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2/2)
一回到和室,她便看到早已被她忘得一乾二淨的「結界」。那是次郎布置的東西。
次郎嚴肅地排列白色紙張時,澪還冷漠地心想,那種東西能派上什麼用場?不過那個「結界」是她現在唯一的保命符。
澪不管三七二十一撲向排成圓形的白色紙張中心──在衝進去的瞬間,一直纏繞著澪的冰冷異常寒氣,瞬間緩和下來。
不可思議的是,只有用白色紙張圍起來的區域內,空氣明顯不同。
她的心中有成千上萬個問號,但最先浮現在腦中的疑問是:次郎究竟是何方神聖?
雖說單憑一個人進行需要第六感的調查,可見得他有相當的知識,但澪從來沒有聽說過一般人有能力布下結界。這已經屬於靈媒師的領域。
儘管次郎給澪的印象仍是冷淡的靈異迷怪胎,但是實際上,現在也是次郎的結界在保護她。
澪在結界裡抱膝而坐,打量周圍的情況。
這次是從玄關方向傳來腳步聲。
在安靜得讓人耳朵隱隱作痛的屋子裡傳出「啪噠、啪噠」的聲響。
明明輕得仿佛要消失,卻不可思議地具有強烈存在感的腳步聲,逐漸煽動澪的恐懼。
──出現這麼可怕的東西,當然沒人敢住在這種鬼地方呀!
再次湧上心頭的恐懼,讓澪忍不住把臉埋進膝蓋之間。坦白說,她覺得乾脆在這個結界裡等到天亮好了,至少在這個結界裡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最後腳步聲來到澪的身旁。澪沒有勇氣張開眼睛確認,不過待在結界裡的安心感讓她稍微放鬆一點。然而──
當她以為緩緩接近的腳步聲在結界前方停住時──那聲音忽然加快速度,開始在結界周圍繞圈子。
「啪噠、啪噠」的小跑步聲,讓澪的心跳加速,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又在瞬間緊張起來。
這個女鬼大概是在找自己吧──一思及此,一股恐懼便不容分說地湧上心頭。在屋子裡不斷徘徊的腳步聲,讓澪的精神緊繃到極限。
澪用雙手的掌心捂住耳朵,緊緊閉上雙眼。
──誰……來救我!誰快來救我……長崎次郎也可以……快來救我啊!
一想起次郎冷漠的表情,澪的心裡便湧現一股懊悔。雖然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不過只有在想起次郎時,她心中的恐懼才會稍微淡化。
──這份工作也太危險了吧!是說如果通過這次審查拿到內定,就表示我之後都必須做這樣的工作吧……?
她辦不到。
這種事用膝蓋想也知道。與其遭遇這麼恐怖的事,她寧可不要進吉原不動產,甚至巴不得吉原不動產不要錄取她。
這時腳步聲倏地停下來。
寂靜霍然降臨。不知為何,悄然無聲比聽到腳步聲時更加煽動澪心中的不安。
澪繃緊神經感受女鬼的氣息,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渡過漫長的時間。
無聲的空間讓人對時間的感覺變得很模糊。
在連實際上過了多久都不知道的時候,澪戰戰兢兢地張開雙眼。
接著,她看到窗畔佇立著一道朦朧的白影。
澪的心臟劇烈鼓動,一下子緊張起來。然而──
不可思議的是,她從那道白影感覺不到剛才感受到的不祥氣息。
相反地,茫然佇立的背影看起來很寂寥,讓人不禁感到哀傷。
女鬼垂著頭,肩膀時而微微顫動。
──她在哭……?
剛才明明還驚恐萬分,但現在她的緊張感已稍微緩和下來。
女鬼背對澪,所以澪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到她全身都在傾訴著悲切與辛酸。澪只是靜靜凝視她的身影。
澪忽然想到,仔細一想,其實這個女鬼在很久以前也和她一樣活在人世,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才讓她在這間屋子裡徘徊不去。
女鬼眺望窗外,肩膀不停顫動,時而淌落的眼淚滴在榻榻米上晶瑩飛舞。
澪的心情頓時五味雜陳。
「你怎麼了嗎……?」
所以她才會下意識地開口詢問。
心裡深處有一個冷靜的自己發出警告,告訴她這太危險了、不要干涉,然而言語不聽使喚地脫口而出。
「你為什麼要哭……?」
她的聲音顫抖著。
女鬼瞬間停止哭泣,微微抬起頭,然後緩緩轉身。
澪緊張得咽了一口唾液。
與女鬼四目相交還是讓她很害怕。雖然內心充滿膽怯,但她也覺得到了這個節骨眼,自己不能就此退縮。
澪下定決心,等待女鬼做出反應。不過回頭的臉被長發遮住,結果澪還是無法確認女鬼的表情,只知道埋在頭髮深處、又暗又深的目光望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女鬼大概看不見結界中的她吧,所以才在尋找聲音傳出的方向。
澪再次咽了一口唾液,直視著女鬼。
此時驅動澪的不是內定也不是對次郎的憤怒與懊悔,僅是對女鬼的同情心。
「如果……有我可以幫忙的事……」
澪用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再次對女鬼說道。
聽到這話,女鬼停止動作半晌後,轉身朝向另一間和室,緩緩邁出步伐。
澪屏氣凝神地注視著女鬼的行動。
她聽見「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明明應該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不知為何,現在聽起來卻充滿哀戚。
女鬼站在和室盡頭的壁櫥前,緩緩轉過身來。
「怎麼了嗎……?」
女鬼仿佛是在回應澪的聲音,再次緩緩移動,最後消失在紙拉門之中。
──消失了……
澪茫然看著壁櫥,這時屋內原本熄了的照明突然亮起,應該已經沒電的手機也傳出電視節目的聲音。
不知所措的澪小心翼翼地站起來,不過她還是沒有勇氣踏出結界。
屋子裡就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恢復了原狀。
平常的澪或許明知道很牽強,還是會說服自己一切都是夢境或幻覺。就像
她至今處理聽見的靈騷和媽媽指出的各種靈障一樣。
但是,女鬼悲傷哭泣的樣子深深烙印在澪的腦海里,她無法當作沒有發生過這件事。
澪下定決心踏出結界一步,確認周圍沒有任何異狀後,深深地嘆一口氣。
或許是因為長時間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她感到相當疲憊。
她心想,依這個狀況來看,玄關的門應該也打得開了吧?她已經不在乎拿不拿得到內定,所以沒有必要繼續留下來。
然而,澪卻背對玄關,走進旁邊的房間。
雖然恐懼仍然盤踞在她的心裡,但她的心中萌生一種類似使命感的感覺。那個女鬼一定是想要向她傳達某種訊息。
──她應該不會突然從壁櫥冒出來吧……
澪畏懼著最糟的情況,但仍站到壁櫥前。當她把手搭在紙拉門的把手上時,緊張感瞬間飆升。
心臟劇烈鼓動得幾乎要破裂,掌心冒出的汗水使把手變得濕滑。
澪調整呼吸,下定決心後一口氣打開壁櫥。
唰!隨著一記輕快的聲響,瞬間飄散出帶有濕氣的霉味。可是壁櫥里空無一物,她找不到任何異狀。
「奇怪……我以為裡面一定會有什麼東西……」
澪自言自語,同時用手機的手電筒照射每一個角落,不過還是沒有在壁櫥里發現任何殘留物。以一般情況來想,壁櫥里當然不會殘留東西,因為房客在搬家時,管理房子的負責人會在場檢查房屋的損毀情況以及是否有物品殘留。
澪疑惑地歪著頭,慢慢拉著把手關上紙拉門的時候──
沙沙!不知從何處發出某個聲音。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澪嚇得肩膀一顫。她驚慌地打量四周,但沒有發現任何東西。她重新鼓起勇氣再次拉紙拉門時,這次則是傳來很明顯的「沙沙、沙沙」聲響,就像疊在一起的紙張互相摩擦、很特別的聲音。
那個略微混濁的聲響,似乎是隨著紙拉門移動發出的。澪試著將紙拉門左右搖動,果不其然,「沙沙」的乾燥聲音配合她的動作響起。
──紙拉門裡好像有東西……
澪稍微抬起發出聲響的紙拉門,從門檻的溝槽卸下來,反面朝上放在榻榻米上。仔細觀察,她發現有一個地方鼓起來,那個地方的拉門紙上黏了仿佛被反覆貼上和撕下好幾次、破破爛爛的布膠帶。
澪戰戰兢兢地撕開布膠帶,拉門紙便輕易地掀起,露出木頭骨架。
她因湧現的緊張而感到窒息,不過還是繼續拉開拉門紙──下一秒,稍微鼓起的地方出現一大疊紙。
「這……這些是什麼啊……」
雖然每張紙都受潮變成茶褐色,但仔細一看,會發現每一張紙上都寫了地址和姓名。這些大概是信吧。
澪從裡面找出比較未受損的信,發現信封的正面貼了白色紙片,上面潦草地寫著「拒絕收信」。
──拒絕收信……?
以她不太可靠的認知,澪知道通常不想收下投到信箱裡的郵件時,就會在信封貼上這樣的紙張,再投進郵筒返還給寄件人。換句話說,這是收件人退還給寄件人的信件。
澪總覺得難以釋懷,拿起其他幾封信。每一個信封上都貼了「拒絕收信」的字條。
「這是怎麼回事……」
光她拿出的信就有數十封,紙拉門的深處似乎還有不少。
超乎常軌的異狀和陰森讓澪的思緒一瞬間無法運作。
不過,她覺得從大量的信中滲出了深沉的悲傷,就像那個辛酸地流著淚水的女鬼。
──她想告訴我的就是這件事嗎……?
澪忽然想起消失在壁櫥中的女鬼身影。那時候澪對女鬼問有沒有自己可以幫忙的事,女鬼仿佛回應了她的話,告訴她信的所在位置。
既然如此,女鬼悲傷的原因應該出在這些信件上。澪再次看向那一大疊紙張。
所有信都沒有拆封過,收件人全部是住在大田區田園調布、名為「榊原真」的男人。寄件人寫著「福原慶子」,是女性的名字。
澪在百般猶豫後,決定確認信件的內容。
擅自打開別人的信讓她有些抗拒,不過她順勢推論,引導她找到這些信的大概是寄件人,也就是「福原慶子」。因為除了寄件人以外,應該沒有人知道這些信件被巧妙地藏在這裡。
澪將之視為拆封的許可,鼓起勇氣拿起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拆開。或許是因為膠水受潮而劣化,信封在拆封時沒有被弄破。她從中取出仔細對摺的信箋,打開來閱讀。
『給真:媽媽真的很想再見你一面,哪怕是一下子也好,請給媽媽一點時間──』
只讀了開頭兩行字,澪的心便被緊緊揪住。
這是母親寫給兒子,內容非常哀傷的信。
『──媽媽無時無刻都在想你。如果你現在很幸福,媽媽也不想打擾你。但是我們分別得太突然,媽媽的心裡一直無法接受。真,求求你,請你見媽媽一面,然後親口告訴媽媽,你不願意再見到我。如此一來,媽媽就能夠打從心底支持你在新的家庭中生活──』
母子不同姓。沒有拆封就被退回來的信函。
信里沒有寫得很詳細,所以澪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不過她可以猜想到寄件人──大概就是化為女鬼逗留在這間屋子的女性,因為發生了一些狀況,才不得不和兒子分別。
事實上,這封信接下來的內容還寫了相約的地點與時間,但沒被拆封的信中約定,自然不可能實現。
『媽媽會永遠想念著你。不論發生什麼事,就算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媽媽最愛的人也永遠是你。』
澪的眼角忽然滑下淚水。
明明直到剛才她都驚恐不已,但這封信的內容太過悲傷,仿佛每一個文字都充滿母親對兒子的思念,越讀越讓人心痛。
這樣的信多得無法用雙手抱起。
倘若每一封信都充滿如此深刻的思念,其中究竟埋藏了多麼深沉的哀傷?澪無法不帶入自己的感情。
──這實在太難過了……
澪覺得很難受,拭不盡的眼水撲簌簌滴落──這時候,她突然感受到背後傳來一股氣息。
那是輕柔包覆住澪的背部的感覺。
澪很熟悉這股冰冷的觸感,那的確──不帶有生命的氣息。澪瞬間警戒起來,但不可思議的是,那股氣息已不帶有她在半夜時體會到的駭人感。
「你是……福原慶子女士嗎……?」
澪戰戰兢兢地問道,但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女鬼靠在澪的背部,仿佛在和她一起閱讀信箋。那股氣息太哀傷,澪忍不住繼續說道:
「你始終沒有見到他嗎……?」
澪感覺到那股氣息輕輕搖晃。
「那一定很痛苦吧?因為有這麼多信……」
澪因淚水而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用手背擦拭眼淚,拿著信箋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光是想像自己要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與家人分別的情景,就令她痛苦萬分。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即使她想幫助福原慶子完成心愿也沒辦法,因為當事人已經不在人世。
無論過了多久,澪的眼淚仍停不下來。
女鬼像在為她擦拭淚水似地,輕輕包覆住澪的臉頰。
「但是我什麼都做不到……對不起。」
澪一說完,便感覺到背後的氣息輕輕晃動,仿佛在否定她說的話。
不知過了多久,等澪回過神來,發現陽光漸漸從窗戶射入屋內。她這才驚覺已經天亮了,因眩目的陽光而眯起雙眼。
同時,她背部的寒意逐漸舒緩,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汗流浹背的炎熱籠罩住她的全身。這大概是七月本來應有的氣溫。
女鬼包覆住澪的手,最後徹底消失。
在她消失前──澪覺得自己好像聽到她用安詳的聲音說了句「謝謝你」,不過澪已經無法辨別這是夢境還是現實。精神和肉體已疲憊到失去判斷能力的澪,就這樣仿佛暈厥似地失去意識。
但她的心中不知為何,充滿一股不可思議的輕鬆感。
*
澪清醒時,太陽已經升起。
全身汗如雨下,屋外的蟬發狂似地鳴叫,澪在不快指數達到極限的情況下坐起身來。
「差點就要死了……」
她不是在開玩笑,屋子裡熱得有如煉獄。
澪拿起手機看時間,現在是八點半。這個時間就已經這麼熱,不知道中午會熱到什麼程度,澪鬱悶地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是說已經八點了……
澪早已將適性審查的事拋諸腦後,現在才想起適性審查應該在八點就結束了。她
將散亂的信件仔細整理成一捆,然後把窗戶全部打開。
然而屋外並沒有吹來她滿心期待的涼風,只有溫熱的空氣輕輕拂過她的身體。
澪心想乾脆連大門也打開讓屋子通風,便用力打開玄關的門。這時候──
一記鈍重的聲音響起,門好像撞到什麼東西。
她疑惑地看向門外,看見一名穿著西裝的男人按著頭蹲在地上。
「哇……呃……咦?」
「……痛死我了……」
「呃,該不會是撞到你的頭了吧?」
「你開門幹嘛那麼用力……」
蹲在眼前的人居然是次郎。澪驚訝地走到玄關外。
「因為我沒想到會有人站在這裡……」
澪打量玄關前的景象,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玄關前放了小型螢幕、幾個超商的膠塑袋、一瓶瓶裝水、以及兩個空寶特瓶,簡直像是有人在玄關前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奇怪……?
某種預感掠過澪的腦海,她直視著次郎。
而且仔細一看,會發現螢幕中顯示的是屋內景象。螢幕分割為數個畫面,記錄著兩間和室的狀況。
「你、你一直在偷窺嗎……?」
「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我只是在記錄寶貴的資料。」
「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吧……」
「拜託你好好聽人說話。」
次郎無奈地對擅自感動起來的澪皺起眉頭。
不過經歷一整晚超乎常軌體驗的澪情緒十分高昂,完全不在乎次郎的態度。
她本來以為,次郎把她獨自丟在這個鬼地方,沒想到他其實一直在關注她,這個事實讓她很高興,對次郎嘿嘿地傻笑。
「結果怎麼樣?你知道原因了嗎?」
「原因?」
「餵……你來這裡是為了調查物件吧?」
「啊啊!對了,請跟我來!」
這麼一說澪才想起調查的事,帶領次郎來到屋子裡,然後指向榻榻米的房間裡堆成一疊的大量信件。
「那些信藏在紙拉門裡!信里寫的都是想和兒子見面的內容,但是這些信全被退回來了……我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不過這些信中充滿寄件人對兒子的思念。」
「……原來如此,當事人的憾恨都寄托在這些信件里啊。」
次郎平淡地說道,仿佛在說這是常有的事。他跪在信件前,雙手合十,閉上雙眼。
次郎的舉動讓澪有些意外,她默默看著次郎的動作。重新打量後,她感到些許困惑。
──他長得其實挺帥的嘛……
長及雙眸的黑髮,意外地有點長的睫毛,抿成一直線的嘴巴,削尖的下顎線條。
雖然在最終面試時,她就隱約察覺到次郎擁有得天獨厚的外貌,只是他個性粗暴,口氣又很冷淡,所以她才會不小心忘記這件事。
不一會兒,次郎張開雙眼,開始將信件裝進袋子裡。不小心發起呆來的澪也連忙幫他裝袋。
「請問……你要怎麼處理這些信?」
「拿去超度……雖然這間屋子已經感覺不到陰氣了。」
「真的嗎?她去哪裡了?」
「你發現她藏起來的信之後,她就心滿意足了吧。」
聽次郎這麼說,澪想起女鬼清晨時的樣子。
她的樣子的確和在夜晚時截然不同,仿佛在陪伴不斷啜泣的澪。
「只是找到這些信就可以讓她成佛嗎……?」
「正確來說,因生前的憾恨而逗留人世的鬼魂無法那麼簡單就成佛。不過只要花一點時間,它們遲早會消失,大概也不會再驚嚇到房客了吧,因為這間屋子的鬼魂應該一直希望有人可以找到她藏起來的信。」
澪明白次郎所說的話,但仍無法釋懷。她的確找到了福原慶子遺留的信,但那些信終究沒有寄到她兒子手上。
「不過,就算他們母子天人永隔了,這些信還是交給她兒子比較好吧……」
「你不要輕率地只接受其中一方的想法。對方也有不為人知的苦衷吧,不相關的人不應該介入其中。」
「但是……」
「別說了,回去吧,審查已經結束了。」
次郎斷然說道,澪也只能乖乖閉上嘴巴。次郎熟練地收拾器材,不一會兒功夫便將屋子恢復原樣。
回程時,次郎開車送澪到車站。一路上澪不發一語,茫然看著窗外。
一方面是因為疲憊,但原因不只如此。包覆著哭泣的澪背部的溫柔餘韻,仍然殘留在她的背上。就這樣讓一切落幕,結局未免太哀傷。
這時,次郎忽然開口說道:
「……餵。」
「什麼……?」
「如果你拿到內定,打算怎麼做?」
「咦……?」
澪轉頭看向次郎。
──內定……
聽到求之不得的「內定」兩個字,她卻不知為何高興不起來。審查的人是次郎,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她大可懇求次郎給她工作內定,然而她卻緩緩嘆一口氣。
「……我也不知道。這份工作很可怕,而且……感覺很哀傷,做起來又很累。如果拿到內定,從明年起我就必須一直做這樣的工作吧?」
「沒錯。」
「我……覺得自己在精神層面上會撐不住。」
「你很快就會習慣了……只要逐漸累積經驗的話。」
「就算你這麼說……」
澪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而沉默,次郎又繼續對她說:
「你的資質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怎麼可能……」
「我是說真的……雖然我不太想說出口,不過錯過你真的很可惜。」
澪吃了一驚,愣愣看著次郎。她作夢也沒想到會聽次郎對自己說「很可惜」。
可是,次郎所謂的「資質」指的是靈感能力。就算她的靈感能力真的超乎常人,但只要想到今後必須一直從事像今天這樣的工作,她實在高興不起來。
「你想拿到吉原不動產的內定吧?」
「我當然想要……但是,我想像的不是這樣的工作!」
「那麼,你要重新開始求職嗎?」
「唔……好難抉擇……」
「你太奢侈了。」
此時,次郎第一次輕笑出聲。
澪驚訝得全身僵住,次郎又立刻一臉不滿地皺起眉頭。
──他剛才笑了……
次郎的笑容讓澪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因為她心中某處深信這個男人會一輩子板著臉,所以受到很大的衝擊。
而且,次郎在那瞬間展露的笑容,意外地非常溫和。
澪很想再看一次,所以連忙開口:
「請、請問!」
「什麼?」
「什麼時候可以提出部門異動申請?」
「我從來沒聽過有人還沒拿到內定就在問申請部門異動的事。」
「因為沒有希望我就無法努力嘛!」
「你太亂來了吧。」
那只是希望次郎可以再笑一次而提出的無理要求,但遺憾的是,次郎一點也沒有要笑的跡象。澪沮喪地垂下肩膀,然而──
「……等你可以獨當一面,我就幫你向你想去的部門說情。」
「咦?」
這是從天而降的好消息。澪沒想到可以得到這個條件,忍不住瞪大雙眼。
「你趕快增長自己的實力,將來就可以如願調到位在高樓層的部門。」
「你、你是說真的嗎?」
澪的情緒瞬間變得高昂。她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成真了,昨晚的疲憊也頓時煙消雲散。次郎無奈地嘆一口氣,然後把車停靠在路肩。
「到了。接下來你就等候通知吧。」
「是!」
就這樣,漫長的適性審查終於結束。
澪目送次郎的車離開,直到看不見為止後,悄悄在口袋裡翻找,拿出一隻信封。
那是──遺留的信件中的其中一封信。
*
大田區田園調布。
這裡是家喻戶曉的高級住宅區。澪走在以車站為中心、畫圓似地延伸的銀杏樹街道,尋找信封上的地址。
適性審查結束十天後。
次郎說不應該介入他人的恩怨,澪也認為他的話很有道理,然而,在她心中蔓延開來的鬱悶始終沒有消散。
第一次面對鬼魂的經驗,讓她對一直覺得很可怕的鬼魂的觀感產生些許變化,也萌生「既然都已經插手,乾脆竭盡所能讓這件事圓滿落幕」的心情。
或許這只是她的自我滿足,她也知道自己在多管閒事,但她最不擅長抱頭苦思,所以最後還是順著自己的情感採取了行動。
順帶一提,這是她第一次造訪田園調布,所以她對田園調布只有「超乎想像的超級有錢人住的地方」的印象,至今也過著與此處無緣的生活。
實際上她經過的每一棟房子都大得不像話,就某種意義而言,的確符合她對田園調布的印象,所以她也沒有太大驚小怪。
不過,只有一點跟她想像的不一樣。田園調布意外地有許多空屋。
只要仔細觀察,可以發現有許多無人居住的房子。
看到變成空屋的大房子,澪的心情五味雜陳。
她在電視上看過,即使過去再繁華,隨著時間流逝,所有事物終究會產生變化,尤其是住宅區。
比方說公營住宅或新市鎮計劃,即使風光揭開序幕,只是居住的是人,數十年後世代就會改變,一旦邁入高齡化,想要吸引年輕人入住絕非易事。
儘管如此,澪沒有想到連日本首屈一指的高級住宅區田園調布也難逃這個趨勢。雖然田園調布的凋零還不到讓人在意的程度,但老舊的街景讓人覺得它也抵擋不了歲月的流逝。
不一會兒,地圖APP通知她即將抵達目的地。澪緊張地彎過最後的轉角,然而──
APP指示的目的地只剩下一片平地。
澪走在住宅區時,這個可能性也曾隱約掠過她的腦海,但親眼看到,她的心裡還是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
不過仔細想想,澪甚至不知道那名化為一縷幽魂的女性活在什麼年代。
信封上的郵戳受潮暈開,她已無從得知。
澪茫然站在平地前方,思考著各式各樣的方法。比方說用名字搜尋,或是在吉原不動產調查以前住在那間屋子的女性,但每一種方法都很不切實際。
隨著時光流逝,所有事物都會產生變化。
剛才走在田園調布思考的事,重新浮現在澪的腦海中。
或許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慰藉那位女性的靈魂了,因為那種方法只存在於遙遠的過去。
──但是,正因如此……
澪第一次感覺到,可以聽到那位女性想要傳達的訊息的「適性」有多麼特別。
她靜靜地離開,心中誕生一份尚未成形的小小決心。
澪一回到家,正好收到吉原不動產寄來的內定通知書。
和次郎的對話讓澪早就知道審查的結果,不過看到夢寐以求的「內定」兩字,她還是高興得微微握拳叫好。
「澪!你不要氣餒!好,我們去吃壽司!」
「爸爸,我拿到內定了。」
「進不了大企業也沒關係!聽懂了嗎?」
「我說,我拿到吉原不動產的內定了!」
「吉原……咦?」
澪對驚訝得張大雙眼的爸爸笑著說道,然後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看著通知書。
『──經過嚴正的選拔,敝公司內定錄取您,特此通知……』
接受了勞動量極大的實務審查後寄來的內定通知書,內容卻非常制式,讓澪不禁露出苦笑。
明年四月。
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的預感,讓澪的心中充滿期待──同時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