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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往日事件簿 舊校舍的少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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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使用的舊校舍頂樓是十四歲的高木唯一的容身之處。

隨處可見黑色斑點的水泥地,半生鏽的鐵圍籬,通往頂樓的門會發出「嘰」的巨大聲響,高木至今沒看過有人自願踏進這個地方。

這裡是光陵學園,東京都內數一數二的明星學校。

光陵學園可以從幼稚園直升到高中,聽說這間學校的學生幾乎從幼稚園就開始就讀。雖然國小和國中的入學考試很困難也是理由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和偏差值相當的其他學校相較之下,光陵學園的學費昂貴得超乎常理。因此,這間學校有許多學生是出身自日本屈指可數的名門世家。

想當然耳,學校的保全也很森嚴,所以讓兒女進入光陵學園就讀,對家長來說就是一種一目了然的身份地位的體現。

然而,這間學校具有不歡迎「外來者」的特質。

而高木正是所謂的「外來者」。

「——他是今天轉學進來的高木正文,大家要和他好好相處。」

兩個禮拜前,高木進入了入學難度超高的光陵學園國中部,而且還是以極為罕見的「編入」形式入學。

高木回想起四十名學生投射在自己身上品頭論足的目光。

「我叫河野……不,我叫高木正文,請多多指教。」

那是高木的人生產生一百八十度轉變的瞬間。

當然,在他的人生演變成這樣之前——有一段複雜的過程。

高木的父親誠一郎,是版圖擴及全世界的外資連鎖飯店的董事。

他的母親紗月,則是誠一郎的情婦。

紗月出身自群馬縣深山、歷史悠久的神社之家,從小在嚴格的教育中長大。

然而,在紗月滿十五歲的某一天,她的母親——咲惠帶著她連夜離家出走,在友人的幫忙下來到東京的神樂坂。

接下來等待紗月的是貧困潦倒的生活。咲惠後來說,當時她每天早出晚歸地工作,所以幾乎見不到紗月。

或許該說是必然的結果,紗月國中畢業後沒有繼續升學,而是選擇就業。當時咲惠的友人建議她當藝妓。國中畢業的學歷可以選擇的工作有限,所以紗月沒什麼猶豫就決定踏進花柳界。

紗月在花柳界逐漸大放異彩。她從小就學習日本舞蹈和三味線,待客的技巧早已得心應手,更重要的是,她擁有令人屏息的美貌。

紗月沉魚落雁的美貌轉眼間蔚為話題,許多知名人士慕名而來——紗月在此時邂逅了誠一郎。

當時的誠一郎才剛新婚,對象是只見過兩次面、年紀小他將近三十歲的大家閨秀,也就是所謂的政策聯姻。在邂逅紗月的瞬間,誠一郎便為她的美貌所俘擄。

後來紗月懷了誠一郎的孩子。得知紗月懷孕的誠一郎說要認領那個孩子,但紗月拒絕了誠一郎,某一天失去蹤影。

幾年後,紗月忽然出現在咲惠面前,把孩子交給咲惠的同時,留下「希望你保護這個帶著特殊命運誕生的孩子」這句意味深長的話之後,從此下落不明。

當年那個孩子就是高木。

高木當然不記得母親紗月的事。長大後,他覺得母親應該是對教養他感到力不從心而拋棄他,但他並未對此感到自卑。

因為咲惠用多到不能再多的愛情來養育他。

然而在高木十二歲那一年,深愛他的咲惠罹患癌症,撒手人寰。

紗月甚至沒有在喪禮現身,出現在無依無靠、茫然自失的高木面前的,是他的生父——誠一郎。

誠一郎只對他說「你不需要擔心任何事」,然後收養了他。

當時,誠一郎已年近六十。在返家的車上,他用不像對十二歲少年說話的語氣說:「我深愛著紗月。」

高木忍不住回答:「你大概被我母親欺騙了。」

即使長大成人,高木仍然記得很清楚,那時候誠一郎喃喃地說:「即使如此,我也不在乎。」

總之,高木就這樣被誠一郎收養,編入了光陵學園。

被誠一郎收養之後的生活,坦白說,一切都令高木感到拘束。

在家裡,誠一郎事先對他說:「我妻子很諒解這件事,所以你可以把她當成親生母親,不用太拘謹。」然而,高木從第一天就察覺到「諒解」和「被迫諒解」的意義全然不同。

後母麗香與他接觸時總是帶著怯意,同父異母的兄長駿和妹妹茜則是把他當空氣,對他視若無睹。

——他不要那麼多事就好了。

這是高木的真心話。單就擁有遮風蔽雨的住家與衣食無憂的生活來說,他認為自己必須感謝誠一郎,但在失去外婆的現在,他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意義。

更嚴重的問題是學校。

原因在於紗月為高木擔憂的「特殊命運」。

咲惠在不知曉這句話有什麼意義的情況下死去,但高木一直對自己的「特殊命運」有所自覺。

偏偏那個「特殊命運」在他編入光陵學園的第一天,就讓他吃盡苦頭。

高木在講台上自我介紹的瞬間,女同學們都為了這名容貌過分俊美的編入生露出迷戀的眼神,相反地,男同學們露出不悅的表情。

教室吵嚷起來,導師大聲斥喝:「安靜!」

然而,當事人高木則是看著教室的角落。

——為什麼偏偏要在今天出現……

一個身著老舊和服、沒有首級的男人,正襟危坐在教室的角落。

這就是紗月所說的「特殊命運」——對高木來說,是無人可以體會、令他相當頭疼的煩惱。

高木佯裝沒有發現那個男人的存在,低垂目光。

他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高木從懂事以來就已經察覺到這個事實,因為每次看到駭人的東西而哭喊的時候,別人都會對他投以異樣的眼光。明明眼前站著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旁人卻總是只對他露出嫌惡的表情。

所以高木從很久以前就學習到,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能說出口,再害怕都不能做出任何反應。雖然他真的很害怕,希望有人幫忙他,為此孤獨得不得了,但絕對不會向任何人說出口。

然而,那個在他看過的鬼魂之中算是相當驚悚的男人,茫然佇立在教室的角落。

——不可以尖叫……不能在這裡引人註目……

高木心知肚明,如果自己在這個排外的氣氛之中尖叫,他的學校生活就毀了。

然而不幸的是,導師手指的高木座位,正是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也是離男人佇立的地點最近的地方。

高木極力佯裝平靜,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瞬間,他的背後傳來一陣冰冷的空氣。

——這裡很久以前是刑場嗎……?學校的前身是刑場很常見……

歷史感覺很悠久的鬼魂周圍飄散的氣息也格外沉重。

高木做了幾次深呼吸,拼命撫平越來越劇烈的心跳。

然而他的腰部傳來一股異樣感,在他看向腰部的瞬間——

「哇!」

宛如枯枝般的手臂環住高木的腰,害他忍不住放聲尖叫。他用力揮開那隻手的同時也從椅子摔下來。

『你、看、得、見、我、吧?』

「唔!」

同一時間,上方傳來某個聲音。高木連忙抬起頭,看到自己的桌子上方有一顆血淋淋的首級俯視著他。

「哇!不要過來!」

高木拼命後退,背部用力撞上置物櫃,巨大的金屬聲響徹教室。

男鬼在金屬聲響起的同時消失,悄然無聲冷不防造訪。

瞬間,吱吱喳喳的聲音在教室里擴散開來,竊笑聲響起。

「搞什麼?那小子有中二病嗎?」

「噁心死了……」

一口氣投射在高木身上的是嘲笑聲、中傷與厭煩的目光。那一瞬間,高木知道想要過著平靜的學生生活的卑微心愿,輕易地落空了。

遺憾的是,他的猜測不只正確——而且比他想像的還要殘酷。

傳聞被加油添醋後流傳開來,每個人都在等著看高木的好戲,沒多久,高木就成為被霸凌的目標。

有錢人家的小孩,連霸凌他人的手段都比平常人高超,而且很陰險。首先,在高木入學的數天後,他的過去和出身,尤其是身為藝妓的母親是情婦、他是私生子的事,很快地就在校內傳得人盡皆知。

沒頭沒腦地忽然自己鬼吼鬼叫,真噁心——這一類霸凌他已經體驗過很多次,還忍受得了,但他第一次遭遇連出身都遭人說三道四,心中脆弱的部分被狠狠刺痛。

對出身良好的孩子來說,情婦所生的私生子,母親又下落不明,不幸到如此不真實的人很罕見吧?然而,高木還沒有成熟到可以冷靜判斷這一點。

就這樣,只

過了一個禮拜,高木在學校就徹底被孤立了。

每一天對他來說,都是折磨身心的懲罰。

「像他們那樣的人渣,未來將繼承大企業或是成為官僚,日本根本沒救了。」

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情況下,高木最後來到的地方是舊校舍的頂樓。

不消說,他在家裡感到很拘束,偏偏上學時還是和兄長一起搭乘司機駕駛的賓士;每天來到教室就有滿身是血的鬼魂迎接他,還要接受同學們的惡整。在令人窒息的生活中,找到這個地方可說是唯一令他感到幸運的事。

因此,只要一到午休時間,他就會來到舊校舍的頂樓,躺在水泥地上,恍惚地看著天空。

——即使世界就這樣毀滅,也沒有讓我感到惋惜的事。

對現在的高木來說,每天生活只是機械性地渡過,毫無任何意義。

說他心中沒有閃過「乾脆結束一切還比較輕鬆」的念頭是騙人的。

但大概是因為他本來就對人生不抱任何期待,所以也沒有強烈絕望到衝動地想要一死了之。他大大地嘆了口氣,心想自殺也是需要衝動的。這時候……

『——要是你過來這裡就好了。』

高木忽然聽到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他猛然坐起來確認四周,但沒有看到半點人影。

——剛才的聲音……是什麼?

剛才的聲音清晰得令他無法說服自己那只是幻聽。高木站起來,在頂樓走了一圈,但仍然沒有看到任何女人。

他背靠著鐵圍籬,開始沉思。

這時候,背後突然冒出一雙又白又細的手,輕輕抓住他的肩膀。

「唔!」

高木頓時緊張起來,慌亂地想要揮開那隻手,但那隻手雖然很細,力氣卻大得驚人,絲毫沒有要放手的意思。

「為什麼……」

問題是鐵圍籬外側沒有可以讓人站立的空間。接著,女人用雪白的手觸碰高木的臉,冰冷的觸感竄過他的全身。

『成為我的人吧。』

和剛才相同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是誰……?為什麼……」

在心臟劇烈跳動到幾乎要破裂的鼓動中,女人仿佛在嬉戲般發出愉悅的笑聲。

『好俊美的臉呀。』

「!」

又是鬼魂。

高木的心瞬間鬱悶起來。在思緒極為混亂的情況下,高木唯一有餘力反應的是女人說的那句,他從小到大不知道被說過幾百次的「好俊美的臉」。

「不准……說我俊美……」

高木很厭惡這張神似紗月的臉。

因為外婆看到他的臉,有時候會露出寂寥的表情。當他察覺到那是外婆將母親的身影與自己的臉重疊時,為此難過不已。

所以,他一次也沒有為旁人的讚美感到喜悅。相反地,一想到這張臉讓自己唯一重視的人露出那種表情,便讓他心如刀割。

——連這個莫名其妙的女鬼都說這種話……

高木心中的恐懼逐漸轉化為憤怒。

「我……痛恨這張臉!」

高木一不小心說出從來沒有說出口的真心話。下一秒,女鬼冷不防鬆開他。

『既然如此……就給我吧。』

「什麼……?」

身體突然重獲自由的高木,一時之間失去平衡,跌跪在地。他連忙回過頭去,看到原本在鐵圍籬外面的女人,居然站在他的身旁俯視他。

高木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液。

女鬼的年紀大約將近三十歲,穿著西裝外套、襯衫和及膝的裙子,留著一頭及肩的頭髮。她的穿著很普通,但眼睛很不尋常。她一次也沒有眨眼,混濁的眼眸沒有任何感情。

「為什……」

『給我。』

「你……」

『過來這裡就行了呀。』

高木的背部竄過一陣寒意。他的心臟仿佛在發布警告似地越跳越快。

然而,高木全身僵硬得無法動彈。女鬼緩緩屈膝跪地,目光與高木齊平。

『成為、我的人吧。』

「唔……」

高木察覺到根本無法與她對話,拼命搖頭,然而女鬼對他的畏怯視若無睹,仿佛在觸碰寶物般用冰冷的雙手捧住高木的臉。

「住手……」

高木反射性地向後仰,避開那隻手,然而女鬼探向前去,再次觸摸他的臉。

「我叫你住手!」

高木用盡全力移動身體,站起來,仿佛要甩掉女鬼般沖向通往校舍的門。

他打開門,飛也似地衝下陰暗的樓梯。

好不容易下到一樓,他大大地吁出一口氣。但是……

『你為什麼要逃跑?』

「唔!」

在距離他身後極近的地方傳來女鬼的聲音。高木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看見女鬼氣不喘、色不變地站在自己身後,一瞬間舒緩的緊張再次讓他全身僵硬。

「不要……不要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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