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往日事件簿 繼承的血脈(2/2)
次郎一臉納悶的表情讓高木感到安心。高木總算能站起身來,心中浮現一個疑問——究竟誰才是怪物?
「聽起來很可疑,你小心一點,不要跟那傢伙扯上關係。」
來到一哉家後,高木說完剛才遭遇的事,次郎便斷然對他說道。
高木當然和次郎有同樣的想法,不過,有一點讓他很在意。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高木,你不想知道你母親的事嗎?」
他在意的事就是一哉提出的問題。
正確來說,他在意的不是母親的事,而是為什麼那個男人知道這件事?他究竟是什麼人?
然而,次郎似乎完全無法理解,一臉嫌麻煩地在沙發上伸展身體。
「就算知道又能怎麼樣?」
「也是啦……」
順帶一提,高木從來沒有跟次郎說過母親的事,以及他被高木家收養的始末。
不過,在和次郎聊天之前,次郎說他早已從浮游靈口中得知在學校里傳開的關於高木的傳聞。
所以高木也知道次郎斷然地說知道也沒有意義是對他的體貼。
「但是,就算很排斥,父母和祖先畢竟是自己的起源吧。再怎麼樣都無法抹殺,我覺得想要知道也是人之常情。」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那些沒意義的事。」
「……呃,因為次郎你的個性有點極端。」
一哉對不假思索便全盤否定的次郎露出苦笑。
坦白說,高木完全同意次郎的意見,但也不是不能明白一哉說的話。因為關於他的母親——紗月的事有太多謎團了。
生下情夫的孩子,卻對孩子置之不理失去了蹤影,下落不明。高木完全無法想像紗月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高木被編入光陵的時候,學校里傳出關於他的身世的流言蜚語時,很多學生都謠傳他的母親有了別的男人,因為厭惡他的存在才會拋棄他。
順帶一提,高木對那些臆測懷抱很大的疑問。
他不在乎真相,和外婆咲惠相依為命時,也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然而,當他置身於陌生的環境裡,在不情願的狀況下被人挖掘過去時,也不由得思考起自己的來歷。
在這個時候,他遇見了那個男人。
「我覺得自己是自己,父母是父母,就算知道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很像次郎你會說的話,我也……希望是這樣。」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那個男人很可疑,如果高木你不在意,不要跟他扯上關係比較好。靈能者大多很危險,要是被洗腦就不妙了。」
「說的也是……我會忘記這件事。」
高木點頭回應,從那之後就沒有再提起這個話題。
然而,再次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高木才發現——他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在意那天的相遇。
「能不能和你談一談?我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
那天也和上次一樣,高木在校舍前等次郎一起去一哉家。
高木全身豎起戒備向後退一步,毫不掩藏自己的警戒。
男人對這樣的高木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我知道紗月很多事,當我知道她有孩子時,就一直在尋找你的下落。」
「你和我媽媽是什麼關係?為什麼……知道我的事?」
「哈哈,難怪你會對我充滿警戒。但說來話長,在這裡談這些事很引人注目吧?」
「這……」
高木環顧四周,發現走出校門的學生看著他們竊竊私語。他每次撞鬼都尖叫逃跑,周圍的人已經認定他的行為舉止怪異。他的存在對學生們來說是話題的來源,很容易就傳出流言蜚語。
高木默不作聲,心中充滿猶豫。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和這個可疑的男人說話,應該說自己沒有興趣,斷然拒絕對方,但心裡卻擅自準備了另一個選項。
男人對猶豫不決的高木指向校門外面。
「不遠的地方有間家庭餐廳吧?去那裡談如何?餐廳里有很多人,你也不需要那麼警戒。」
「……」
結果高木點頭同意了。
那一瞬間,他才察覺到原來自己在心底深處一直很想知道自己的來歷。
或許他渴望更多自己存在於此的意義和理由吧。因為從編入光陵學園到遇見次郎為止,他曾經失去過生存的意義,所以決定活下來的現在,他才想要更多能夠肯定這個念頭的材料。
高木傳簡訊給次郎和一哉,說自己「今天有事,所以先回家」之後,便跟在男人身後離去。
在那之後——高木非常後悔自己做出這個決定。
「你要帶我去哪裡?」
當汽車駛過家庭餐廳卻沒有停下來的瞬間,高木立刻質問男人,但對方沒有回答。
汽車駛上環狀八號線,朝練馬的方向前進,通過關越自動車道的交流道,車速越來越快,但高木始終沒有得到任何說明。他從副駕駛座看向車窗外,小小地嘆了口氣。
他在心中莫名冷靜地思考,這個狀況就是所謂的綁架或誘拐吧?不過導出這個答案之後,不可思議的是,他一點也不焦慮。其中一個理由是他對那個應該回去的家沒有那麼執著。
只是,當想起特地聯絡他,對他說「你能夠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的父親時,內心便略微隱隱作痛。雖然父親不擅長表達情感,但他可以感覺到父親對他的重視。
接著是次郎和一哉的存在。雖然那兩個人很怪異,但想到今後可能再也無法見到他們,他就覺得很痛苦。
因為能夠不用有所顧慮、非常理所當然地聊天的對象,在高木身處的環境中是非常珍貴的存在。
——不能乖乖地輕易束手就擒……
高木不動聲色地觸碰口袋裡的手機,最後一通來電是一哉為了確認符紙的效力而打來的電話。應該不用看螢幕也可以操作來電紀錄撥電話吧?高木在腦海中模擬操作的順序,小心謹慎地操作。然而,這時候,隨著一個「啪吱」的聲響,他的指尖感到一陣刺痛。
「!」
高木嚇得縮回手,下一秒便聽見男人的笑聲。
「抱歉,電器用品在我身旁很容易損壞。」
不知道男人究竟做了什麼,但在察覺那是男人動了手腳的瞬間,高木感覺到背部冒起冷汗。
在那之後過了約莫一個半小時,汽車終於開下高速公路。從高速公路的標示,高木勉強可以知道這裡是群馬縣,但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而且汽車往深山開去,不一會兒他便迷失了方向。汽車終於停下來,突然出現在高木眼前的是神社的神門。
眼前是一間悄然無聲佇立在深山裡的雄偉神社。
高木忽然想起咲惠以前對他說過,她帶著十五歲的紗月從群馬縣的神社連夜逃跑的過往。
「你該不會是——我的外公吧?」
高木沒有花太多時間就導出這個答案。這裡是群馬,眼前有一間神社。這句話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確
認。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推著高木的背部催促他走進神門。
神社境內開滿五顏六色的鮮花,爭妍鬥豔。
「咲惠喜歡鮮花。她時常栽種花朵,大概是想要解悶。」
「……但是,外婆還是因為某些理由逃跑了。」
「她對任何事都很悲觀。她長得很美,但很任性。」
「外婆才不是你說的那樣。雖然生活得很辛苦,但外婆很努力養育我,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高木開口否定,男人一瞬間用銳利的眼神看著他,不過隨即恢復笑容,帶著高木走進蓋在神社深處的社務所。
社務所內部非常寬敞,進入玄關後,有一條筆直通往盡頭的走廊,走廊的左右有幾間和室。男人走到走廊的盡頭,帶高木來到一間寬敞的房間後反手關上拉門。
「我還是問一下你的意願好了。」
「意願?什麼意思?」
高木當然明白男人的意圖。男人不惜把他綁架來這裡,是為了奪回以前逃跑的後裔。
不過,男人至今仍然沒有向高木說明始末。高木瞪著男人,要求他解釋。
「狂妄的小子,跟咲惠和紗月一模一樣。」
「你這麼做是犯罪。」
「這不是犯罪。我叫高橋達治,是你的親生外公。」
達治第一次稍微提高聲量。
「高橋……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媽媽的姓氏,但看樣子你真的是我外公。不過,我再也不想為了你們這些大人的一己之私而被耍得團團轉。我好不容易才習慣現在的生活。」
「我說過我一直在找你吧?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一己之私,你是這間神社的正統繼承人,只是回歸你應該生活的地方,也不會再遇到不合理的待遇。只要留在這裡,你可以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
達治的話充滿了壓力,與其說在說服他,不如說是在逼他服從。他銳利的眼神筆直貫穿高木,一不小心就會怕得退縮。
雖然咲惠從來不曾說過連夜逃跑的理由,但高木好像稍微有點明白了。
「……即使可以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對我來說最喜歡的外婆離開這裡的事實就是一切。況且,我現在正遭遇了不合理的待遇……抱歉,我要回家了。」
高木頭也不回地往出入口走去。
他根本沒有思考離開這裡之後要怎麼回東京這些細節,而且身上帶的錢也不多,甚至不夠支付電車錢。
只是不知為何,一股無以名狀的恐懼傳遍全身,仿佛在告訴他繼續留在這裡會很危險。
然而,當他把手搭上拉門的時候……
——打不開……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接著,他的背後響起一陣笑聲。
「我已經做好和你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很遺憾,你出不去的。」
「怎麼會……」
高木焦急地一再嘗試,但拉門始終文風不動。他找不到像門鎖的東西,怎麼想也不明白門怎麼會關得這麼緊。
倏地,背後響起達治低沉的聲音。
「這是結界。」
「什麼?」
「總有一天,你也能夠使用這種能力吧。因為你繼承了我純粹的血統,第一次在學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很篤定這個事實。」
「你少胡說八道……」
高木強烈回想起的,是達治輕易消滅了平常只有他才看得到的鬼魂。
達治恐怕是能力很高超的靈能者,把高木綁架來這裡是為了讓他繼承神社吧。察覺到這一點的高木,不禁緊張得咽了一口唾液。
「我們的血脈有點特殊……沒有正確使用能力會招來殺身之禍。我有兩個哥哥,他們都死於被惡靈附身。」
「我才……沒有那種能力。」
「不,你有。紗月和你都確實繼承了我的血脈。」
「不可能……我只想過著平凡的生活。」
「你沒辦法過著平凡的生活,死了這條心吧。」
聽到達治叫自己死心的瞬間,高木覺得好像聽到胸口深處傳來心臟被揪緊的聲音。他的確從來不曾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平凡。帶著不想要的能力誕生於世,而且無力掌控,至今不知為此吃了多少苦頭。
高木忍不住心想——如果從一開始就在這間神社成長,身旁有理解自己的人,他就可以不用過得那麼辛苦嗎?
然而,在一番自問自答之後,他比想像中還要輕易便得出答案。
「和外婆渡過的每一天都很幸福、很平凡。」
「咲惠只是把你捲入不幸。」
「不過,即使知道一切、回到過去,我還是心甘情願被她捲入不幸。」
「你不要意氣用事。那個女人有什麼魅力值得你對她那麼執著?」
「外婆非常溫柔。」
說出口的瞬間,高木的眼睛深處泛起一陣熱意。
只是說完這句話,對高木來說就等於道盡了一切。
「無聊透頂。再說,咲惠已經死了,你再也沒有心靈支柱了吧?」
高木不發一語。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他在心中冷靜地思考,如果是三個月前的自己或許會接受這句話吧。
同時,他再次體認到現在的自己並不那麼想。
「你錯了。」
「什麼?」
「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雖然內心有過很多掙扎,也曾經悲觀地認為自己只能任由大人擺布,沒有選擇的權力,但是……父親不惜做出很多犧牲也要收養我,我現在想要回報他的心意。而且……我也有關心我的朋友。」
達治的表情瞬間因憤怒而扭曲。
他抓住高木的手,狠戾的目光在極近距離之下貫穿高木,仿佛想藉此發泄一直壓抑的情緒。
「那麼咲惠和紗月的責任由誰來承擔?」
「什麼……」
「從我身旁奪走一切的責任應該由你來承擔吧?」
「放開我!」
達治已經瘋了。他把高木逼到牆壁,另一隻手掐住高木的脖子。
高木立即感到一陣窒息,全身被恐懼支配。
——救我……
他發不出聲音。自己該不會就此死去吧?令人恐懼的結局掠過他的腦海。
從達治瘋狂的樣子來看,若不服從,他甚至不惜殺了高木。
——誰來救我……
高木混亂的腦海中率先浮現的是咲惠笑得很慈祥的笑容。但是,咲惠已經不在人世了。自己果然是孤獨的嗎?一陣痛楚揪緊他的心。然而……
接下來在腦海中浮現的是次郎,然後是一哉。
為了再普通不過的事笑成一團的記憶,驀地掠過他的腦海。那只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光景,在進入光陵時,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自己一定再也無法擁有那種體驗了。
但是這裡是群馬縣的深山,很明顯的,向那兩人求救很不現實。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達治加重掐住高木脖子的力道。高木的意識漸漸遠去,但是……
——我有想要回去的地方……
高木用顫抖的手抓住達治掐著他脖子的手。他的意識很模糊,手也使不上力,但一股強烈的意念驅使著他,即使力氣殆盡也不能屈服於達治。
然而,這時候……
高木一直認為不可能出現的人——來拯救他了。
「高木!」
隨著一個激烈的聲響,次郎踢破拉門現身,一哉從他背後探出頭來。
高木腦海一片空白,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兩人大步走進房間,抓住達治的肩膀,輕而易舉地把他從高木身上拉開。高木激烈嗆咳,虛脫地跪倒在地。
「你們是什麼人?」
「他的朋友。」
回答的是一哉。一哉的臉上帶著溫和得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笑容。次郎拉著高木的肩膀讓他站起來,然後怒瞪著達治。
「真是一間不倫不類的神社。」
「你……」
「總之,把這傢伙還給我。」
次郎支撐著高木虛脫無力的身體,走向出入口。然而……
「站住!」
達治連忙抓住高木的手。他的表情激動得讓高木忍不住瞠大雙眼。
「喂,放手!」
次郎想要甩開他,但達治的力量太大,絲毫沒有鬆手的跡象。接著——
「既然如此,至少……讓我封印他……」
瞬間,一股電流竄過高木全身,同時達治也失去了意識,無力地暈倒在榻榻米上。
高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
麼事。
他在次郎和一哉的攙扶下離開社務所。走出神門,他便看到一輛白色廂型車粗暴地停在前方。
高木在后座躺下,不一會兒引擎發動了。
「有什麼話晚點再說。總之,你先休息一下吧。」
聽一哉這麼說,精神和體力都消耗殆盡的高木便緩緩閉上雙眼,意識隨即逐漸遠去。
「這傢伙真的好麻煩。」
他在睡著之前聽到的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次郎的嘟囔。
次郎的語氣很不耐煩,但高木覺得其中飽含了打從心底的安心。
*
「這是什麼……」
隔天。
兩人來到一哉家後,次郎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進高木的書包,從內袋拿出一張高木從來沒有看過的紙張。
那張紙裁成人形,坦白說讓人覺得有點可怕。高木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式神。兩個成一對,持有其中一張的人如有危險,就會通知另一方。」
「式、式神……不要告訴我,你們找得到我是因為這個?」
「你在說什麼傻話,當然是因為式神啊。嘿,這代表我的能力又稍微提升了。」
一哉高興地看著式神。
不過,高木對這個事實產生一股不協調感。一哉給他的靈異道具從來沒有起過任何作用,所以他很難相信一哉放的式神會像魔法一樣忽然生效。
次郎在高木耳邊小聲說道:
「你第一次見到那個老頭的那天,大哥說他有不祥的預感,所以偷偷放了式神。不過,依附在式神上的是我的朋友。」
「次郎……」
「……不准告訴大哥。」
高木知道次郎說的「朋友」當然不是人類,就像教他將棋的師父一樣。雖然聽起來很超脫現實,但不可思議的是,知道是次郎動的手腳,他很自然地就接受了這個事實。高木苦笑著配合一哉。
在那起事件之後,有兩個後話。
「……高木,你不要太過分了。」
「咦……奇怪……次郎?」
第一個是高木對鬼魂的耐力弱到了極點。
雖然他之前的耐力也好不到哪裡去,但自從被達治抓走之後,他只要撞鬼就會暈眩,一下子就暈厥過去。
或許高木應該感謝這個改變,因為從那之後,鬼魂就很少捉弄他或對他糾纏不休。次郎說,鬼魂從他身上得不到反應就會覺得很無趣。
但是害處也不少,他有時候會無法上課,或是回不了家。大部分的情況都是次郎一臉嫌麻煩地叫醒他,高木只能過意不去地向次郎道歉。
高木不知道自己變成這樣的理由,唯一想得到的可能性,是達治最後說的「至少讓我封印他」那句話。
大概是那股電流竄過的瞬間,他體內的某種東西產生了變化吧?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到其他理由。
另一個後話是——
「對了,這張符紙或許真的有效……」
「啊?」
一哉給他的某張符紙終於產生功效。
「雖然效力持續的時間不長,但只要帶著這張符紙,鬼魂就不會接近我。一哉是從哪裡買來的?」
「你想太多了,那只是你的力量減弱了而已吧。」
「真的嗎……」
那時候,次郎並不怎麼驚訝。相反的,他幾乎不相信高木的話。
他們當然無法預料到,那張符紙會在遙遠的未來——顛覆次郎和高木的人生。
就這樣,改變次郎人生的一哉失蹤事件,一刻一刻地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