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2/2)
就某種意義而言,那是她熟悉的、泥土特有的冰冷觸感。確認四周,發現周圍牆壁全是泥土,空氣帶著沉重濕氣。她首先想到的是洞窟,不過這個地方的泥土味很濃,感覺很像是最近才挖掘出來的地方。
她心中最大的疑問是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心臟劇烈鼓動。在這種情況下要保持冷靜是不可能的事,不過她還是想著得先找到出口才行而打算移動。這時候……
突然聽見「吱」的一聲、厚重的門被人打開的聲響,接著是「吱呀、吱呀」的踩踏木板聲。不一會兒,兩個人影來到澪的面前。
從體型可以判斷他們是男人,但他們身上除了雙眼都被布料覆蓋,所以看不見他們的長相。澪驚恐得想要尖叫,但聲音梗在喉嚨發不出來。
接著,兩個男人從將她夾在中間的位置向她伸出手。
——不要!
澪全身戒備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觸碰,反射性地閉上雙眼。然而,她遲遲沒有感覺到已經做好覺悟的觸感。接著,在距離她極近的地方響起東西被拖曳的聲音。
她戰
戰兢兢地睜眼,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被剛才那兩個人架著腋下拖曳在地。
澪頓時理解這不是現實,而是某人給她看的記憶。這種感覺她體驗過不少次。
兩人拖行男人一段路,最後來到一扇小門前方。其中一人打開門,把男人強行推進門內,發出巨大的「砰」一聲關上門。下一秒,澪的視野也變得一片黑暗。然後……
『這是你自找的。我不是給過你忠告,過度干涉幹部只會自取滅亡?』
一個平淡的聲音突然響起。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一個猜測掠過澪的腦海。
「幹部」指的大概是教團幹部,被關在這裡的人恐怕就是真司。這是真司給她看的過往記憶。
憤怒、恐懼、悲傷和孤獨在真司過往的記憶里打轉。
就跟次郎猜測的一樣,信仰過於狂熱的真司,最後成為教團的眼中釘而慘遭殺害吧?
澪回想起自己看到設置在教室里的掛鎖用掛鉤時,不禁聯想到監禁事件而覺得很可怕,但實際上,真正的監禁遠非那種程度。若被監禁在這種沒有燈光的狹小空間裡,普通人不到一天就發瘋了吧?
此時,真司在澪視線的前方緩緩坐起身來,攀著門開始抓刮。
澪對那個悶響很熟悉,那是至今她感覺到真司的氣息時多次聽過的聲音。她一直很納悶那是什麼聲音,沒想到答案殘酷得超乎想像。
門板很快就被抓出很多抓痕。門板或許是因潮濕而受損,真司一抓,門板就會起毛刺,受損的範圍擴大。
真司的手沒有停止動作。他仿佛走火入魔似地不斷重複同樣動作,指甲開始剝落,流出血來,即使如此,他還是幾十次、幾百次地不停抓刮同樣的地方。
那是令人不忍卒睹的光景。
——快住手……
澪的祈求當然沒有傳進真司耳中。
『放、我、出、去……』
淒切的吶喊被充滿霉味的狹小空間吸收。
——他死在……這種地方嗎……?
他的記憶太過悽慘。
真司絕望的情緒仿佛轉移到澪身上,澪的心也逐漸絕望得冰冷凍結。找出來,放我出來——澪可以強烈感受到真司如此聲嘶力竭地求助的意義了。
——我會去找你……一定會把你找出來……
澪在心中不斷說著。
即使真司手上的血已經變黑,他還是不停抓刮著門,永不止歇。
「——住手!」
澪恢復意識時已經天亮。長時間處於真司不斷抓刮門板的記憶里,導致澪的精神狀態瀕臨極限,最後因自己的哀號而驚醒。
「喂!」
無法聚焦的視線里有一個人影。
「不要過來!」
澪回想起把自己關入牢籠的男人,反射性地用力推開那個人影。下一秒,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澪的手腕。
「喂,是我!你醒一醒!」
「次郎……先生……」
澪雖然理解了眼前情況,但身體仍然因極度的恐懼和緊張而不停打哆嗦。次郎鬆開她的手,捧住她的臉。溫和的體溫傳來,不可思議的是,她的情緒開始平靜下來。
「慢慢深呼吸。」
澪依照次郎的指示反覆深呼吸,心跳也開始恢復平穩。不過,精神耗竭的澪虛脫無力地將額頭靠在次郎的肩膀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次郎也默默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緩緩撫摸她的頭。
沉默無語的時間漫長地流逝。
半晌,澪終於抬起頭來。瞬間,隨著一股小小的撞擊,澪和次郎的額頭貼在一起。
「唔!」
澪驚訝得張大雙眼,相反地,次郎則是痛苦地閉著雙眼。
澪反射性地用力握住次郎的手。
「次郎先生……?」
「……」
次郎沒有回應。映入澪眼帘的是次郎輕輕落下的劉海,以及眉間深深皺起的皺紋。他長長的眼睫毛垂下,時而微微顫動。
澪忍不住心想,次郎真的美得好不真實。
她不禁看得出神,在那雙眼微微張開的瞬間,仿佛被他的眼眸擄獲似地全身動彈不得。即使想逃離,但後腦勺被次郎撐著而無法如願——澪以此為藉口,凝視著次郎懾人心魂的眼眸。
「呃……次郎先生……?」
「不要連你也出事……」
瞬間,澪感到一股仿佛要壓破胸腔的痛楚,同時察覺到次郎有多麼為她操心。
次郎說「連你」。這句話之中滿溢痛切的心情。
「對不起……」
他的家人和族人相繼死亡,連重要的兄長也下落不明,而且摯友昏迷不醒。
雖然澪不認為自己也在次郎珍惜的人們範圍中,不過對孤獨的次郎來說,她敢說至少現在自己處於比任何人還要接近他的位置。
澪暫且維持同樣的動作,沒有抗拒。
等他們的額頭分離時,次郎已經徹底恢復為平常的表情。
「你在睡夢中掙扎得很厲害……看見了什麼嗎?」
根據次郎的說法,應該已入睡的澪,在半夜突然痛苦呻吟,不管怎麼搖都叫不醒。
次郎說,他還想過澪和高木一樣昏迷不醒的可能性。
澪的心再次隱隱作痛,不過那場夢讓她得到非常重要的線索。她把真司呈現給她看的記憶,一五一十地告訴次郎。
仔細回想,那是證明真司曾遭監禁的重要記憶。真司不停地抓刮門板的姿態,直到現在仍歷歷在目。
不過,記憶之中沒有最大的謎團——關於真司被監禁地點的線索。澪只知道那是被泥土圍繞的地方。
他們思考教團會不會在山中某處挖掘洞穴,但是,既然教團特地以封閉得用蛇腹網圍繞、出入口只限定一處的地方為據點,還會特地在私有地以外的地方,另闢監禁的場所嗎?他們不禁對此產生疑問。
如果教團為了防備情報泄漏而封鎖建築物,這就和在別處挖掘洞穴的猜測矛盾。
次郎臉色凝重地陷入沉思。澪很難得地猜到次郎現在在思考什麼。
姑且不論幸還是不幸,被真司盯上、看見他顯現給自己的可怕記憶的澪,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靈感強大。她沒有特殊能力,只是和鬼魂的波長相合得驚人。
既然如此,只要像平常一樣讓她去當誘餌,真司極有可能現身。如果能夠和真司對話,或許就可以找到他的遺體。
但是,次郎很猶豫是否要採取這個計劃。理由很簡單,因為這個計劃相當危險。
真司和他們至今遇過的怨魂截然不同。就像他對茅崎的弟弟和高木所做的一樣,他會捉捕目標的意識,訴求自己的要求,手段相當強硬。澪至今在調查上經歷過的常識完全派不上用場。
事實上,他也侵入在結界裡睡覺的澪的意識之中。
澪緊張得咽了一口唾液,看著苦思的次郎。
「次郎先生,我……我來當誘餌。」
次郎驚訝得張大雙眼,但隨即搖頭。
「不行,你很容易被糾纏,而且漏洞百出,太危險了。」
「正因為我很容易被糾纏,而且漏洞百出,所以更適合當誘餌,不是嗎?真司沒有在你面前出現過吧……?」
次郎沉默不語。理由顯而易見,因為澪的主張一語中的。但次郎仍不肯點頭答應。
「應該還有其他辦法,你不要那麼心急。」
但是,澪也不死心。換作是平常,她在恐懼驅使下,工作時總是竭盡所能想避開危險,然而,這次她並沒有這麼做。
看到難得露出一臉無助的次郎的瞬間,更勝於恐懼的念頭壓倒性地占據她的心。澪抓住正要回到電腦前的次郎的手。
「次郎先生,剛才我在夢裡看見的光景,是我這輩子看過最可怕的夢境。」
次郎皺起眉頭,大概是在猜測澪想要說什麼。
「只要想到高木先生現在可能也在看同樣的光景,我就無法悠哉地調查下去。」
「……高木和你不一樣,他有逃避恐懼的絕技。」
「你是說暈倒嗎?但是,在夢裡沒辦法暈倒吧?」
「他可以靈活操控意識,想逃避時就能暈倒,即使是在昏迷的情況下也一樣。」
澪同樣很清楚高木善於切換心情的能力。即使前一天嚇得昏死過去,隔天早上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毫不遲疑地自告奮勇說也要一起去調查。
「即使如此,他已經昏迷好幾天了。儘管他可以操控意識,我想他的精神狀態也已經瀕臨極限。而且……」
澪覺得自己還來不及思考,言語便擅自脫口而出。這些話絕對不是她靈機一動想到的
,而是發自內心的想法。
「——每次高木先生暈倒,次郎先生都會去救他,不是嗎?他知道自己的靈異感應能力會吸引鬼魂纏身,也因此吃了很多苦頭,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協助你,因為他信任你。」
次郎這次沒有隨口回應,而是筆直凝視著澪。
「我也一樣。因為我知道你會來救我,所以再危險、再可怕,我都不在乎……」
澪回想起自己在這一年身陷無數次險境,但是,每次她心想自己死定了、想要放棄時,在千鈞一髮之際,次郎都一定會來拯救她。
同樣的事發生過許多次,所以澪對次郎的信賴很深厚。雖然她經常抱怨次郎是很愛強人所難的上司,但她對次郎最後一定會來拯救自己有絕對的信心。
次郎沉默不語。
對背負種種包袱的次郎來說,現在情勢應該迫在眉睫,容不得他猶豫。然而,他仍躊躇不決,讓澪有些意外。雖然無法說出口,不過這讓她有點高興,因為次郎的猶豫表示當他把珍惜的人與她的安危放在天秤上衡量時,絲毫沒有輕視她的安危。
次郎的猶豫推了澪一把。
「次郎先生,我們是團隊吧……?」
把話說出口,澪才發現這句話已經道儘自己的所有想法。
她來這裡不是為了扯次郎的後腿,而是想和他一起救醒高木。至今說過無數次的語語,現在沒有重複的必須。
澪靜靜等待次郎的言語。接著……
「……我可以拜託你嗎?」
最後,次郎用仍然語帶猶豫的聲音問道。澪仿佛要排除他的猶豫用力點頭。
「當然可以!我們一起找到真司,救醒高木先生吧!」
次郎一拜託她,她立刻將心中的恐懼和不安拋到九霄雲外。她也知道自己有多麼單純,不過,次郎的請求對她來說是特別的。
「你千萬不要太自信而擅自行動。」
「我知道!」
次郎雖然不安地嘆了口氣,但還是把手搭在澪的頭上。
就這樣,他們的調查終於漸入佳境。
「感覺次郎先生和高木先生之間的羈絆,深厚得不能用『兒時玩伴』概括呢。」
澪和次郎在玄關為調查做準備的時候,如此說道。
次郎在玄關布置結界,聽到澪不經意的咕噥而抬起頭來。
「羈絆?沒有你說得那麼誇張。不過,工作上如果沒有高木,的確會讓我很困擾。」
「的確。只要拜託高木先生,很多細節他就會幫忙調查清楚。」
「不,我指的是實地調查。」
「咦?」
澪驚訝得停下手邊的工作。她所認識的高木對恐懼的承受度很低,每次碰到靈異現象就立刻暈厥已是必定上演的戲碼。次郎曾經說過高木是「雷達的替代品」,但在調查物件時,她不認為高木對次郎的幫助有那麼大。
看到澪一臉茫然,次郎微微嘆了口氣。
「只要有他在,不相關的鬼魂就不太會聚集過來。他明明很容易吸引鬼魂,卻可以避開等級很低的鬼魂,這種體質對調查來說再理想不過,因為被低等級的鬼魂干擾會拉長調查的時間。」
「真的嗎!」
「你果然沒有察覺?如果他在這裡,你就不會被那些浮游靈捉弄了。」
「我都不知道……」
「所以並不是只有他依靠我。我跟他小時候的處境有點相似……而且,以前我們約定好了。我跟他……」
「約定?」
「……抱歉,我說太多了。」
雖然次郎只說到一半,但他很少會提起自己和過去的事,所以澪單純感到很驚訝。
解開了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問——為什麼調查物件時非找高木不可的理由後,澪重新開始中斷的工作。
不一會兒,所有攝影機都架設完畢。次郎把調查據點移到距離玄關最近的二年二班教室,澪則是要進入玄關的結界,等待真司現身。
即使待在結界裡,真司大概也能察覺到她的氣息。這一點早上發生的事已經證明了。
反過來說,因為他們無從事先擬定對策,只能見招拆招,可以說非常危險。不過,澪沒有絲毫猶豫。
她當然也想救醒高木,而且自從窺見真司的記憶後,她的心中就對真司萌生同情。被自己奉獻一切的教團殺害,現在又被關在陰暗狹窄的地方受苦,他的痛苦應該超乎想像吧。澪希望找出真司,讓他稍微獲得解脫。
「你聽好,如果可以和他對話,就問出他被監禁的地點。」
「我知道了……」
調查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掌握澪在真司記憶中看見的監禁地點。只要知道監禁地點在哪裡,大概就能夠結束這一切。
時刻即將來到凌晨零時,澪懷抱複雜的心情進入結界。她和次郎用對講機通話,當然小豆也在她身旁。不過小豆的神色緊張,坐立不安地東張西望。
「對了,小豆好像一直很在意這一帶……」
澪回想起小豆從第一天就經常跑到玄關嗅聞。它的確感覺到異狀,但好像無法確定位置,所以在這裡東張西望。
『這裡或許設有混淆氣息的機關。』
「機關嗎?」
從對講機傳來的次郎聲音,讓澪開始思考。就像次郎說的一樣,小豆對鬼魂的氣息很敏感,若非設有機關,恐怕很難混淆它的嗅覺。
——臭味只要密封,或許可以消除,但靈異氣息有辦法隔絕嗎?
澪對於靈異現象還所知太少,如果每次遇到疑問就深入探究將會沒完沒了,所以她平常儘可能不去細想。
不過聽到「機關」的瞬間,她心中略微感受到一股異樣。
「但是……如果有機關,設置的人一定不是真司吧?因為他希望別人找到他。」
『是啊。但反過來說,如果不是鬼魂搞的把戲,除了靈能者以外,沒有人可以設置這麼令人摸不著頭緒的機關。更何況,要混淆鬼魂氣息的理由是什麼?難道犯人設想到會有靈異感應力很強的人發現他埋藏的屍體嗎?』
「犯人的確設想到了吧?實際上,我們真的……」
『如果犯人真的猜到了,代表教團肯定靈異現象的存在。更何況,那麼高深的技巧只有對此相當有研究的人才能辦到,那樣的人寥寥可數。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宗教團體……』
次郎突然把話打住。澪忽然感到一股不安,等待次郎繼續說下去,次郎卻沉默不語。
「次郎先生……?」
『不……抱歉,沒事。』
「不要吊我胃口啦!那會讓我在很意!」
『那個話題跟這件事無關。』
「跟這件事無關的話題……?」
在意得不得了的澪催促次郎說下去——然而這時候,她的眼前冷不防晃動起來。
一陣朝上方撞擊的劇烈搖晃襲來,威力大得宛如地震,架設的攝影機接連倒下。
「哇!」
沒有地方可以讓澪抓住來穩住身體,她的身體不斷碰撞地面。
『澪!』
對講機傳來次郎的呼喊後就斷訊了,照明熄滅,驚慌失措的澪只能不停尖叫。
搖晃非但沒有停下來,反而越來越劇烈。
——為什麼會忽然晃動!
澪知道這個格外異常的靈異現象是真司引起的。真司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泄憤,而是用強烈至此的意念訴求,希望他們找到他、救出他。
「真、司……」
如果真司希望他們救出他,她說的話一定可以傳達給對方。澪懷抱希望,呼喊真司的名字。幸運的是,因為澪漏洞百出,唯一擁有的能力就是可以和鬼魂對話。
「請你、聽我說!」
澪差點咬到舌頭,但仍不斷叫喊,但真司始終沒有現身。接著,一記巨大的搖晃隨之而來,澪的頭用力撞上牆壁。
「唔!」
痛得甚至發不出哀號的澪抱著頭,微微張開雙眼,發現次郎布置的結界也崩解,符紙散落一地。
——結界被破壞了……
澪心想情況不太妙,但她的身體不聽使喚,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她知道不能毫無斬獲就讓一切結束,但在無法動彈的情況下也無能為力。在澪開始泄氣,甚至放鬆身體放棄抵抗時,搖晃像作夢似地驀然停止。
周圍安靜得不自然,澪戰戰兢兢地張開雙眼。從玄關門上的霧面玻璃射入的微弱月光,朦朧地照亮土間。
澪打量四周,發現原本應該在玄關大廳正中央的自己,不知何時移動到西側走廊的入口附近。
「次郎先生……小豆……」
澪用嘶啞的聲音拼命呼喊,但沒有得到任何
回應,甚至感覺不到他們的氣息。瞬間,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為什麼……
額頭冒出冷汗的澪勉強支撐起疼痛的身體,想要站起來。但這時候,一股強大得驚人的力道冷不防捉住她的腳。
「哇!」
澪記得這個寒冷如冰的觸感,心驚膽顫地看向腳邊,發現從地板伸出瘦骨嶙峋、青筋隆起的手抓住自己的腳踝。
心臟劇烈鼓動。恐懼在心中驀然湧現,澪勉強維持住意識,咽了一口唾液。
捉住她腳踝的除了真司之外,不可能是其他人。換句話說,這是她等待已久的與真司對話的機會。
「你在……什麼地方……?你的身體……」
聲音在發抖,無法隨心所欲地說出心裡的話。抓著澪腳踝的手沒有反應,但是……
「告訴我……我會去找你……」
澪說完的瞬間,巨大的力道拉住她的腳,將她的身體拉倒在地,在地上滑行。
「等一下……」
澪反射性地抵抗,不好容易坐起身來。這時候,她忽然察覺到一股異樣。
看起來像從地板冒出的手——實際上並非如此,而是從略微抬起的地板縫隙間伸出來抓住她的腳踝。
仔細一看會發現地板的一部分是宛如地窖門般可以上下開闔的構造。蓋子的部分裁切成和木板的接縫一樣,形成奇異的形狀,因此只要闔上蓋子,就不會被人發現。
——這下面有東西……
從縫隙可以看見位置偏移、一個大小有如人孔蓋的蓋子,以及其深處的幽暗。地板下方不是建築物的地基或地面,而是——通往某處的入口。
——該不會……
下方是什麼已昭然若揭。瞬間揚起的霉臭味就是最好的證明。
但是澪沒有多餘的時間細想。倏地,抓住她腳踝的手更用力,輕而易舉地把她的一隻腳拉進黑暗之中。
「住手!」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被抽乾。澪踢著腳,想藉此擺脫那股力量,但那只用力抓住她的手文風不動,澪的掙扎只是徒勞無功,她就這樣被拉到地板下方。
身體撞上地面的衝擊讓澪不禁劇烈咳嗽。
她應該是從很高的地方摔落,幸好地面沒有那麼硬,不過非常冰冷。
澪對這個觸感記憶猶新,她的心轉眼間便被絕望支配。
周圍飄散著霉味和泥土味——這裡就是真司呈現給她看的記憶中的場所。四周一片漆黑,狹窄得一伸手就會觸碰到冰冷的土牆。
——沒想到這裡居然連接著玄關……
澪萬萬沒有想到玄關的地板下方隱藏著這樣的場所。
確認過土間牢牢鋪設了三合土,以及玄關大廳的地板沒有施工的痕跡後,她就排除這種可能性。何況這個地方還是位在建築物唯一出入口的玄關旁邊。犯人故意選擇一般人覺得最不可能的地點,不得不說這招非常高明。
澪被霉味薰得不斷嗆咳,但還是緩緩調整呼吸。總之,必須儘快冷靜下來,她恨不得早一刻逃離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但是這時候,她冷不防感覺到某個人的氣息。
雖然她認為不可能有人潛入這個地方,但那股氣息的確逐漸接近她。
然後,隨著「啪嚓」聲響,天花板上一盞小燈亮起。那是她在真司的記憶中看過的電燈泡。電燈泡下方映照出兩個人影。
——為什麼……?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她昨天晚上在真司記憶中看過、兩名用布包住臉的魁梧男子。
澪瞬間察覺到這不是現實。或許其實在地板搖晃時,她已經失去意識,只是她沒有察覺而已。除此之外,沒有辦法說明眼前發生的事。
一想到眼前的事不是現實,安心感立即在她的心中擴散開來。不過她似乎安心得太早,因為她觸碰到的泥土觸感與霉臭味比昨天晚上還要真實千百倍。
當不安和疑惑還在她腦海中打轉時,兩個男人朝她伸手,從她的腋下把她架起來。
——為什麼……和昨天不一樣……
昨天晚上她是從上方俯瞰真司被拖走的光景,現在卻處於和真司相同的視角。發生的事明明一模一樣,但她此刻的恐懼是昨天晚上的經歷完全無法比擬的。
男人們拖著她,來到她昨天晚上看過的一扇小門前方。接著,就某種意義而言和她料想的一樣,她被男人們從狹窄的入口強硬地推入門裡。
門內很黑暗,只有一個仿佛隨時會熄滅的電燈泡。
門立刻被人關上,澪緊緊攀著門。
——放我出去……
澪半是無意識地用指甲抓門。門板文風不動,但因濕氣而受損的木板表面脆弱地剝落。
此時此刻,驀然湧現的「把我從這裡放出去」的強烈憤怒,不容分說地支配她的心。
這不是現實的想法很快變得模糊起來,澪不斷抓刮門板。
喀哩、喀哩,一片靜謐之中響起抓刮門板的聲音。
指尖傳來一陣劇痛,澪看向指尖,發現翹起的指甲間流出鮮血。即使如此,她仿佛受到強烈的憤怒驅使,仍用沾滿鮮血的雙手不停抓刮門板。儘管所有指甲剝落、手變成紅黑色,她的心裡也不存在停止的選項。
在她感覺時間漫長得仿佛直到永遠的時候……
『嗷!』
澪覺得,好像從遠方隱約傳來一個耳熟的聲音。她被逐漸侵蝕的心有了微弱的反應。
——這……不是現實……
澪冷不防有種被人叫醒的感覺,瞬間回過神來。
雖然她看到沾滿鮮血的手仍持續抓刮門板,但意識已不再朦朧不清。察覺到自己的意識差點就要被真司奪走,恐懼油然而生。
同時,她在心中感謝大概在某處尋找自己的小豆。
——不過,我必須儘快想辦法才行。不然……
真司的記憶非常危險,強大得足以輕易入侵他人的心。澪振奮起不聽使喚的身體。
——拜託……
真司的手首次產生微微的反應。
——我一定會……把你找出來……
這時,她的身體突然變輕。澪心想這一定是意識恢復的前兆,稍微安下心。
然而,眼前忽然變得一片黑暗,澪失去意識。當她再次張開雙眼時,發現自己倒臥在仍然散發出霉味和泥土味的黑暗場所。
知道自己還沒有抽離真司的記憶,絕望隨即在她的心中擴散。不過——
「怎麼會這樣……」
聲音再自然不過地從喉嚨發出的瞬間,澪隨即恢復冷靜。這很明顯地迥異於在真司意識里的情況。
澪試著觸碰牆壁,真實感覺到泥土濕重的觸感。接著,她戰戰兢兢地撫摸自己的臉,此時她非常篤定自己現在不是處於真司的記憶中,而是現實。
思緒又混亂起來。不管她怎麼回想,就是不明白自己和真司的意識是在何時對調的,但從狀況判斷,在她摔到地板下方之前是現實的想法應該是正確的。
總之,她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才行。澪慌亂地站起來,天花板在離她很近的正上方,這裡果然狹窄得驚人。
澪在漆黑之中伸出雙手探索,尋找出口。此時,背後傳來一股不可思議的氣息。
——有人在這裡……
恐懼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
儘管她現在身處現實,但腦海中浮現的教團男人身影,讓她全身立刻緊張起來。
但是,她感覺到的氣息非常微弱。
澪忽然想到那股氣息的主人是誰。
再次冷靜下來思考,她只能想到一個在這裡發出求救訊息的悲慘怨魂。
「真司……是你嗎……?」
被監禁在狹窄的地方、以殘酷方式遭人害殺的真司,現在應該仍然沉睡在這裡。
澪強壓下恐懼,循著氣息打量四周。那股氣息仿佛在回應她,存在感微微增強。
澪做好心理準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索四周,緩緩踏出腳步。
在黑暗中探尋鬼魂的氣息實在很可怕,她覺得自己根本無法完成這項任務,不過,心中微微湧現的使命感驅使她的身體動作。而且,她對這裡的構造非常熟悉。
如果這裡跟她在真司的記憶中看過的一樣,在電燈泡垂吊的狹窄空間盡頭,應該還有一扇門通往更為狹隘的空間。
等她的視線略微習慣黑暗後,隱約看見盡頭有一扇小門。
澪走到門的前方,因湧現的緊張咽了一口唾液。
她遲遲提不起握住門把的勇氣。只要想到門後發生過的慘劇,也難怪她會膽怯。
然而,這時候……
『放、我、出、去。』
痛切的傾訴在四周迴蕩。她來不及感傷,斗大的淚珠就冷不防從眼眶滑落。不可思議的是,她的恐懼也因而消散。
澪將手搭上門把,瞬間,把手和金屬墊圈一同脫落,似乎是因濕氣而受損。
澪把手伸入露出的空洞輕輕一拉,門板便連同合頁一起被扯下來,崩落在泥土上,發出鈍重的聲響。接著……
她看到門內某處堆積了一小堆東西。
雖然無法看出那是什麼,但不用思考,答案也很明顯。即使那堆東西在長時間放置後連原形也不剩,但毫無疑問——那是面目全非的真司。
澪跪在真司前方,茫然看著他的骸骨。
一半埋入土中的骨頭和衣服,在在敘述真司求救到生命最後一刻的悽慘結局。
「你一直……在這個地方嗎?」
澪想不出其他可以說的話,也不擦拭溢出的眼淚,任其流落。
真司有多麼痛苦和恐懼?因為知道他的記憶,所以她甚至沒辦法輕易說出安慰的話語,只有儘快把真司帶離這個地方、祈望真司安息的念頭越來越堅定。
「我會帶你離開……一定會!」
澪低聲呢喃。驀地,一陣柔和的風拂過她的臉頰。
那陣風在澪的心中留下餘韻,連同那股氣息靜靜地逐漸消失。在它徹底煙消雲散之前,澪覺得好像聽到有人小聲地道謝。
——真司……
那股氣息徹底消失後,留在這個空間的是黑暗與異常的靜謐。
澪心想必須離開這個地方,將真司的所在之地告訴次郎,於是緩緩朝原路走去。
她沿著牆壁移動,尋找脫困的線索。
指尖很快觸碰到與泥土不同的觸感。澪伸手確認它的形狀,覺得那應該是梯子,而且是在又長又粗的木造支柱上架設踏板的巨大梯子。
澪忽然想起背部應該是從很高的地方摔落時感受到的劇烈衝擊。她恍然大悟,自己大概是在那時候失去了意識。
換句話說,這座梯子可以通往校舍玄關。
——只要爬上這座梯子,我就可以回去嗎……?
得出這個答案的瞬間,澪想也不想立刻踏上梯子。一想到可以脫困,她就顧不得應該謹慎行事。
光想像憂心忡忡的次郎,澪便心急如焚。然而……
在她踩上踏板的瞬間,梯子發出鈍重聲響,隨即應聲崩塌。澪的腦海一片空白,慌亂地確認另一個踏板,結果全部一樣。梯子跟剛才那扇門一樣,已經徹底腐爛。
「不會吧……」
從梯子的長度來看,澪推測入口在深長狀地穴很遠的上方,她根本不可能沿著土牆垂直向上爬。換句話說,沒有梯子她就不可能脫困。
澪不死心地仔細察看梯子每一處,結果還是一樣。最後連梯子左右兩側的支柱都斷裂,無力地崩落在地。
——如果我一直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澪已經束手無策。儘可能不去思考的駭人結果,鮮明地在心中蔓延開來。
最糟的是,澪被拖曳到這裡時,所有攝影機都被震倒了。換句話說,她不認為有影像記錄到她在這個地方。
這裡的入口被巧妙地隱藏,從上方很難找到。而且,這裡似乎跟次郎猜測的一樣設有某種機關,所以連小豆都遍尋不著。
——不過,只要發出聲音,或許可以……
那是澪想得到的唯一希望。
考量到真司遭監禁一事沒有被其他信徒察覺,入口的人孔蓋恐怕有做萬全的隔音對策。既然教職員辦公室也有裝設隔音片,這個推測的可能性相當高。
所以,即使她叫喊得再大聲,次郎也聽不見吧?但小豆是靈魂,即使聲音再小,它應該也能夠聽到才對。
澪抱持最後一絲希望,抓起崩落在地的梯子木片,用力朝入口扔擲。
蓋子大概是金屬材質,即使設有隔音片,只要能用木片砸到蓋子,至少比敲打土牆還要有可能發出聲響。即使是再小的震動,只要可以讓小豆發現就行了。
然而,腐爛的木片含有水分,澪不但扔不到蓋子,還很難控制扔出的方向。
「拜託啊……」
澪不斷撿起木片,盲目朝看不見的目標扔擲。缺乏運動的肩膀很快就開始酸痛,木片飛行的距離越來越短,但要是停下來就只剩下絕望,所以澪鼓舞自己不斷扔擲。
在肩膀和手臂開始感到鈍痛時,她奮力一擲,但完全丟歪了,木片撞到牆壁,用力彈回來砸到她的額頭。
澪彈射般向後摔倒,反射性地摸自己的額頭,旋即聞到一股鐵鏽味。
一瞬間,她徹底心灰意冷。不管她怎麼瞄準就是扔不到目標,甚至還受了傷。眼眶因自己的不中用泛起淚光。
澪已經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
——再這樣下去,我會不會也在這裡……
一直儘可能不去思考的最惡劣結局,顯得越來越真實。
然而,這時候——某個東西輕飄飄地落在她臉上。
她伸手去摸,發現好像是大小跟信封差不多的紙。那張紙飽含濕氣,所以拿起來有點重量。
「這是什麼……?」
這張紙大概是被她扔擲的木片打到,從某處剝落的吧?
澪小心翼翼地確觸它的觸感。
——這個大小跟次郎先生的符紙好像……
驀地,澪的心中不經意浮現次郎的臉龐。一想到次郎,澪就忽然很想見他。
「次郎先生!」
她知道次郎一定聽不見她的聲音,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阻止自己吶喊。
「次郎先生!」
澪使盡渾身的力氣吶喊。這時候——
鏘!光線隨著一道巨大聲響從高處射入。
「澪!」
『汪汪汪!』
次郎和小豆的聲音不約而同響起。宛如奇蹟的境遇,讓澪一陣茫然。
「喂!快回答我!你沒事吧!」
她的眼睛因眩目的亮光而睜不開,聲音也因太激動而發不出來。澪用手覆蓋著臉,不斷點頭。小豆立刻衝下來,邊搖尾巴邊舔舐她的臉頰。
「我馬上放繩梯下去,你爬繩梯上來!喂,有沒有聽到!」
「……有……聽到……」
「你很快就能脫困了,不用擔心!」
次郎的聲音飽含前所未有的激動。
接著,澪藉由降下來的繩梯緩緩爬上去,最後被次郎抱起來。澪讓次郎抱在懷裡,不願離開他。她伸出顫抖的手摟住次郎的背部,不一會兒聽見他安心的嘆息。
「餵……你受傷了。」
「我不要緊……對了,次郎先生……這裡下面……」
「……我知道。」
次郎已經明白一切。
摟著次郎的澪,很快因為疲憊與精神瀕臨極限而失去意識。但是,在她逐漸遠去的意識深處,的確有一股安心感慢慢擴散開來。
澪清醒過來時已經過了中午。她一坐起來,便感到全身上下傳來陣陣疼痛,讓她痛得發不出聲音,只能悶哼。隨著思緒逐漸清晰,身體撞擊牆壁和地板無數次、扔擲木片到筋疲力竭的記憶也一一復甦。
「發生什麼事……?我全身上下好痛……」
「——你真的太亂來了。」
澪只是在喃喃自語,沒想到有人回應。她回過頭看到次郎抱著小豆站在教室入口。
「次郎先生……」
「不過,也因為你的亂來,這次的調查很快就要結束了。」
「那麼真司的遺骸……」
澪問道。次郎平靜地點頭。
「……我確認過了,接下來就交給警方處理吧。」
「這樣啊……」
澪心中湧現的並非單純的安心。透過這次調查,她親身經歷真司的悲慘死亡,知道他有多麼痛苦和悲哀。
所以,如果找到遺骸可以讓真司稍微安息,即使過程險象環生,澪也很慶幸自己有找到他。
「不過,還有謎團尚未解決。小豆一直找不到真司和你的所在之地,結果突然間一下子就找到了。」
「突然間一下子就找到了……?」
關於這一點,的確讓人一頭霧水,尤其是連對鬼魂的氣息很敏感的小豆都找不出來,讓這起事件更顯得謎團重重。
「結果還是沒有找到令人難以察覺氣息的機關。」
聽次郎這麼說,澪忽然想起在地下發生的怪事——小豆和次郎救她脫困的前一刻,從天花板飄落的紙張。
澪翻找外套口袋。在一片混亂和絕望中,她沒有自信是否有收起那張紙,不過指尖確實觸碰到了紙張。她把那張紙掏出來攤平,紙
上寫的字暈開了,但仍然可以看出正中央寫著像蚯蚓一樣的文字。
「呃,次郎先生……在你們找到我的前一刻,我撿到這個……」
澪沒有多想便把那張紙遞給次郎,沒想到次郎的表情陡然一僵。
次郎神情緊繃地凝視那張紙,好長一段時間始終不發一語。
澪雖然很在意,但眼前氣氛似乎不容許她發問,一陣猶豫之後,她選擇默默看著次郎,心中同時有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複雜情緒。
所以,澪決定暫時忘記那張符紙的事。她輕觸次郎的肩膀,詢問一直很在意的事。
「呃,次郎先生……我有派上用場嗎……?」
澪懷抱期待問道。次郎安心似地吁一口氣,靜靜地點頭。
「你做得很好。」
澪已經做好被次郎斥責太胡來的心理準備,沒想到次郎卻稱讚她功不可沒,讓她一時之間手足無措,但還是欣喜地接受這難得的讚揚。
就這樣,這次的調查終於落幕。
*
「哇,我這次真的以為自己死定了,真的好危險,幸好我還活著!」
那是在調查案件累積的疲勞完全消除的某個午後,高木請澪吃一頓午餐。
在那場壯烈的調查結束後,高木立刻恢復意識。雖然為了慎重起見,還是讓他多住院兩天,但高木精神奕奕得不像曾昏迷多時,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到公司上班。
高木以答謝澪拯救自己為名義,帶澪來到一間高級得她連踏入店裡都要再三猶豫的義大利餐廳。
「我沒有你說的那麼活躍……只是依照受害人真司的引導去做而已。」
「哦?你說話的方式好像超能力者喔!這就是經歷過一場大調查的人的架勢嗎?」
「高木先生……」
澪一下子叉起義大利面上的長臂蝦,一下子又放下來,向調侃自己的高木抗議。
「抱歉、抱歉。不過我清醒過來後,沒想到事情鬧得這麼大,連我也嚇一跳。」
「那倒是真的……」
也難怪高木會大吃一驚,教團設施舊址爆出棄屍事件後,一時之間甚囂塵上,電視台也連日追蹤報導。包含教團教祖在內的六名幹部,再次以殺人的罪嫌被逮捕。雖然教祖始終保持緘默,但因為其他幹部俯首認罪,所以他們在二十天的拘留後似乎遭到起訴。
電視台的主播不約而同地報導這起案件應該會在兩個月後進行審判。
不過,社會上大小事件頻傳,世人很快便對這起事件失去興致,再過半個月,甚至不會有人提起這個話題。
每天都有新事件發生,這起事件很快就會被世人遺忘吧?親眼目睹其中一部分經過的澪感到有點空虛。
澪大大嘆了口氣,高木一臉關心地看著她。
「不過,我聽說你好像很逞強?你的傷勢已經痊癒了嗎?」
「我的傷完全不要緊。只是,雖然幹部們被逮捕了,但還是讓人難以釋懷。經常有人說即使事件解決,發生過的事也無法一筆勾銷,我真的很認同這句話。更重要的是,希望真司真的能夠安息……」
「……是啊。」
高木露出寂寥的笑容,然後把自己盤子裡的一隻長臂蝦移到澪的盤子裡。
「咦?你要給我嗎!」
「如果這點小事就能夠讓你打起精神,你真的很單……不,一隻蝦子也不算什麼。」
「……」
澪對高木無法徹底隱藏的真心話露出苦笑,但還是接受他的好意。這時候,高木忽然指向她手腕上的手環問:「這次那個有發揮功效嗎?」
聽到高木詢問,澪才想起自己完全沒有被手環拯救的記憶,疑惑地歪著頭說:
「不……完全沒有……」
「什麼啊……虧我還對它充滿期待。」
高木遺憾地嘆一口氣。澪把手環從手腕拿下來,隨手扔進背包里。
「咦?你要把它拿下來嗎?」
「對,我做了一番反省,不該妄想這麼簡單就能夠提升能力。我只是想早一刻成為次郎先生的助力……但每次都努力錯方向了,真的很傻吧?」
澪自我解嘲地笑著說道。如果高木取笑她,她應該也會覺得比較舒坦。
然而,沒想到高木用再認真不過的表情看著她說:
「你不要說那種話。我認為即使努力錯方向、手環沒有效用,你費盡苦心想要成長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你的心意總有一天一定會得到回報。」
「高木先生……」
澪自暴自棄的心,因高木的話得到莫大鼓舞。不過高木說得太直接,讓她很難為情,所以為了掩飾害羞故意笑說:「唉,如果你是我的直屬上司,我不知道有多幸福!」
「少來了,除了次郎,你根本不希望任何人成為你的上司。」
「咦……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這次無法矇混過去的澪滿臉通紅地向高木抗議。
不過,不管高木說什麼、再怎麼調侃她,對澪來說,最高興的是高木在她的眼前對她展露笑容。
*
「這個大概沒辦法退貨吧……」
在教團設施事件的騷動已經徹底平息的某一天,單獨在辦公室的澪打開某個網站。
螢幕上大大地秀出「黑水晶手環」。在她煩惱著該不該購買時,每天都興奮地看著它,不可思議的是,一旦得到它完全沒有效果的結論,她忽然覺得一切都變得很可疑。
小豆坐在她的膝蓋上,搖著尾巴和她一起凝視畫面。澪撫摸它的頭,捲動頁面,尋找退貨的註意事項,但是不管她怎麼找,都找不到關於退貨的事宜。
「對自己不利的內容就故意寫在非常難找的地方……但是,我一定要找出來!」
因為她找得太專心,完全沒有察覺到背後的氣息。所以,當對方冷不防從旁邊湊近,一起看她的螢幕時,她嚇得差點連人帶椅摔倒。
「好危險……次郎先生!」
澪勉強維持身體的平衡,但在看到次郎一臉受不了的表情時,臉色頓時刷白。
「你……這個手環果然是可疑的靈異商品。」
「我……我……」
澪本來想找藉口為自己開脫,但螢幕上顯示出讓她百口莫辯的黑水晶手環畫面。她放棄辯解,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我只是很單純地想,如果它真的有效,算我運氣好……」
澪支支吾吾地說道。次郎大大地嘆一口氣。
「你不要隨便買這種玩意兒!」
澪本來以為次郎只會大肆嘲笑她一番,沒想到他卻怒氣沖沖地教訓她。
「水晶的確有淨化邪氣的功用,但有時也會吸引棘手的惡靈!」
「唔!對不起……」
這種事她第一次聽說,所以在感到驚訝的同時,一股恐懼也在心中油然而生。明明沒有任何知識,卻被「很有效」這句話吸引就輕易買下手環,這樣的自己讓她感到很羞愧。
澪沮喪地垂下肩膀,無話反駁。
接著,次郎走向自己的辦公桌,從抽屜拿出某個東西。
「喂,如果你需要尋求心靈的慰藉,這個借你。」
次郎遞給她的是由小顆水晶串連起來的念珠。水晶念珠在燈光下散發出仿佛帶有水氣般的光澤。
「請問……這個是……」
「我先跟你說清楚,這個沒有驅邪避凶的效用,只是普通的念珠。不過,它不是可疑的東西,也有淨化的效果。」
澪接下念珠,不可思議的是,她從念珠感覺到一股微微的暖意。
「真的可以借我嗎……?」
「嗯。那是我借來的,不過我不需要它。」
「咦?借來的?這不是你的東西嗎?」
「……是我大哥的。」
澪驚訝得立刻猛搖頭。
「我不能跟你借那麼貴重的東西!」
她連忙把念珠還給次郎,但次郎沒有接過去。
「沒關係,你收著吧。我一直把它當成遺物,不過……大概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遺物。」
「次郎先生……?」
他的說法讓人覺得別有含意。
兩人之間橫亘一陣漫長的沉默。澪無法從次郎的表情讀取任何思緒,思考一番之後,她將次郎所說「不需要遺物」這句話解讀為「相信兄長尚在人世」。
因為他們最後還是沒有在教團設施舊址找到關於一哉的線索,換句話說,狀況依然沒有改變。
所以澪打算用正向積極的角度解讀次郎說的話,於是笑著對他說:
「那就找出來吧……我也會幫你的!」
次郎驚訝得眼眸晃動,然
後面不改色地緩緩點頭。
此時,次郎在口袋裡觸碰的是——澪在教團設施舊址找到的符紙。
看到那張符紙的瞬間,一個他應該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的久遠記憶鮮明地復甦。
那雖然只是平凡無奇的日常光景,卻是暗示教團設施與一哉之間的關聯性、意味深遠的記憶。
次郎的腦海中同時浮現一個小小的預感。
那是他即將觸及多年來苦苦追尋的東西——極為接近第六感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