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十皇都（2/2）
實技實習中，我選了一科室實姐負責的課程，所以她對我實技的成績瞭若指掌。
我的射擊技術完全不行。
在外區只要一股腦地往前沖，拉近距離射擊就好，但在學院的課程中可不行。
隨便衝鋒會被扣分，所以要遠遠地開槍，子彈當然打不中，成績自然很差。
雖然我沒有親眼看過爸媽當時工作的模樣，但認識他們的人都異口同聲稱讚兩人的能耐，所以我不曉得他們的身手如何，悲慘地成為比較對象至今。
「射擊技術又不會遺傳，是沒教我任何東西的老爸和媽媽不好。」
「你那時候還是個小鬼，怎麼可能教你啊。況且，驤慈先生跟一花小姐當時好像也不打算送你進防衛局。」
「嗯～～那兩位真的很厲害。有一次課程，三名學生組一隊，共二十組對上驤慈先生跟一花小姐二人組，打了一場模擬戰，但我們根本束手無策。」
「啊～～有有有，那次被打得超慘的，而且當時我們明明幾乎就要特升了，和驤一同樣是四年級，也滿強的。雖然上課時也有機會跟驤一交手，但完全沒有感覺到那兩人的才能。」
「呃，完全沒辦法反駁……」
因為米菈的技術快要追上室實姐了，相較之下，我在實技課程時總是被瞧不起。
「該不會是室實的教法不好吧？」
「啥～～？你想把帳賴在我頭上？」
「因為小驤念書的成績明明還不錯，缺點只有射擊而已吧？看吧，果然是室實的問題嘛。」
「是喔是喔～～那驤一會念書，也許是因為課堂課程不是你教的吧。」
「什麼！」
「宿醉的人教的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驤一，還好你沒選日和的課。」
「等等，別吵架啦！我的射擊技術不好是我的錯！室實姐的教法超好懂！真的！只是我太笨了！而且，我本來也想選日和姐的課，只是沒抽到而已。如果有選到日和姐的課，現在我的成績應該會更好。事實上，國中時請日和姐教我讀書後，那次的考試成績也很好。」
趕在星火燎原前，我介入兩人之間。
「嗯？是喔，你有聽懂我的課就好，我只是擔心你而已。」
「小驤，希望你明年能抽到我的課！我一定會讓你的課業成績提升到能彌補缺點，就算實技不行，也有臉面對驤慈先生和一花小姐！」
她們對我的擔憂一直以來都像在對待親戚家的小朋友，因此令我感到煩悶，但也讓我感受到同等的罪惡感。
自從父母死於七年前的事件後，室實姐和日和姐都很照顧我。
當時任職於防衛廳防衛局的父母曾在衛學擔任教官，室實姐和日和姐都是他們的學生。
她們也曾代替工作繁忙的爸媽，在課業的閒暇時間陪我玩，老爸與媽媽死後也十分關心我。
兩人雖然說是報恩，實際上對她們有恩的是我爸媽，我對她們兩人很照顧我一事感到內疚。
再加上我隱瞞「外區」的事，所以心裡非常難受。
「皇都外區」——七年前與皇都徹底切割的國土西部。
那個地方因為某起事件，現在與皇都完全隔離，七年來沒有任何消息，持續遭到封鎖。
是個以高聳的牆壁物理性阻隔，連其存在都排除於世界之外，被視為不在這個世界的隔離空間。
就連負責看守與外區之間那道界線的防衛局職員也不會從高牆進入另一側，如果有誰試圖越界，將被關進牢里，沒有緩刑。
過去所有試圖越界的記者都遭到無期監禁，其悲慘的模樣屢次登上這個國家的新聞報導。
所以我當然不能告訴這兩人我涉足那個地方。
而且兩人隸屬的皇都防衛廳防衛局第二課負責的區域是——
「世界線」。
這道區隔了皇都與外區的界線，就是由室實姐等人負責監視。
因此，更讓我有愧於心。
「我跟人有約，先走了。」
像要逃避罪惡感，我對兩人說完後，不等她們回答就轉身離去。
「啊，真是的！不可以玩到太晚喔～～！」
「驤一～～！明天有我的實習課，別熬夜喔。」
我隨意揮揮手表示「我知道」，走上樓梯。
室實姐的實習課很嚴格，所以不用她提醒，我本來就打算早點就寢。
◇
爬上樓梯，走出驗票閘口。平常我會從皇都東西線防衛廳附屬學院第二大樓前，踏上往西區方向的歸途，但今天因為和米菈約好了，我搭上往東區方向的單軌列車。
東西線橫跨了擠滿衛學與中央各廳等重要設施的皇都特區的中心─「
中央特區」，筆直連接起皇都最東側和最西側。
目的地在東二號區。距離位在中央特區西側的防衛廳附屬學院第二大樓前，大約要花十分鐘的車程。
直達中央各廳的單軌列車每一兩分鐘就停一次車，穿梭在林立的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之間。
明亮得與白晝無異的街景，與擠滿踏上歸途的上班族的月台，兩種情景在眼前不斷交替。
搭上藉由電力運行的這艘方舟，在矗立的深灰色鋼筋水泥間可窺見天空的隙縫中穿梭。
視線在手機螢幕以及燈飾的螢光色紛亂飛舞的景色之間來回遊走時，抵達了東二號區站。
步出驗票閘口，一座大時鐘立於眾多店鋪櫛比鱗次的街道上。我靠著時鐘的台座，時間來到晚上八點二十分。
心想反正對方一定會遲到，我低下頭看著手機。
在新聞網站瀏覽國內的大小事打發時間。
「驤學長～～！」
頭頂的時鐘時間來到晚上八點二十五分。比約定時間晚到的戰部米菈慢吞吞地走到我面前。
「遲到了。」
「咦咦！才五分鐘耶，五分鐘！五分鐘不算遲到啊！而且，我是說大約八點二十分集合！安全上壘！」
「所謂的大約是三分鐘前後吧。」
「那種半長不短的標準是怎樣！好噁心！一般都是指五分鐘前後吧！」
「光是你沒說十分鐘前後之類的鬼話，這次就饒了你。」
「好耶～～！」
米菈高舉起雙手，邁步走入人潮之中。
「你今天蹺課吧？怎麼會遲到啊？你家明明就很近。」
「女生有很多事要忙啦，驤學長這樣不會受歡迎喔。」
我想反駁：沒男朋友的人講這種話毫無說服力，但我知道米菈雖然沒有交往對象，卻頗受異性歡迎。
酒紅色毛線帽底下的金髮飛揚，一雙清澈藍眼瞪著我。從牛仔熱褲伸出來的細長雙腿穿著黑色絲襪。
西洋血統混血兒的獨特容貌與開朗的個性，在學院中自然十分醒目。
說到像缺點的缺點——更正，是說到「不足之處」的話，大概是她穿著的卡其色布勞森外套底下，流行服飾品牌「安卓貓」的貓型機器人角色一臉蠢樣露出微笑的胸口處看不出起伏這一點，不過這是我個人的喜好問題，在有些人眼中反而是優點。
「那我們走吧～～！」
米菈對遲到一事毫無愧色，踩著輕快的步伐走進人群。
這一步與在外區踏出的一步沒有任何不同。
因為米菈住在東三號區，有許多服飾店與生活雜貨店的東二號區就成為她約人出來買東西時一定會來的地方。
東一號區的中央特區摩天大樓林立，整齊排列的窗口透出有如點陣圖的燈光，與自我主張強烈的閃亮招牌徹底掩蔽了星空的東二號區景色混合在一起。
人稱不眠國度。也有人說是電力之國，或是璀璨半島，抑或是電力新都心。
在過去的大戰中貫徹中立立場的皇都，藉由與國力疲憊的國家之間的外交，獲得了龐大的利益。
因為皇都幾乎都將這些利益灌注於開發醫療技術與電力技術上，儘管國土狹小，卻建立起世界上任何國家都望塵莫及的壓倒性優勢。
廉價供給滿溢而出的電力，奪走了這個國家的星空與夜晚。
設置在各處的電力補給站提供電力，電動車與電動機車奔馳於夜晚的道路上。
單軌列車絕不停下那副鋼鐵身軀，沒有首班車與末班車的概念，縱橫奔於國土。
林立的無數大廈與吞噬人潮的拱廊，代替太陽持續照耀著全國。
這座徹夜不眠的都市，燦爛地包裹住黑夜。
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衛學的制服有些醒目。在義務教育結束後還指定製服的學院機構不多，但衛學因為其國立兼防衛廳附屬學校的特性，上學時有義務穿著制服。
平常我外出會換便服，但我住的衛學指定公寓位在西三號區，從學校前往東區方向時幾乎都是穿著制服。
「感覺有點那個耶。一個人穿制服，一個人穿便服，走在一起感覺很變態。」
「你是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才說的嗎？一定只是隨便聽到人家這樣講而已吧。」
「才不是！我懂啦！」
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米菈看到我如此瞧不起她，便激動地反擊。
「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樣，很危險的感覺吧？變態不正常，變態很危險，這點事我也知道！啊，不過如果是我穿制服，驤學長穿便服，感覺更危險吧！變態等級超高！會被抓喔！」
「是是是。」
米菈是個笨蛋、傻瓜，欠缺某些重要的東西。
儘管是置身外區的極限狀況下，這一點仍照常發揮。
能形容為缺點的這些特色，雖然在日常生活中也偶爾會波及旁人，但換個角度來看，也能用可愛或有個人特色等字眼帶過。
事實上，儘管米菈傻裡傻氣，仍與許多人建立起交情。
因此可以說她的缺點只有一個。這世上無論任何人都能指出的戰部米菈的缺點，只有一項。
能稱為缺點的缺點，唯獨一項。
無法與現代社會相容的僅此一項。
「今天還好嗎？」
「嗯？」
「這個。」
我做出砍斷脖子的手勢，而米菈先仰望比街景昏暗的天空後說：
「嗯～～還好！上次覺得很滿足了！」
十五歲的少女像在與友人談天說笑時一樣，自然地笑著回答。
米菈是個殺人狂，懷有異常的殺人慾望，欠缺了重要的某種東西。
就連在特區度過尋常的生活時，這點似乎仍照常發揮。
話雖如此，在米菈察覺自己有那種衝動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外區的存在。所以在這座不眠之城，她作為衛學的一年級生，只是一位實技戰鬥成績出奇優異的學生。
站在異常的邊緣，過著普通的生活。
「是嗎？話說，你今天要買什麼？」
「衣服～～！不過在那之前先吃晚餐吧！要吃什麼？」
「我在學校吃過了。」
「咦咦咦～～！怎麼會？為什麼？為何！」
「第六節課提早結束，離你約的時間還有空檔，我就和折野在學生餐廳先吃了。」
「真不敢相信！約好八點過後出來玩，你怎麼自己先吃飽了？驤學長你一定是那種女生說今天不想回家，結果讓她住下來後自己卻先睡著的人！」
「雖然我沒有體驗過，不曉得，但再怎麼說也不至於那樣啦。」
米菈誇張地雙手抱頭，步伐蹣跚。這種過度反應也是源自她的混血遺傳嗎？皇都人應該會稍微內斂一些。
「之前你明明說過要請我吃飯～～！」
「我沒說啊。」
「有說！」
「那是你自己說的吧！」
「驤學長這個大騙子！詐欺犯！違反槍刀管制法！」
我咽下了「你還不是一樣」這句話，不理會大聲喊叫的米菈，環顧四周。
之前電視上說女生要是不開心就先討好她的胃。我相信這個建議，隨便選了一間咖啡廳。
「總之先去那間店吧。我會點杯東西喝。」
我指向咖啡廳，拉著鼓起臉頰的米菈的手臂。
在這座不夜城，每間店都還要過一段時間才會打烊。
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
今天的皇都特區依舊和平。
我們在這座不夜城中，一定也是普通人。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