地將肩膀上剩餘的雪拍掉,揉了揉雙眼。是雪的冰冷讓她整個人凍到骨頭裡了嗎?擦眼睛的動作好僵硬。

而明明沒有被雪掩埋的我,也和她一樣。

仔細一瞧,女孩鼻子上還殘留了一點雪。那點雪做為裝飾實在太可愛、太畫龍點睛,害我有些猶豫該不該抹掉。正當我這麼煩惱時,兩人的雙眼自然而然地四目相交,但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我吃了一驚向後仰,手和臉都縮回,女孩上半身仍然僵著不動,耳根卻泛紅了。不曉得是尷尬、還是想逃,我感到渾身發癢。

我知道這樣不行,但就是動不了,一直盯著她的鼻子。

她大概是察覺了我的視線,將鼻子上的雪抹去,害羞地微微一笑。

我不由自主地將目光轉向大雪落下的屋頂,望著閃閃發亮的雪景一會兒,最後快步離開了。如果勉強自己繼續待在那兒,我有預感自己一定會出更多糗。這跟長期泡在線上遊戲後,即使隔著螢幕也能察覺到危險很類似。一旦玩習慣自然會有預感,明白待在這裡可能會碰到危險。

遊戲竟然在現實生活中發揮作用——我自虐地自我調侃,心慌意亂地走著。

但我馬上後悔了。

那天回家後,我陷入苦惱,難得沒有立刻打開電腦主機。我雙手捂住臉,反省著應該可以處理得更好、更冷靜啊。是不是做錯了?後悔接二連三襲來,一拳拳揍向我。

就算很丟臉,我也應該逼自己多和她相處一會兒。

我甚至萌生這樣的懊悔。

自從在遊戲中被華麗地爆頭以來,我從來沒有那麼激動過。

天啊,到底怎麼回事?我的腦袋一片混亂,臉熱到想用雪把自己埋起來。

我就這樣折騰來折騰去,直到房間暗去。

隔天,也不曉得是我的祈禱還是願望奏效了,我再次遇見她。

上學途中,我抬頭望著即將變換燈號的紅綠燈,隨意站到等在前面的人身旁。察覺到視線時,我低頭一瞧,發現昨天的女孩就站在那兒。

今天她沒埋在雪裡了,但泛紅的雙頰周圍,白得像在發亮。

兩人曖昧地笑著。說是重逢……其實時間根本沒那麼充裕,但我們還是並肩走在綠燈下。從紅綠燈到學校正門約五分鐘,儘管時間很短暫,我們還是順勢一起走。光是得知女孩的名字、班級,時間就結束了,根本來不及與她盡情談天。幸好我們同學年,聊學校的話題並不會不投機。希望下次我們還能像這樣聊天。

「……下次?」

有這種東西嗎?與女孩分別後,我歪著頭。

大概沒有吧。我否定後,立刻把脖子扳正,身體卻像在抗拒,仿佛頭髮被拉住。我猜那是我內心的表徵。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我卻有種抱住沉在水底的石頭、不願被水流沖走的感覺。

到這裡為止真的都是偶然。說得肉麻一點,若邂逅是命運使然,我覺得這就是其中之一吧……這麼說會太誇張嗎?但這種情緒起伏與學校老師及平常見面的同學帶給我的截然不同,一經比較,我就覺得這樣講也不算誇大。

至於留下的是搔著皮膚的美好回憶,還是弄疼肌膚的傷,就先不管了。

在那之後,我愈來愈常於早晨上學時和女孩碰面。儘管到了一定的時間,我們都會上學,但我總是在女孩等紅綠燈時遇見她。當然,若純粹靠偶然,這種巧合是不可能持續發生的。我其實很想見她,所以總是算好時間才出門,營造不明顯的「巧遇」。

每當我發現她矮小的背影,就會鬆一口氣,快步向前。

但又會壓抑步伐,假裝一切都是偶然,狡猾地故作帥氣。

我無法忍受自己把想見她想得不得了的心情表現出來,那會令我害羞到腦袋像要彈飛出去。為了保持平靜,我必須隨時用力縮緊小腹。

隨著每天見面,我開始懷疑她會不會也假裝在等紅綠燈,實際上是在等我呢?我忍不住自作多情起來。雖然想問她本人,但若一問,發現她完全沒那個意思而開始躲避我,那該怎麼辦?一想到這,膽怯便壓制住我。玩遊戲時也是,平常我都裝作天不怕地不怕,但對深入敵營其實怕得要死。即使只是遊戲,對喪命的恐懼依然跑在前頭,逼我退縮。

我對女孩的態度大概也類似如此吧。

但不論如何,與女孩並肩而行的時光,對我而言是很珍貴的。

一想到不能錯過她,我連老是睡過頭的壞毛病都沒了,生活步調也改善了。就這層意義而言,遇見她將我引導到了好的方向。該說是我沖太快碰壁,而她為我修正了軌道嗎?我不曉得,卻有種自己步入正軌的充實感。

不論好壞,破牆而出恐怕都輪不到像我這樣的凡人。

所以我不必堅持自己開創一條路,即便我可能因此無法朝渴望的方向前進。

能破壞高牆的,一定是像亞爾特那樣的人吧。

想起亞爾特的那一天,我難得登入了那款遊戲。最近我思念女孩的時間變多,導致登入遊戲的頻率減少。

要是被亞爾特知道,一定會取笑我,所以我思考起萬一被詢問,該拿什麼當擋箭牌。儘管我的確怠惰了遊戲,但與亞爾特的連繫對我而言依然重要。當然我不曉得他的長相,也沒聽過聲音。我們並沒有互相表明任何具體資訊,我與他的關係僅僅如此。但我認為,人與人的連繫不僅限於手摸得到的部分。倘若不面對面就無法了解彼此,那麼在我們的世界,電話就不會如此發達。即使只是方便的道具,仍舊有真實的部分。

我擔心自己是否忘了遊戲的感覺,偷瞄一會兒交誼廳。

在我為酒場造型的遊戲背景鬆一口氣時,有人向我搭話。

『哎呀,小弟弟,好久不見啊。』

明明我從未說過自己是男生,也不曾透漏過年齡,對方卻一口咬定。但他猜得沒錯就是了。

『好久不見。』

亞爾特立刻跑來迎接我。一開始我對於向頂尖玩家打招呼,感到既害怕又緊張,但現在已經可以平心靜氣地與他面對面。他直來直往的個性,或許也幫了周遭人一把。

『你還好嗎?啊,我很好,所以你不必問我:「還好嗎?」』

『哈哈哈。』

今天他肯定又在戰場大鬧一番了。

『我還以為你不玩了呢。』

『沒有啦,怎麼會?』

『最近很多人都離開了。』

文字雖然淡淡的,卻隱含一絲落寞。

經他一提,我想起不久前,有傳言說玩家變少了。我也隱約感覺得到,碰見知名玩家的機率降低。大部分的人都認為這些人只是玩膩了,但明明沒什麼大事,資深玩家會如退潮般紛紛出走嗎?曾經那麼熱衷,如果不是遭逢重大變故,實在很難想像會放棄。

還是說,大家都像我一樣,被其他事物吸引了目光呢?

不會吧?我心想,左右搖頭。我打起精神,專註在螢幕上,以免老是想著她而發愣時被夥伴發現。像這樣莫名其妙地鼓勵自己與其他玩家聊天,還是頭一遭。

『不過你來了正好,我有事情想問你。』

『問什麼?』

『我想辦網聚,你要來嗎?』

突如其來的邀約令我的手指停下來。我停頓一會兒,回應很簡短。

『網聚嗎?』

『只限我們這一區,所以也只有四、五人。』

我還是第一次受邀參加網聚。我有些退縮,發出「呃……」的聲音,在螢幕前連同椅子搖晃。晃啊晃、晃啊晃,像少女般扭扭捏捏。男生做出這種動作還滿噁心的。

原來真的有網聚啊。我懸著一顆心,回到螢幕前。

『冷靜下來了?』

『啊……不,對、對。』

我仿佛被他看透了,顯得左支右絀,肩膀扭啊扭地搖來晃去。

『我和其他人之前已經見過幾次面,所以想說下一次的網聚也邀你一起來。』

『嗯……』

與我們這一區的人網聚,簡單來說就是和公

會的人見面。比起從未接觸過的陌生人,我還算了解他們的脾氣。老實講,說我沒興趣是騙人的。

我與他們聊天的次數多到數不清,這反而勾起我的興趣,想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至少就聊天內容來看,他們給我的感覺並不差。當然,我並不會憑感覺照單全收,但我相信也不至於相差太遠。

剛才,我雖然說過不必面對面云云,但好奇心其實傾向於冒險。想踮起腳尖參與大人的聚會也是誘因之一。

『網聚會辦在這周日。如果你有事不必勉強,沒關係。』

我有種參加的門票要被收回的感覺。怎麼辦?我想伸出手,卻又猶豫不決。將網路上的連繫帶到現實中,令我心生抗拒,但能與傳奇人物亞爾特見面的嚮往,又在另一端拔河。畢竟我一直在想,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或許見了面會失望。或許最後剩下的只有萬念俱灰。那麼我對他的憧憬就會如蒸騰的暑氣般搖曳,隨季節的遞嬗消逝。如此一來,我的心肯定會缺一塊。

或許,這與戀愛很相似吧。

儘管我躊躇不前,最後還是接受了亞爾特的邀約。

『我會去。』

『哦!』

『請多指教。』

『哦哦哦!』

這反應也太像海狗了。

我的臉不知不覺變得有些僵硬,像在苦笑。

沒見過廬山真面目的人——這句話以各種意義,在我腦中攪成一團。

我將背挺直,下定決心參加大人的聚會。

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會對我帶來多少影響?

我沒有窺探其中的深意,被表面的虛華給釣走了。

周末到來。

胸口有些不安,忐忑地撲通作響。

手麻痹,心臟像被往下拉。簡單來說,出席網聚令我非常緊張,跟踏上現實中的戰場沒兩樣。這樣會太小題大作了嗎?

網聚的碰面地點就在我們住的這一區。我來到鎮上一眼望去最醒目的電波塔下方。大家可能是考慮到我年紀最小,才選在這裡會面。或許他們想帶我跑遠一點逛逛(但其實搭電車不必轉車就會到)。若是這樣,他們還滿親切的,好難與平常那些鑽研如何殲滅敵人的玩家聯想在一起。

……那個女孩,肯定不會喜歡這款遊戲吧。

明明還沒深聊過就下結論,會太早嗎?

我連與人約見面都在想其他事情,邊想邊抵達了紅紅的電波塔。那裡也有其他民眾,甚至混雜了怪裡怪氣的宗教團體在傳教。有時我會在鎮上看見他們的看板,但那是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或許是因為他們見過神,才變得那麼熱情吧。

我一面避免自己被宗教團體糾纏,一面尋找網聚的成員。亞爾特只不清不楚地說「你一看到就會認得了」,令我很擔憂,不曉得能否順利會合。幸好亞爾特有寄簡訊告訴我聯絡方式。

在我伸長脖子尋找時,一樣怪東西映入眼帘,令我「啊」了一聲。

人群中,有個比眾人高出一顆甚至兩顆頭的魁梧男子,擺弄著玩具似的槍。他把槍伸到一旁轉啊轉的,像揮舞著旗子,恐怕那就是會合的記號。我對那把槍的造型有印象。

那是我們在遊戲中使用的小槍。正確來說,是初期配給的武器,我很熟悉。

「……原、原來如此。」

果真是一目了然。

雖然很好認,但這樣應該不妥吧?

即便只是玩具,但在人來人往中揮動手槍,也太危險了。

在我看得目瞪口呆時,男人似乎察覺到我,眼神望了過來。他連輕輕舉起的手都顯得特別大。怎麼辦?該過去嗎?我一瞬間想打退堂鼓,但在我躊躇不前時,人潮推了我一把、縮短距離,於是我加入了他們,可喜可賀。

大概因為留著一臉鬍渣的緣故,他的相貌看起來很剽悍。豪放不羈的笑容,隱隱可見他樸實的一面。不只遊戲,感覺連在現實的荒野里,他都能呼風喚雨。

端詳過後,我相信眼前的男人就是我崇拜的那個人。

「你是傑塔嗎?」

他喊了我的暱稱,向我確認。我回了「對」以後,向他反問:

「你是亞爾特嗎?」

男人一聽似乎嚇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

但那只是一剎那,他立刻躲開我的提問。

「不不,亞爾特在這邊。」

「啊?」

男人所指的人物,深深地望著我。

那是一雙溫柔、偏大的杏眼,微翹的髮絲超過肩膀、落在鎖骨上,外型很清秀。

我一頭霧水。

這個人是女生啊。

「亞爾特?」

或許是聽到指名,女生靠了過來,低頭望著我。

「哦,你就是傑塔塔啊。」

面對我的困惑,亞爾特笑歪了,似乎覺得我認錯人很有趣。

「我在自我介紹中應該沒說過我是男人吧?印象中沒有,大概。」

她好像對自己的發言沒什麼自信,說到最後搔了搔頭,瞥開眼神。

「是這樣沒錯啦,但我一直以為你是男的。」

我一直這麼以為。畢竟她講話粗魯,在遊戲裡的態度又充滿攻擊性。

更重要的是,她在遊戲裡可是自稱「哥」啊。

那脾氣就寫在眼前她的臉上。在她露齒爽朗一笑時,我可以感覺到她其實很精明。亞爾特像要確認我的肩膀似地拍了拍我。

「嗯,你和我想像的大致一樣。」

「啊?」

是指我是個小孩吧?個子只比我高一點的亞爾特,歪著脖子品頭論足地說:

「心直口快,很好。」

亞爾特這句話才心直口快吧?我縮起身子,頭低了下來。

大搖大擺地侵門踏戶,除了性別以外,亞爾特的確與我的印象如出一轍。

「我們要不要先去吃飯?之前去的那間店倒了,有其他推薦的嗎?」

亞爾特站在最前頭,開始移動。我被現場氛圍與她的氣勢吞沒,腦袋來不及完全運轉起來就跟著她的背影走。傳奇人物亞爾特就在眼前,倘若鬆懈我一定會呆呆愣在原地。我無法擺脫緊張,任由一點都不真實的邂逅如波浪般載著我搖晃。

那在戰場上如入無人之境的高手,原來是個抬頭挺胸、儀表端正的女生。除了清秀,還帶點獨特的可愛感。該怎麼說呢?其實反過來說。好像有點普通。好難想像這個人昨晚手背冒著青筋,殺敵無數。

話說她竟然叫我「傑塔塔」。我實在搞不清楚她是不是在喚我暱稱的小名。而且過去她從來沒有這樣稱呼過我,完全是即興發揮。

除了肩上扛著玩具槍的男人以外,還有另一個男生。他繞到我身旁,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今天包含我在內,好像只有四個人參加。

「請多指教囉。」

他與魁梧男子完全相反,是一名身材纖瘦的男性。與其說是柔弱,高瘦細長更符合他的印象。仿佛被風一吹,身體就會搖搖晃晃地轉起圈子跌倒。

「請多指教。」

向他打招呼時,我發覺自己對這個語氣有印象,在心底「啊」了一聲。和在聊天室以文字聊天的口氣一模一樣。該說他的態度很從容不迫嗎?總之是個穩重的人。

「原本還有另一人會來,但她臨時有急事。」

「這樣啊。」

「別失望,很快就會見到的。」

亞爾特吊胃口地對我一笑,緊接著有人在我回話前,轉換了話題。

公會夥伴見面時共通的話題,當然就是遊戲。

朝目的地的家庭餐廳前進時,我們一行人聊遊戲聊得天花亂墜。主要是亞爾特在講話,我在旁邊附和。聊呀聊地,我才終於把這群人與平常隔著畫面相處的成員連接在一起。原來他們是這樣的人——我重新望著夥伴,他們比想像中更有個性,但不恐怖,不會讓人有碰壁的挫折感。普通的外表,反而突顯出他們的遊刃有餘,顯得格外帥氣。難道是因為我在青春期,才會這麼認為嗎?

在我與這群人聊遊戲話題聊得忘我時,魁梧男人抱怨地嘟噥:

「我住國外的朋友,一直說要揪出這款遊戲的秘密,淨是幹些危險的事。我看那傢伙的腦袋已經中毒了。」

「秘密?」

亞爾特的詢問聲,與我心中的疑問不謀而合。

該不會這款遊戲有密技吧?明明是線上遊戲。

「啊,問我我也不知道啊。何況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魁梧男人連同小槍揮著右手否認。但是……

「難說喔。」

亞爾特語帶保留,反駁似地笑了。

這次換魁梧男人面露詫異。

「你有線索嗎?」

「天曉得。但我想遊戲本身應該沒什麼好神秘的。」

比起故弄玄虛,感覺她更像是沒有證據,所以點到為止。

話不一次講完的亞爾特是很稀奇的。

她稀奇的舉動不只吸引我,也引起纖瘦男子的註意。

「我對這個話題有興趣。罷了,先進店裡,你再慢慢說給我聽……」

纖瘦男子回過頭說完,帶領一行人走進家庭餐廳。

這家店其實是我推薦的,但若因此怪在我頭上,我還真不曉得該怎麼辦。

只見唰啦一聲打開的自動門彼端鴉雀無聲。與其說是門可羅雀,不如說是連麻雀的脖子都被掐住了。

「咦?」

纖瘦男子向前走去,顯然缺乏危機意識。

我則是一撞見,立刻面如土色。

是基於什麼狀況、什麼事由,才變成這樣?沒有人向我們解釋,而且現在也不是說明的時機。我只知道眼前的行動剛展開,而在封鎖入口前的短短一剎那,我們好死不死踏了進來,宛如安排好的一般,卷進事件的漩渦中。

彼此的粗心大意銜接得天衣無縫,導致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在家庭餐廳入口迎接我們的,是好幾名持槍的男人。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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