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2/2）
她頓時心想，或許次郎是在為她準備讓她發牢騷的地方。不過，她不可能因此退縮。
「我要儘快在工作上獨當一面，調到像高木先生一樣高樓層的部門工作！所以這是我的必經之路！」
「聽起來真可靠。」
次郎也稍微放鬆表情。
不一會兒，兩人來到平交道前，停下腳步。眼前是和昨天一樣平凡無奇的景象，往來的行人不像早上那麼多，但多多少少還是有人經過。然而……
澪站到平交道前的瞬間，行人的氣息瞬間消失了。
——奇怪……？
她昨天沒有特別感到困惑，現在卻覺得很不自然。
「氣氛忽然改變了。」
澪點頭，緩緩向前跨出一步。她當然很害怕，不過次郎在身旁，小豆也在腳邊。
澪跨過一條鐵軌，當她站在平交道正中央時，警示聲和昨天一樣響起。
「電車要來了，先出來吧。」
次郎拉著澪回到原來的地方。然而，就在此時，小豆開始低吼。
「小豆……？」
澪低頭看小豆，發現它的耳朵豎起來。不祥的預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澪不安地抬頭看次郎，然而——
剛才明明在她身邊的次郎消失了。
——咦……？
心臟劇烈鼓動，澪心慌意亂地看向腳邊，發現小豆也不見了。
只有她一個人佇立在沒有任何人影的平交道。
不一會兒，遮斷杆開始降下。這是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光景。
倏地，她的心中湧現不安和恐懼。
「次郎先生……？小豆……？」
她的聲音在顫抖。當然沒有人回應她。
這時候，她的身後冷不防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救我……』
澪轉過頭去，看到一名年邁的老婦人。老婦人站在鐵軌正中央，拼命拉著自己的右腳。她的鞋子卡到軌條的溝槽嗎？澪想要趕過去救她，但發現自己踏出的腳並沒有著地，仿佛飄浮在半空中一樣從空中划過。
身體不聽使喚，讓澪的腦海瞬間變得一片空白。不過，她對這種感覺很熟悉。
——這是某人的記憶……？
瞬間的景象大概是幻覺。一旦認知到眼前的一切不是現實，澪緊接著在意的是接下來即將在眼前發生的事。
慌亂的老婦人在澪的眼前拼命喊叫。澪為無法前去幫忙感到心焦，只能膽顫心驚地旁觀即將發生在老婦人身上的事。然而當她再次看向老婦人的腳邊時，背脊瞬間發寒。
像昨天一樣抓著澪的眾多青黑色的手，正抓著老婦人的腳，而且老婦人也明確地知道那些手的存在。她想要甩開那些手，不停踢腳。
——這位老婆婆的靈感力很強……
被怨魂抓住腳就是這麼一回事。老婦人的體質大概跟澪很相似。
眼前的光景越來越緊迫。不斷響起的警示音、越來越接近的電車行駛聲，讓澪的心臟劇烈鼓動。
——求求你……快逃啊！
即使知道那是發生在過去的事，澪仍然無法阻止自己在心中祈禱。
電車已經逼近眼前。這時候……
老婦人被某人用力撞開。她嬌小的身體在地面激烈翻滾，最後在澪的身旁停下來。
接著——
澪的眼前被染為一片血紅。
同時響起電車緊急煞車的聲音，與貫穿耳膜的尖叫聲。
還有——飛濺在老婦人身上的腥紅血跡。
澪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放慢速度的電車好不容易停下來後，某人殘留在鐵軌上慘不忍睹的遺骸道盡了一切。
拯救老婦人的某人，代替她在這場意外中犧牲了。理解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澪的心猛然一震。那是一幅過于震撼的光景。
老婦人不停發抖，最後失去意識，暈倒在地。接著……
「——喂！澪！」
澪的意識隨著熟悉的聲音回到現實。
次郎抓著澪的雙肩搖晃，不斷呼喊她的名字。
——次郎先生……
然而，澪在看到次郎的瞬間暈了過去。
澪清醒時發現自己在車上。
她緩緩張開雙眼，她膝蓋上的小豆搖了一下尾巴。
「你醒了嗎？」
「小澪，你沒事吧？」
旁邊的次郎安心地吁出一口氣，後方的高木擔憂地問道。不過她的心情很沉重，好不容易才擠出一點力氣默默點頭。
——那場意外事故……
她回想起悲慘的光景。響個不停的警示聲仍然殘留在她的耳膜上。
「……某個人代替老婆婆犧牲了……」
澪喃喃說道，次郎觸碰她的肩膀。
「不要勉強，之後再說。」
澪接受次郎的體貼，不再說話。次郎大概預料到她在平交道感覺到什麼了吧。
即使她看到的是幻影，只是發生在過去的事，但那幅光景實在太慘烈。
同時，她在幻影中感覺到一件事。電車逼近時撞開老婦人的某人——大概就是昨天拯救她的那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
澪一開始認為是那名犧牲者讓她看見過去光景的幻影。
但是幻影中傳來的，是深沉的震撼、悲傷和後悔。她心中不禁產生一個疑問：如果那是犧牲者的情感，他會抱持著悲傷和後悔再次拯救她嗎？
這時，她冷不防想起名為西田佑一的男性在五年前喪命的意外事故，以及——當年住在調查物件的是一名老婦人的事實。
讓她看見幻影的應該是那名老婦人。澪反覆咀嚼在心中導出的答案。
「……次郎先生……我大概知道五年前住在調查物件的老婦人，她和意外事故犧牲者之間的關係了……」
回到辦公室、心情終於平靜下來的澪，向次郎一五一十地說出她在平交道看見的景象。
「換句話說，西田佑一先生為了保護松本花枝女士才會意外喪生……花枝女士一定是一直無法忘記當時的景象，認為是自己害死西田佑一先生而懊悔不已。」
直到現在，澪也無法排除在腦海中響個不停的平交道警示聲，所以她認為人在現場，全程目睹西田拯救了自己的松本花枝，在那之後許多年仍然痛苦萬分吧。
「也就是說，她的懊悔和悲傷殘留在那間房子裡。」
「是的……我是這麼認為。」
「應該錯不了。但是，為什麼那間房子裡感覺不到花枝女士的氣息？」
澪一時語塞。沒錯，那間房子裡的確感覺不到遺留憾恨的松本花枝本人的氣息。
「會不會只有悔恨的意念殘留於人世……？」
「至少我沒有過那種經驗。」
「這樣啊……」
澪忍不住嘆了口氣，心想調查又遇到瓶頸。這起案件比她想像的還要錯綜複雜，令人不解的謎團太多了。
然而，次郎沉思半晌後，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澪。
「不過，也有一個例外。」
「例外……？」
「那就是——殘留悔恨之念的當事人尚在人世。」
「不會吧……」
這個異想天開的說法，讓澪瞬間甚至以為次郎在開玩笑。不過，次郎再認真不過的表情讓她忍不住將來到嘴邊的反駁咽回去。
「也就是名為『生靈』的現象。過於深沉的悔恨與懊惱化為意念，從本人的意識獨立出來。」
「那麼松本花枝女士……」
「倘若她還活著，剛才的推測大概就是正確解答。我讓高木去調查。」
松本花枝在意外發生當時是七十七歲。如果她還活著，今年是八十二歲，雖然年紀很大，但尚在人世的可能性很高。
在那次調查的兩天後，根據高木的調查，他們很快就掌握松本花枝的下落。
「我知道松本花枝女士在哪裡了。她好像還住在退租時所留下的新住址。」
「她果然還活著嗎……？」
澪不禁驚訝得張大雙眼。高木露出略微複雜的表情微笑說：
「對，不過，那裡是老人特別養護中心，入住的都是需要照護的人……她大概哪裡身體不適吧？」
高木說完便匆忙離開辦公室。
高木的話語在澪的腦海中盤旋。不可思議的是，她明明與對方素不相識，這個事實卻揪緊她的心。
松本花枝在那間調查物件獨居，之後因為身體不適，再加上無依無靠而住進養老院，直到現在仍然為過去意外事故的記憶所苦，未免太寂寥了。
次郎在默不作聲的澪身旁深深嘆了口氣。
「……生靈的話，就在我們的專業領域外了。」
澪抬頭看次郎。她一直無法想像這起案件會迎接什麼樣的結局，但次郎說「在專業領域外」，意味著將「強制結案」。
「可是……」
「我們也無能為力吧？意念不是魂魄，無法說服或除靈。倘若有方法，就是為松本花枝做心理咨商，將她從悲傷和悔恨之中稍微解救出來。」
「心理咨商……」
「這在我們的專業之外吧？」
次郎說的話正確得讓人無法反駁。長久以來深埋心中的悔恨，不是突然現身的外行人可以化解的東西。
這次的調查與其說「結束調查」，不如說「無法繼續」。澪也明白，只是……
「知道全部事實的只有我們……我們真的無法為她做些什麼嗎……」
在澪的心中，目的已不再是解決凶宅的問題。她無意牽強附會和敷衍，而是單純希望松本花枝可以得到解脫。
在平交道看到的過往幻影太過震撼，懷抱那樣的記憶獨自活下去有多麼煎熬，光想像就讓她心痛不已。
「辦不到。那完全在我們的專業領域外，你不要多管閒事。你總是一下子就同情他人，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
次郎冷漠的語氣刺痛澪的心。
「可是……你怎麼能篤定那是多管閒事……」
「不要輕易同情他人。再說，松本花枝的事，你又懂什麼？」
「……」
澪無法反駁而默不作聲。
——懂什麼……
她的確只知道松本花枝一小部分的人生。這次她覺得自己真的無法說服次郎了。
這時候，小豆冷不防映入她的眼帘。
她回想起與小豆邂逅時的事。悲慘地餓死，眼窩凹陷、骨頭外露的狀態下徘徊人世的小豆，很依賴也很黏看得見它的澪。
次郎說動物很單純，所以遲早會成佛，但如果可以的話，她不希望小豆懷抱著寂寞的心情成佛。當時的心情她仍然記得很清楚。難得有緣相遇，她希望小豆將來成佛時可以抱持更多一點幸福的記憶。
但是，小豆的例子很罕見也是事實。
一般而言，往生後就很難消除憾恨。澪也很清楚自己能為已死之人做的事少之又少。
所以她才想相信只要對方還活著，殘存的救贖就不會是零。
次郎要回去自己的辦公桌時，澪用力抓住他的手。
「次郎先生，我想去見松本花枝女士。」
「……餵。」
次郎回過頭來，皺起眉頭。然而，澪不等次郎開口反對便繼續說道：
「我的確對花枝女士一無所知，但有些事只有我才知道！花枝女士一直很痛苦——因為她擁有強烈的靈異感應能力！」
次郎闔上張到一半的嘴。
「我對自己的靈異感應能力有自覺的時候，因為有你和高木先生的理解，再加上你說我的能力派得上用場，所以雖然我很困惑，但也很安心。如果我是單獨面對這種情況，一定會以為自己有病或是精神異常。」
澪的眼眶深處泛起熱意。她對自己的靈異感應能力自欺欺人二十年，最近開始深刻體會到，幸好終結這種狀況的是次郎，否則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像現在這樣笑著面對。
「花枝女士因為強烈的靈異感應能力而被怨魂襲擊，也因此害他人犧牲……我覺得她的痛苦只有我才能懂。連高木先生也無法重現當時的情景吧？如果不是我……」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你冷靜一點。」
次郎略微動搖地深深嘆一口氣。
聽到次郎叫自己冷靜，澪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眼眶泛起霧氣。因為她說得太忘我，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幾乎快哭出來。
澪慌亂地低垂著臉，次郎再次嘆一口氣，不過，他的手溫柔地撫摸澪的頭。
「你剛才說『知道了』對吧？」
「……我說了。你真是增加我工作的天才。」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找花枝女士嗎……？」
澪淚聲俱下地想要取得次郎的承諾，次郎無奈地輕笑出聲。
「就當作……如果半夜的平交道警示聲因此消失，也可以說屬於我們的業務範圍內……不過，下不為例。如果你老是攬這種麻煩事，我就要設立第七物件管理部，把你從第六趕出去。」
「第七物件管理部的部長也是你吧……？」
次郎說得嚴厲，但語氣很溫柔。澪驀地心想，或許次郎也能夠體會她說的話吧？因為擁有與眾不同能力的人，多半是孤獨的。
「總之，要去的話明天再去。會面必須事先聯絡養護中心，你今天先回家吧。」
於是澪先下班回家了。在回家的電車上，不知為何她的心仍然隱隱作痛。
隔天，澪立刻打電話向位於八王子的老人特別養護中心確認。養護中心的職員說面會沒問題，但再三提醒地說松本花枝幾乎不和人說話，要她有心理準備。
松本花枝進入養護中心後就很沉默，似乎也不和任何人交流。
松本花枝無依無靠，好像從來沒有人申請與她會面，所以養護中心的人接到電話也有點驚訝。
澪和次郎很快便來到養護中心，在職員的帶領下來到入口寫著「集會所」的寬敞空間。角落有一名身材嬌小的婦人坐在輪椅上眺望室外。
澪走到她身旁，心中相當篤定這個身影正是她在平交道的幻影中看見的老婦人。
「松本花枝女士……？」
澪小心翼翼地輕喚松本花枝，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澪雖然事先做了心理準備，不過花枝看起來很頑固地拒絕他人。
「我叫新垣澪，有一些話想和你說，所以才來這裡找你……」
澪知道這種打招呼的方式，即使對方不是花枝也會覺得她很可疑，但她不知道其他讓人敞開心房的話語。
——再這樣下去，我為了來這裡還不惜提出任性的要求就沒有意義了……
澪焦急地在花枝身旁屈膝跪在地上，抬頭一看，發現花枝的眼眸沒有絲毫光芒，茫然若失的樣子宛如一具空殼。
她一定有過很多不好的經歷、遭遇許多可怕的事，所以澪無法不同情她。當澪猶豫著不知道應該跟花枝說什麼的時候，身旁的小豆蹭到她的腳邊。
「啊……小豆！」
澪反射性地叫了小豆的名字，但下一秒立刻噤聲。她有時候會不小心叫住小豆，看不見小豆的人便會向她投以冰冷的目光。然而……
花枝對澪的話產生微微的反應，緩緩向小豆伸出顫抖的手。
此時澪很篤定，花枝果然有靈異感應能力，看得見小豆。
「它是……」
花枝的聲音微微響起。澪用力握住掌心化解緊張。
「它叫做『小豆』，死後在人世徘徊，所以我就把它帶回家。」
花枝看向澪。
「你看得見嗎……？」
「是的。」
看到澪用力點頭，花枝的眼眸劇烈晃動。
「那麼……你一定很辛苦吧……」
花枝沒有多說，但表情浮現同情的色彩。小豆輕輕飄起，坐到花枝的膝蓋上。
「真的很辛苦……但是我不要緊，而且有小豆陪我。」
花枝溫柔地輕輕撫摸小豆的背部。
之後，兩人之間橫亘一段漫長的沉默。
澪只是靜靜看著花枝，沒有開口。她來這裡是為了對花枝的心情表示理解，然而在被自己的能力折磨數十年的老婦人面前，澪的心中同時產生自己太不自量力的心情。
不過，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花枝。
「……這是我第一次像這樣撫摸靈魂。」
澪對上花枝的目光。
「或許有接受的方法……但是，我只是一味地憎恨和拒絕。」
「花枝女士……」
「但是，我無法不憎恨這種能力。我因為擁有這種能力——害死了兩個人。」
「咦……？」
花枝的告白讓澪備受衝擊。
澪的腦海中浮現的是拯救她的西田。然而，花枝說自己「害死了兩個人」。
「第一個人是……我的兒子。」
澪的心臟劇烈跳動。過于震撼的事實，讓她甚至無法應聲。不過，花枝仿佛自言自語似地看向室外，娓娓道來。
「當時他還很小……在穿越家裡附近的平交道時……他被捉住了，當時我來到鐵軌前方……他在鐵軌的正中央。」
花枝用力握拳。小豆用臉磨蹭她的手，眼神悲傷。
「我從小就有很多次類似經驗，每次都成功逃脫……但是，他在鐵軌正中央，我的時間根本不夠……結果還是來不及。我們拼命把手伸向對方，我好不容易才碰到他的手的瞬間……那是發生在轉眼間的事。」
「花枝女士……」
「我的手上只有殘留他的手套……我沒有那之後的記憶……等我回過神來時，一切都結束了……之後所有人都責怪我。」
花枝語氣平淡地說道。她的口氣宛如無止盡地苛責自己、耗損精神，最後什麼也不剩地仔細記述。
「沒有人能夠理解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去。不過，這樣就不會給別人添麻煩，我也樂得輕鬆。然而……五年前，我又……」
花枝的語氣因悲傷而沙啞。
她接下來要說的大概是發生在那場平交道的悲劇，澪再也忍不住地輕輕握住花枝的手。反握她的手微微顫抖。花枝的顫抖如實地陳述有些傷痛，即使經過再久的時間也無法癒合。
在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花枝開口喃喃說道：「他們一定都很憎恨我吧。」
悲傷的言語在寂靜的房間響起。
澪不假思索地搖頭，加重握住花枝的力量。
「花枝女士，其實我也在那座平交道被人救過。我想救我的人應該跟救你的人一樣……是西田先生。正確來說……是他的靈魂。」
花枝驚訝地抬起頭來。
「很抱歉，我說這些話應該嚇到你了。我們在調查發生在那座平交道的意外事故，所以我才會來見你。在調查的時候，西田先生撞開被困在鐵軌正中央的我……就像他救你的時候一樣。如果他感到後悔或憎恨，會再次救人嗎？那座平交道有無數可怕的怨魂，他卻單獨對抗……」
「他還在那裡嗎……？」
「是的……他一定還在那裡守護著其他人。很不可思議吧？我從來沒有遇過像神一樣的靈魂……」
澪說道。花枝緊緊抓住澪的手，直視著她開口：
「……我想去見他……向他道歉……」
澪用力點頭。她感覺到身後的次郎站起來。次郎大概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吧？
「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
花枝點頭回應，她的眼眸燃起稍早之前沒有的微小光芒。
「——我一直以不良於行當藉口逃避。」
向養護中心取得外出許可後，澪一行人直接前往那座平交道。
途中，花枝斷斷續續敘述的回憶太沉重，澪每次點頭都覺得心如刀割。
和澪一樣擁有強大靈異感應能力的花枝渡過的人生，壯烈得讓澪無法覺得事不關己。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覺得就讓他們憎恨我吧。我不斷想著相同的事，到最後連思考也麻痹了。我一直認為，除非自己死得很悽慘……否則永遠無法得到救贖，心中的傷痛永遠無法癒合。」
「花枝女士……」
澪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撫慰不斷苛責自己的花枝。只是她忍不住心想，死後仍然不停拯救人的西田，或許可以解救花枝吧。
不久，汽車在平交道附近停下來。次郎把輪椅搬下車，輕鬆地抱起花枝，讓她坐在輪椅上。
「真的不要緊嗎……？」
澪問道，花枝點頭，不過她的肩膀在發抖。
他們朝平交道緩緩前進，推著輪椅的次郎在遮斷杆前停下來。
「再前進會很危險，我沒有辦法保證保護得了靈異感應能力很強的你們。」
澪可以理解次郎的話，因為在這裡產生無法挽回的後果的可能性很高。
即使不是這個原因，平交道附近已經變得一片寂靜，散發出詭異的氣氛。澪知道這是即將發生某種情況時的氣氛，空氣緊繃得幾乎讓人耳鳴。
這時候，次郎冷不防把輪椅向後拉。
『嗷嗷……』
小豆開始低吼。
「……情況不妙……我有不好的預感。」
澪緊張得咽了一口唾液。
空氣的確變得越來越混濁。他們現在明明在平交道外面，空氣卻非常沉重。
——花枝女士的靈異感應能力……
澪感覺到花枝的靈異感應能力，恐怕強烈得連自己都無法比擬。此時，次郎不得已做出最後的決定。
「抱歉，我們改天再來吧……聚集而來的怨魂得多讓人應付不來。」
次郎說完的同時，改變輪椅的方向。然而——
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數十隻青黑色的手，冷不防從平交道伸出來抓住花枝的腳踝。澪甚至來不及尖叫，只能眼睜睜看著發生在一瞬間的光景。
「放手！」
次郎不假思索地撐住花枝的身體，但他的力量終究敵不過無數的怨魂。輪椅翻倒在地，兩人被一點一點地拖進平交道里。
「次郎先生！花枝女士！」
「你不要過來！」
次郎制止想要跑過來的澪。澪也知道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場，不僅如此，現在追上前去只會讓情況變得更惡劣，所以她拼命壓抑住內心的衝動。
然而，在這種迫在眉睫的情況下，花枝卻冷靜得不可思議。
「你快逃吧。」
被無數隻手捉住腳踝的花枝向次郎如此說道。
「我怎麼可能拋下你，自己逃命！你該不會……一開始就打算尋死吧？」
澪在一瞬間也有過這個想法。不過，花枝對難得露出慌亂神情的次郎緩緩搖頭說：
「想死的話，我隨時可以死。我只是不想再把任何人捲入我的命運。」
「開什麼玩笑！這不是已經把很多人捲入自己人生的人該說的話吧！喂，小豆！」
次郎當然無意一個人逃脫。他叫喚小豆，恫嚇周圍的手的小豆回頭看他。
「從我的口袋……」
次郎說道，小豆立刻快速跑到他身邊，代替空不出手的他翻找口袋，不一會兒便在他的口袋看見白紙。
——符紙！
那是次郎每次用來布置結界的符紙。澪很清楚那些符紙的效果有多麼強大。
小豆拼命把臉鑽進口袋想要拉出符紙。然而——
那一瞬間，平交道的警示聲無情地響起，澪的身體猛然一震。
「快逃！」
花枝的聲音第一次帶有焦急之色，然而次郎不願離開。不一會兒，遮斷杆開始降下，電車行駛的聲音響起。
「次郎先生！」
澪再也無法壓抑自己。她反射性地鑽過遮斷杆，跑到次郎的身邊拉住他的身體。
「喂！我不是叫你不要過來嗎！」
青黑色的手見獵心喜地一隻又一隻纏住澪的身體。不過，澪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極限，心中的恐懼甚至也變得模糊。
「不要碰我！不要過來！笨蛋！」
澪半是發狂地吼叫，揮開那些手。那些手先是一隻一隻鬆開，但隨即又纏上來。那些手的力量雖然轉弱，但遺憾的是，她沒有多餘的時間揮開所有的手。
她抬起目光，發現電車已經逼近自己眼前。絕望的光景讓她緊緊閉上雙眼，心想這大概就是自己的死期了吧。然而……
警示聲在不自然的時間點忽然停下來，同時，她感覺到身體被溫暖的空氣包圍，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
澪在一瞬間思考自己是否已經死了。
不過，緊接在那之後，身體用力撞向地面的劇痛隨即貫穿全身。
周圍安靜得不真實，只有澪、次郎和花枝倒臥在平交道的角落，已經不見逼近他們的電車。
——是幻影嗎……？
澪緩緩坐起身，不懂眼前究竟發生什麼事。花枝也坐起身，再次爬向鐵軌正中央。
「花枝女……」
澪反射性地想要阻止花枝，但她的後方伸來一隻手制止她。
澪回過頭去，看見臉龐因劇痛而扭曲的次郎緊緊抓住自己的手。
「……快看。」
聽次郎這麼說，澪看向次郎所指的方向。只見一個男人站在平交道的正中央。
從男人透明的身軀可以明確知道他不是人類。男人穿著牛角外套、圍著圍巾，年齡看起來二十多歲。他對花枝露出宛如幼犬般天真無邪的討喜笑容。
——他該不會是……
「是西田佑一。」
澪驚訝得張大雙眼。
西田向用盡全力爬向自己的花枝伸出手，傷腦筋似地垂下眼角。他的姿態是澪至今遇過的鬼魂之中最清晰的，看起來甚至像活人一樣。
『這是我第二次救你吧？』
花枝顫抖著向西田伸出手。西田的手溫柔地包覆住她的。
倏地，眼淚從花枝的眼眶撲簌簌滑落。連談論起痛苦的過去都很堅強的花枝，現在宛如孩童似地抓著西田，發出悲鳴般細碎的哭泣聲。
澪也悲傷地靜靜看著兩人。
西田果然沒有憎恨花枝。從簡單的言語和他的表情可以清楚得知這一點。
「為什麼……要保護我……？」
花枝邊擦拭眼淚邊抬頭看西田，西田對她露出溫和的笑容。
『為什麼……因為你有危險啊。我的身體從以前就不聽使喚，老是擅自採取行動，所以我想這一定是我的使命。』
「就算你救了我，也沒有人會高興……然而，為什麼你今天又……」
花枝垂下臉，西田輕輕觸碰她的肩膀。
『你說「沒有人會高興」讓人很難過喔。在你身後的小靈魂，拼命說著希望我可以保護你呢。』
「咦……？」
那句話帶給人很大的衝擊。
小靈魂——連澪也能猜想到的存在只有一個，那就是花枝在很久以前失去的兒子。
『他對自己太小、太虛弱，只能在一旁看著你感到難過。我很慶幸當年救了你，很慶幸自己能夠回應他的拼命懇求。』
「那孩子……在這裡嗎……？」
西田欣喜地點頭。當然，那個又小又虛弱的靈魂，連花枝和澪也看不見。不過，西田好像可以清楚地看見他、聽見他的聲音。
即使如此，花枝還是拼命環顧四周，尋找那個靈魂。西田再次溫柔地微笑說道：
『不用擔心，你見得到他的……他說在你離開人世前，他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
斗大的淚珠再次從花枝的眼眶滑落。
澪的眼眶也泛起熱意。她連忙用袖子擦臉。這時，一隻大手從後方輕輕撫摸她的頭。
「她不孤獨。」
「是啊……」
那幅光景之中存在明確的希望。西田不只拯救了花枝的性命，甚至還拯救了她因悔恨而封閉的心。
不過，那麼溫柔的人一直逗留人世，也讓澪的心情很複雜。
花枝似乎也有同樣想法，所以眼淚止住後，抬頭看向西田問：
「你為什麼……要一直逗留在這個地方？」
『救人讓我覺得很幸福。』
「但是……你必須成佛才行……我怎能比你早一步獲得解脫呢？」
『謝謝你。不過，這裡有很多可怕的怨魂，我必須……』
「我會想辦法。」
突然插話的是次郎。次郎站起來，走到西田面前，宛如和活生生的人對話一樣平淡地說道。
「所以你不要一直逗留人世。你也有父母吧？他們會很難過喔。」
『我……』
西田目不轉睛地看著次郎。西田越看越像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大概是因為他失去性命只經過五年而已，所以沒有鬼魂特有的陰沉，語氣也很溫柔開朗。
——總覺得……他好像天使一樣。
澪下意識如此思考著。
最後，西田露出溫和的笑容，向次郎和花枝緩緩點頭。
『那麼……我也在你辭世的那天和你一起走吧。』
「謝謝你……」
花枝露出至今從未展現過的柔和微笑。
次郎從兩人身旁退開，再次在澪的旁邊坐下。
「……我覺得只要和你在一起，工作就永遠少不了。」
「次郎先生……」
澪忍不住笑出聲。
不久，西田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
『我要先睡了……現身讓我很疲憊。』
「我們還能再見面吧……？」
『會的。但是，請你不要隨意前往危險的地方。』
西田仿佛溶化在空氣中消失。澪和次郎靜靜地看著沉浸在餘韻中的花枝好一會兒，然後才走近她，對她說道：
「我們回去吧？咦……？花枝女士，那是……」
澪看見花枝握在手中的東西，面露驚訝。
那是——水藍色小手套，大概是花枝失去兒子的那天殘留在手上的遺物。澪不知道手套為什麼現在會出現在這裡，不過，花枝視如珍寶地握緊手套，對兩人展露笑容。
「謝謝你們……」
澪和次郎看了彼此一眼，相視而笑。漫長的一天就這樣宣告結束了。
＊
幾天後，次郎按照約定，每天都前往那座平交道。就像他一開始說的，附在平交道的怨魂數量非比尋常，要徹底驅除好像很困難，不過只要花一點時間，就可以鎮壓怨魂作祟，讓他們無法加害於人。
「話說回來，小澪越來越優秀了，行動力和膽量都讓人很佩服耶。」
忽然來到辦公室的高木知道次郎不在，便在澪的身旁坐下，高興地說道。
「真的嗎……？次郎先生嫌我只會增加他的工作，還說要設立第七物件管理部……」
「哈哈哈！真像他會說的話。不過，從旁人的眼光看來，你真的成長了喔。該不會是那個也有幫上忙吧……？」
高木指向戴在澪手腕上的黑水晶手環。澪對高木苦笑著說：
「不……有一次我也想過會不會是它發揮效用，但只是誤解而已。這個手環的效果，我還要再觀察一陣子……」
「真的嗎？好可惜。」
高木臉上浮現真的感到很可惜的表情。看高木一臉失望，澪悄悄從抽屜拿出剛買的書。
「不過，高木先生，請你看這個。這是我認真想用來提升能力的東西！」
澪拿給高木看的書，標題是《目標成為心理咨商師！》。高木驚訝得張口結舌，目光在澪和書本之間梭巡。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沒有知識，也沒有特殊能力，所以無法祛除怨魂，能做的只有和怨魂對話而已吧？但是，我認為說服他們也要具備心理咨商的能力。」
「呃，那個……但是，呃……從心理咨商著手……？」
「很奇怪嗎？」
「不、不會。總之，我覺得你向上進取的心態很棒，我會永遠支持你！」
「謝謝你！跟你聊這些果然是正確的！」
在辦公室角落的小豆靜靜看著閒聊的兩人。
這次事件在澪的心中留下許多波瀾。
雖然她身歷險境，也給次郎增添麻煩，但她覺得自己這次做的決定是正確的。
她很高興孑然一身的花枝察覺到兒子的存在，甚至很慶幸自己能夠從事這份工作。
這種心情提升了她的幹勁，也確實增加她的自信。
然而，這份稍微過多的自信將帶來一場悲劇，是此時的澪所料未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