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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一章 勾手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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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是驤一學長嗎~~?』

「如果你沒撥錯電話,當然是我。」

我上完第六節課回到家後,吃過晚餐,平躺在床上。

米菈有聯絡我,說吃完晚餐才會帶透子回來,所以我有了睽違一天的獨處時光。

就在這時,我接到了電話。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

「聽米菈說,要帶透子去外面逛逛是你的主意?你在想什麼?」

『我打電話就是要報告這件事。今天真的累死了。』

折野在電話另一頭誇張地嘆一口氣。

『其實,我今天一直在跟蹤戰部同學和透子小姐。』

「啥?」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我出聲驚呼。

「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不是不相信透子小姐,只是以防萬一。從中午到進入米菈同學家的這段時間,我都在監視她有沒有想和其他地方聯絡,或是有逃走的意圖。還有,也許她對皇都不是一無所知之類的。』

「那結果怎麼樣?」

『我覺得是我想太多了。雖然只看一天還不能斷定,但她完全沒有露出那樣的跡象,顯然一直對皇都的街景很吃驚。啊,話說回來,今天她們買東西是用驤一學長床底的儲蓄嗎?花了不少耶。』

雖然最後那句話也讓我很在意,但我更驚嘆折野的行動力。

「你這個人真恐怖。雖然很符合你的作風啦。」

『透子小姐就我們的目的而言,確實是個重要人物沒錯,但她也是我們的弱點。總之,要讓透子小姐長時間躲在皇都應該也很難。只是外出也許沒問題,但只要因為任何理由與中央廳有關的設施扯上關係,在這個國家沒有身份的透子小姐一旦曝光,我們就會和她一起完蛋。最糟糕的是萬一她生病,我們會束手無策。皇都內的醫院都是國營醫院,有義務出示身份證。只是感冒是還好,但要是大病或者受重傷……』

的確如此。

要藏匿一個理應不存在的人並不容易。況且像昨天那樣的狀況,只要遇上警察盤問就會走投無路。

「確實得想點辦法才行。」

『是的,我們一起想吧。明天就在驤一學長家集合吧。至於時間……因為還要上學,晚上方便嗎?』

「知道了。我明天也有課,就約晚上九點半。晚上九點半,一分不差。你就這樣轉達米菈。」

『嗯?我、我知道了。晚上九點半,一分不差,對吧?』

那女的時間觀念與眾不同,不這樣告訴她鐵定會遲到。

『就這樣了,明天見。』

「啊,折野。」

今天一整天在腦袋裡打轉的那句話依然如耳鳴般迴蕩著。

「萬一我死了,你會怎麼樣?」

我又說出了不適合我的白痴問題。

『什麼?什麼意思?心理測驗嗎?還是說驤一學長,你不甘寂寞嗎?』

和早上同樣的問題,得到了和早上同樣的答案。

「不,才不是,只是問問而已。早上我也問過米菈。」

『果然是不甘寂寞嘛。順便問一下,戰部同學怎麼回答?』

「她說會不爽。」

完完整整地轉告她的回答後,折野停頓了半晌,刺耳的聲音直衝耳膜。

『啊哈哈哈!哈哈!很像戰部同學會說的話呢!啊哈哈!』

「你在笑什麼?有那麼好笑嗎?」

『不,不是那樣……啊哈哈,哎呀,算了。請當作我的回答跟她一樣吧。』

「啥?」

『就這樣。』

不知道折野在想什麼,不聽人說話就掛斷電話。

我把手機丟上沙發,倒在床上。

折野那難以捉摸的態度令我很在意,看著天花板發呆。大概是從白天就想了很多事,腦袋十分疲憊。

當我闔上眼皮時,玄關門鈴響了。因為不是入口大廳的對講機,來人是誰也很容易猜到。

「門沒鎖。」

我撐起身體說完後,家門打開。透子站在門外。

她穿著深藍色運動鞋及工裝褲,搭配條紋上衣,背著一個背包,頭上戴著一頂海軍帽。

服裝和出門時不同。這大概是折野說的購物內容的一部分吧。

不過,最不同的地方在於原本長及肩的頭髮剪掉了。

剪成了短髮。

「我、我回來了。」

「嗯,歡迎回來。米菈呢?」

「她、她送我到公寓前面就回去了。」

「嗯?」

透子的態度有些見外。

該說是氣息沉重嗎?

透子脫下鞋子走進房內後,坐在沙發上。

「你買了衣服嗎?」

「是的……是米菈幫我選的。那個,謝謝你為我出錢。」

「喔,不用在意……頭髮也剪了呢,很適合你喔。」

「嘿嘿,謝謝你的誇獎……」

透子笑得很僵,擺明不對勁。

「今天出去逛街不開心嗎?」

「那、那個!」

透子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堅定,直盯著我的雙眼。

「坐!這邊!」

「咦?喔、嗯……」

我聽從透子的要求坐在沙發上,透子坐在我身旁,近得幾乎沒有距離。

「阿驤,你大概可以活多久?」

「啥?」

從未預料到的這句話讓我反應慢了半拍。

「你在問什麼……就這個國家的平均壽命來說……」

「我的話,我不曉得。」

透子沒等我說完就說下去。

「雖然不確定,但我大概剩沒多久了。」

表情堅定的她繼續說:

「研究所的那些人說過,『失敗的孩子』會在小時候死掉。」

眼神明明像回想起過去般落寞,但她沒有放緩語氣,繼續說道。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我慌了手腳,但是看到透子的表情,我也沒辦法打斷她。

「研究所的人們總說著『這次失敗了』,然後把死掉的孩子們的屍體運到不知道哪裡去。昨天還一起在被窩裡看書的朋友,隔天早上就在身旁變得一動也不動。我有很多朋友像這樣死掉,我每次都很難過。研究所的人們說著『這次失敗了』,大家一個接一個死掉。無論是和我一起誕生的朋友、比我更早誕生的人們,還是比我晚誕生的小孩子們都一一死去。」

我自己也曾站在鬼門關前好幾次。在千鈞一髮之際從重重死線構築而成的生死戰場中找出生路,存活至今。

但是,和我那種狀況完全不同。

我憑著自己的選擇,站在該處。但她們不是。

沒有選擇的餘地,只是被扔進那種處境中。

無可選擇,那個烙印從出生時就烙在身上了。

「研究所的人說『失敗的孩子』會馬上死掉,但『太成功的孩子』也活不久。到目前為止,能力特別厲害的孩子雖然都被他們稱讚,但也死掉了。既然這樣,哪種孩子會活下來?比方說,之前為我剪頭髮的朋友耳朵聽不見;和我住同一個房間,像弟弟一樣的孩子沒有味覺;和我同房間,像妹妹一樣的孩子,話總是講不清楚。看著這些孩子們,研究所的人說『因為稍微失敗了,應該沒問題』。」

透子的這番話讓我的心跳加速。

她在夜裡說的話在腦海中打轉。

眼底有股熾熱的感覺。

「這些稍微失敗的孩子們,大概能活到十五歲到十八歲。就之前的案例來說,壽命就這麼長。我們這一世代大概又稍微長了一些,但他們說大概是這麼久。至於我——『處於沒有什麼問題的狀態,滿十六歲了』。」

無可違抗地被扔進沒有出路的死胡同里,不斷流失卻看不見餘量的沙漏。

透子目前就是這種狀況。

「那不就代表……你已經,隨時都有可能死——」

「嗯,也許下一個瞬間,我就會死掉。因為大家都是漸漸衰弱下去,所以我應該還沒問題,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症狀,也可能沒有預兆就死掉。我——我們的『身體』就是這樣。」

所以說,這個女孩——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而生就被製造出來,為了別人受折磨,想要死去……但是就算我想要繼續活下去,終點卻已經決定好了。」

儘管曾被推入絕望中又重新站起,卻打從一開始就註定要再度墜落,儘管如此,這個女孩還是活著,活著並且展露笑容。

「所以,那一天我什麼都沒想過。也許能出去外面——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我已經沖了出去。拼命地跑,拼

命地逃,然後被阿驤救了一命……所以,自從離開研究所後,一切都很幸福。像現在這樣跟人講話也沒有人監視,我覺得非常幸福;能睡在溫暖的被窩裡,有熱騰騰的飯可以吃,和朋友出去買東西,說我回來了後,有人會說你回來了迎接我……我很幸福。就算這對大家而言都是小事,我也覺得很棒,幸福到不能再幸福了。在這麼奢侈的處境中,我想到——」

感覺到腦袋中心開始發燙。

這女生說她以前和我一樣,但她和我這種人毫無相似之處。

「我想幫助留在研究所里的孩子們。我逃出來的時候很拼命,沒有時間和心力思考這些,但我想幫助那些和我有相同際遇的大家。可是,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完全沒辦法辦到……既然這樣,我想請需要我的各位幫忙。所以我今天向米菈說了,希望她能幫我。我會為大家努力,所以希望米菈也幫幫我。」

回答用不著問也很清楚。

儘管腦袋發燙到頭昏腦脹,但這點小事我也明白。

「米菈怎麼說?」

「她說『交給我』——所以,阿驤。」

我知道這點小事,所以我要說的話也只有一句。乾渴得咽下唾液時感覺到輕微痛楚的喉嚨咕嚕作響,要說出口的答案已經決定了。

也許我依然是個想依靠別人的懦弱傢伙。

「雖然這些話比昨天還任性,但我還是要說——阿驤,幫忙我,救救我,我希望你能拯救我和大家。所以……所以,阿驤,我希望你活下去。我也會幫你,揭開七年前的真相。所以,我們一起活下去吧,一起努力活下去吧。」

透子堅定的眼神,讓我有種全被她看穿的感覺。

原來我就只要那麼簡單的一句話。

「那個,我剛才說的話非常自私吧。我昨天明明一直說我明白阿驤的心情,今天卻說些任性的話……那、那個,但我還是——」

「我懂了。」

「咦?」

剛才表情凜然地說著的透子板著臉看向我。

「我懂了,我會試試看,我會努力活下去。」

「可是,阿驤不是說——」

「嗯嗯,呃,就是那個啦。我到現在的確還是會想……自己怎麼還活著,但是看到透子後,就覺得以前的自己懦弱到好笑。」

儘管走過用地獄形容也不夠的地方,衝過以地獄形容還太保守的處境,但透子一定不會放棄。

看到這樣的她,看著在那個地方笑著的她,想逃離一切的自己看起來非常可悲。

我的人生依舊沒什麼值得執著的。

我重視的人們不會回來,也無法回到過去。

所以至少,我想像這個女孩一樣,抬頭直視著前方往前走。

「就像透子所說,老爸和媽媽過世的真相併非無所謂的事,而且還有米菈、折野,他們也有想做的事。況且——」

我原本以為我一點也不在乎其他人。

事實上,因為我放棄了一切,第一次扣下扳機時也不曾躊躇,昨天扣下扳機時也沒有猶豫。

但是,因為我的心底某處還沒有放棄,才會和米菈走在一起,和折野攜手合作。而且更重要的是——

「畢竟你都這樣拜託我了。」

踏進我內心至深之處的她,想把我深埋在淤泥底部,僅存的心打撈起來。

我沒辦法放任這樣的透子自生自滅。

我對透子無法不在乎。

「真的嗎……?我說的話都很任性喔!」

「沒關係,我都說好了。該怎麼說,我真的很蠢啊。」

「沒、沒這回事!我很明白阿驤的心情!」

「嗯,我知道你明白。不過我指的是跟你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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