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往日事件簿 舊校舍的少年(2/2)
「不要……不要跟著我!」
『你是我的人。』
「你少胡說八道……我……」
——我不屬於任何人。
幾乎脫口而出的話語梗在喉嚨。
和重要的人在不期望的情況下死別的現在,高木家和學校都顯得沒有任何意義。對於活下去的理由很微薄的高木來說,把心中的話說出口是非常危險的事。
高木再次逃離女鬼,全力狂奔。
很快地,他看到正前方的校舍。他沒有放慢速度向前奔去,一口氣跑上自己的教室所在的樓層。上課鈴聲剛好響起,確認滿身是血的男人不在教室後,他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趴在桌上。
「……他又產生奇怪的妄想了嗎?」
「那種笑話我已經看膩了,他沒有別的把戲嗎?」
教室里的同學看到行為舉止怪異的高木,交頭接耳地說起幼稚的壞話,嘲笑著他。高木被恐懼支配的心頓時沉靜下來。
——無聊死了。
只要稍微做出異常常人的舉動,就會成為遭人背地中傷的話題。高木勉強調勻呼吸抬起頭。然而——那個女鬼就在窗外。
「哇!」
高木忍不住大聲尖叫。瞬間,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高木。接著,宛如既視感似的嘲笑聲響徹整間教室。
「又來了?我開始覺得可怕啦。」
「他很孤單,所以希望別人搭理他吧?」
中傷的話語越來越過分,但是沒有人註視站在窗外的女鬼。
高木站起來,用力拉起窗簾。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再次惹得全班哄堂大笑,然而高木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理會同學們的嘲笑。
開始上課了,即使班上安靜下來,高木旁邊的窗簾仍然不時搖曳。
——她還在那裡。
女鬼的氣息讓恐懼和絕望逐漸填滿高木的心。沒想到這張他最痛恨的臉,連鬼魂也能吸引。
被那個女鬼盯上之後,高木窒息的日常迎向更艱難的局面。對他來說,每天都過得像地獄一樣。
家裡因為他的存在而瀰漫著詭異的氣氛,來到學校則會被別人用陰險的話語中傷,還要被女鬼糾纏。他總是被女鬼嚇得大聲尖叫﹑拔腿狂奔,看到他那副模樣的學生和老師都覺得他很噁心。
唯一可以喘口氣的午休時間,他因為害怕女鬼而不敢去沒有人的地方。沒有一刻可以鬆懈的高木,精神狀態已經瀕臨極限。「乾脆結束一切」的選項逐漸在他的心中浮現。
——反正這樣的人生根本沒有任何希望。
每次高木產生這種想法,女鬼就會揚起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某一天,被女鬼追趕的高木,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來到舊校舍。他一直躲避這個地方,但已經無處可逃的他只好跑上樓梯,進入頂樓。
然而,沒想到有人早他一步來到頂樓。
那是一名穿著制服的男學生,不過,那名少年很明顯地與眾不同。
他背靠著圍籬盤腿而坐,前方擺著一個摺疊式的將棋盤。少年一臉凝重地歪著頭,時而觸碰棋子。
眼前的光景讓高木驚訝得一瞬間甚至忘記自己還在被女鬼追趕。他連忙回過頭去,不可思議的是,總是對他糾纏不休的女鬼氣息消失了。
——為什麼……?
高木茫然佇立在原地,前方的少年冷不防抬起頭來。
五官端正的臉上浮現不滿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的銳利目光筆直地看向高木。
「請、請問……」
高木莫名震懾於少年的魄力,呆立原地不動。少年見狀,微微嘆了口氣。
「那個女人是你女朋友嗎?你的品味真獨特。」
「什麼?」
高木不解地張大雙眼,少年再次將目光挪回將棋盤上。
「跟你開玩笑的。話說回來,我的對戰對手都消失了……還在想怎麼最近變得這麼少,原來是你害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
高木完全無法理解少年所說的話。少年不理會一臉茫然的高木,把將棋盤摺疊好後站起來。
「你的體質真可憐,明明被無害的浮游靈討厭,卻會吸引最麻煩的傢伙……」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說的當然是你的靈異感應能力。」
高木忍不住提高音量粗暴地說道,少年則以再理所當然不過的語氣回答,讓高木再次錯愕得張口結舌。
「靈異……感應能力……?」
「總之,不要理會他們是最好的方法。我先走囉。」
「咦?等一下……你是誰?難道你也看得見嗎!」
「我是誰?如果你問的是名字,我叫吉原次郎。」
「啊,我叫高木……」
「我知道,因為你很有名。」
次郎如此說道,但沒有回答高木的問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高木錯愕地看著他的背影。
——吉原次郎……
奇怪的傢伙——那是高木對吉原次郎的第一印象。但是對高木來說,吉原次郎是他在這所學校第一次遇見可以普通交談的同學。
隔天,高木到教職員辦公室嚮導師詢問吉原次郎的事,卻得到超乎想像的回答。
「他是日本首屈一指的龐大企業體『吉原集團』的小開啊……」
高木走回教室的路上,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吉原集團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企業。直到最近都過著與上流社會無緣的生活的高木,當然也知道吉原集團。
但是,導師說了一些讓他很在意的事。
次郎的成績優異,但不去上課,也不交朋友,在班上似乎被孤立了。但是,老師們不敢對次郎說教,反而拜託高木跟他成為好朋友,勸他去上課。
此時,高木忽然想起次郎昨天說的話。
——他說我很有名……但他沒有朋友,究竟是從哪裡聽來的?
此外,次郎在舊校舍的頂樓一個人下將棋。冷靜下來思考,會發現他說的「對戰對手都消失了」也很怪異。
吉原次郎究竟是什麼人?高木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大。他明明對次郎抱持不怎麼好的印象,但就是很在意他。
高木下定決心,再次前往舊校舍。
他邊警戒那個女鬼邊踏上陰暗的樓梯,微弱的腳步聲響徹校舍深處。
然而,當他爬到三樓的時候——腳步聲不自然地重疊在一起。
同一時間,他開始感到耳鳴,空氣變得緊繃。
——她來了……
這種感覺他已經歷過無數次。這是那個女鬼出現的前兆。
這一陣子他在學校里都儘可能避開安靜的地方。在舊校舍體會到這種感覺,令人格外膽顫心驚。
高木緊張得咽了一口唾液,一口氣衝上樓梯。當他把手搭在通往頂樓的門的瞬間——
『成為我的人!』
「唔!」
高木身後冒出一雙白晰的手臂圈住他的身體,一股寒意竄過他的全身。
他用顫抖的手拼命轉動門把,然而女鬼的力氣太大,他被一步一步向後拉去。
「你要……做什麼……」
『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什麼……?」
女鬼的態度前所未有地強硬,高木被她輕輕鬆鬆地拉回樓梯最上方。高木差點踩空,連忙抓住扶手。
『成為、我的人!』
「你想摔死我嗎……?」
『快點……快點,快點!』
「住手……」
『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唔……」
高木已經快要沒有力氣抵抗。想到自己將被推下樓梯,恐懼和焦急支配了他的思緒。然而,這時候……
『你為什麼還想活下去?』
女鬼的話不經意地刺痛他的心。
自己為什麼還想活下去?這個答案他也不知道。
那一瞬間,抓住扶手的手略微鬆開。
——對了……我一直覺得……活下去好累……
但是,當他鬆開扶手的一瞬間——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他的手。
摔落的身體猛然停住,高木驚訝地睜開眼,發現抓住自己的是次郎,立刻回過神來。
「你怎麼那麼輕易就被她說服啊!」
「唔……」
「別說了,快揮開她,笨蛋!」
聽次郎這麼說,高木拼命拉開女鬼纏在自己身上的手。
終於獲得解脫的高木,無力地直接倒在地上。
倏地,女鬼的氣息煙消雲散,周圍一下子變得安靜。
「……謝謝……」
「誰要你道謝?反正你一定是在思考活得好累、好想死、好痛苦之類無聊透頂的事吧?」
「咦……?」
「像你這種人會立刻被剛才那種寂寥的怨魂盯上。」
「我……被她盯上了……?」
次郎大大地嘆一口氣,在高木面前坐下,銳利的眼神筆直貫穿高木。
「那個女鬼一直在這間學校徘徊,她本來是這裡的教師,在這棟舊校舍自殺。」
「咦?自殺?等等,你怎麼知道這些事……?」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從被你害得消失的浮游靈們那裡聽來的。」
「浮游靈……?」
「他們對人類無害,只是四處徘徊的幽魂。他們不只告訴我雞毛蒜皮的無聊事,也說了很多讓人興致勃勃的事。我之前也跟你說過,浮游靈很討厭你。」
「呃,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不過,家裡是神社或寺院的孩子,很容易被浮游靈討厭。」
次郎說的話簡直是異想天開,但是他毫不畏怯,用再自然不過的態度說著這些讓人覺得根本是在開玩笑的話。
然而,實際上的確被怨靈糾纏、甚至差點喪命的高木,沒有懷疑次郎的理由。
「你的處境似乎真的很艱辛。我覺得想死的人儘管去死無所謂,但既然決定活下來,就不要胡思亂想,反正只要再過五年就自由了。」
「……既然決定活下去……你也從浮游靈那裡聽說了我家的事嗎……?」
「沒錯,除了他們還有誰會告訴我?」
高木心想,的確就像導師所說的,以次郎待人接物的方式,他應該交不到朋友。
但是對高木來說,次郎應該擁有和他相似的體質,看起來卻很堅強,甚至讓他感到羨慕。
「但是,你說因為我的關係,浮游靈都不見了……」
「算了,反正和他們往來的時候,保持適度的距離也很重要。」
次郎說完站起來,隨手拍掉制服上的灰塵,走下樓梯。
「那、那個!」
高木半衝動地喚住次郎。次郎一臉嫌麻煩地抬頭看高木。
「呃,我……我很擅長下將棋。」
「啊?」
「如果你沒有對戰對手……我不能當你的對手嗎……?」
想和次郎成為朋友是心中一個衝動的念頭。
次郎沉默了半晌,然後對緊張地等待回答的高木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很強喔,因為我的對戰對手以前是職業棋士。」
「咦?好厲害!嗯?以前?」
「應該說生前才對。」
從這一天起,對高木來說原本是地獄的每一天,開始有了不同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