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章 外區(2/2)
一瞬間將跑到樓梯的距離化作零,隨手砍斷第一個敵人的頸子。
怪物、妖怪、天才——用來形容米菈的字眼多得數不清。
皇都防衛廳附屬學院一年級中,實技部門的次席。連擔任學院教官的現任防衛廳職員們也另眼相看的戰鬥技術,甚至凌駕於折野之上。
每次眨眼都有生命消逝。
槍聲與不知是哪國語言的哀號摻雜在一起,四處迴響。
那聲音漸漸變小,直到最後一聲慘叫響起,一切歸於平靜。
結束任務後,米菈轉身面向我們,渾身鮮紅,反射著月光。
「啊哈,結~~束。驤學長,這次我有聽話,改天請我吃飯喔~~!」
米菈擺出滿意的表情,回到我們身旁。
「明明是你種下的因。」
「咦~~不是啦~~」
米菈孩子氣地嘟嘴鬧起彆扭。
「戰部同學辛苦了。」
在我身旁,折野慰勞米菈的同時,檢視屍體上的裝備。
查明身份不明的這些傢伙來自何方是折野的工作。
「怎樣?有發現什麼嗎?」
「剛才打倒的敵人裝備我也看過了,都是伊比利亞的軍人。從語言來判斷,恐怕也是一樣。」
「伊比利亞?從地球的對面大老遠跑來,真是辛苦他們了。不過像上次的金國,還有這次的伊比利亞,這些傢伙來這種地方——『外區』有何貴幹啊?」
「畢竟最近才剛發生軍事政變,也許是倖存的勢力流亡到這裡吧?總之,對方是軍人,我們三個要更聚在一起行動才對。」
相較於總是衝過頭的我和米菈,折野很冷靜,負責站在客觀角度控制我們。不過,也可說是被我和米菈耍得團團轉。
「伊比利亞的傢伙們話超多耶。雖然不曉得在講什麼,剛才快被殺掉時也一直怒吼,被包夾時也一直大吼大叫的。」
「喔,那是在對神祈禱。」
「祈禱?」
「對,因為伊比利亞對國教相當虔誠。無論是什麼人,都希望死後靈魂能安息,所以會像這樣對神祈禱,對自己要殺的對象也一樣。」
「哈,明明是自己殺人還幫對方祈禱?就是這樣我才討厭宗教。」
令人作嘔的思想令我咒罵。天真無邪的思考模式反倒讓我甚至有些羨慕。
真是諷刺,在這種地方居然向神祈禱。
「不管怎樣,現在起就三個人一起——」
「啊哈。」
我和折野為了確認米菈是否理解而看向她時,沒參與對話還心不在焉的她看著窗外笑著。
看來米菈還沒滿足。
「有人。下面,有人,有很多。很多,殺了他們。好多。啊哈,啊哈哈。」
忍不住脫口而出似的零碎話語打斷了折野的話。她不等折野的下一句話,打開窗戶就跳入黑夜之中。
米菈拿手的移動技巧——將刀尖刺進建築物的牆面移動,從窗口發動突襲。
「唉,真是的!戰部同學等等!」
折野追著症狀發作的米菈,半跑半跳地衝下樓梯。折野的身影消失的同時,樓下傳來槍響。
米菈的戰法是突襲加快攻。一旦症狀發作,經常像剛才那樣憑自己的感覺衝進敵陣當中。
不過她的單人戰鬥力遠在我和折野之上,所以我們也不會阻止她。
因此,折野去追米菈的理由應該在他來不及說完的後半段,但折野現在不在這裡,我無法向他確認。
握在右手中的銀色BG型BG77幻影手槍在這一小時內保險從沒關上,填裝的十八發子彈只剩三發,備用彈匣也已耗盡。
遍布於這暗處中的死線,隨時都有可能成為我的終點。
所以,待在這裡等恐怕是最好的選項,但我的腳步自然而然走向樓梯。
若是如此,就到時再說。
背對著槍聲,我獨自一人爬上廢棄大樓的樓梯。月光從損毀的窗戶照亮樓層,我一層一層地掃視,往最上方移動。
我不想用殺氣這種怪力亂神的字眼形容,但集中至極限的精神能捕捉到某些氣息。
最上層——異樣氣氛傳來的方向,我衝到從房間深處的暗處看過來為死角的崩塌牆面,剛才經過的一直線上隨即沙塵飛揚,炸裂聲響徹四周。
和我剛才射殺的「敵人」裝備相同——伊比利亞國制的衝鋒步槍。
沒必要大老遠跑到這種國家的這種地方吧。
不,也許相反。
因為是這種國家的這種地方才過來嗎?
我從暗處跳出來,朝正面開一槍,但剛才應該在月光不可觸及之處的人影已經消失,我撲了個空。和剛剛截然不同,現在月光盈滿房內,陰暗的深處是緊急逃生梯的出入口,那道門大大地敞開。
迴蕩的槍聲消散的同時,我微微聽見沿著陰暗深處那道逃生梯往屋頂跑的腳步聲。
我追著那道腳步聲——一股勁地追著,與平常一樣邁步向前,和踏上樓梯前往其他教室沒什麼不同。
對我來說,沒有任何不一樣。
屋頂上明亮得能清楚看見手錶上的秒針。
剛才敵人沒有從暗處對我開槍的理
由立刻揭曉——站在屋頂中央的那傢伙將突擊步槍丟在地上。
答案很單純,只是彈藥用盡罷了,就這麼簡單。很符合逃往其他國家的反叛軍悲慘的下場。
然而,男人的表情依舊犀利,一點也不像準備受死的人。
他以那張表情從腰間抽出大把砍刀。反射月光的刀身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哈哈哈,今天的死線在這裡啊。你拔出那種傢伙,我的優勢就沒了啊。」
吐出無法相通的言語,只憑兩顆子彈衝上前。
如果對方赤手空拳,心情大概能輕鬆不少,但對方拿出那種傢伙就開心不起來了。
「射程還是一樣啊,蠢貨!」
比大喊的我晚一步,對方也沖向我。在距離減半時,我單膝跪地停下來。
理想狀況是槍枝對刀劍的交戰中最常見的結果。
讓對方沒機會揮刀,直接射殺——這是能避免意外結果的理想狀況。
我徹底活用這把槍適合雙手握槍的造型瞄準,對逼近的砍刀男開一槍。
追求最簡潔的理想結局而投身於賭局。對方在我看似占上風的狀況下毫不害怕地拔出砍刀,從這一點能輕易看出他對自己揮刀的技術相當有自信。
若要打近距離戰鬥,照常理判斷是我不利,所以我只能押兩顆骰子都要擲出一那般的賭注。
子彈劃破月夜,留下槍聲後消失在遠方。在這種程度的距離下,我打不中——我自己最明白這件事。
射擊技術「別腳」的我,有效射程大約五公尺。距離這麼遠當然打不中。
在我第二次瞄準好之前,砍刀揮下第一刀。都是因為我對沒射中的那一發有遺憾。我一邊後退一邊閃躲不斷大動作揮舞的砍刀。
二、三、四、五。
躲過水平砍來的第六次斬擊時,我失去平衡,往後退的左腳一瞬間踩空。
在沒有安全圍籬的屋頂上,一隻腳踩在邊緣。
對方大概認定這是大好機會,伸長了左手臂,朝我的咽喉刺出第七刀。我向前壓低重心,縮起身子閃過。當身體倒下的同時,將槍口直指向對方的臉。
我的射擊總是在這個距離。
讓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中,縮短與對方的距離。
對方大概也沒想過這正是我的有效射程。我並非露出破綻,而是引誘他進入射程。
輕輕扣下扳機。這一瞬間,槍身受到衝擊。
對方空著的右手將槍身往正上方架開,子彈再度錯失目標。剩餘彈數零〈Zero〉。明白這一點的砍刀男壓在倒地的我身上,因為已經沒有其他應該留意的武器了。
我仰躺在屋頂邊緣,男人將身體重心沉沉地壓在我的下腹部,將我制服。
月光營造出陰影,我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他用右手按住我的咽喉,左手高舉起砍刀,碎念著什麼。
對了,剛才折野解釋過,是在祈禱吧。
真是蠢斃了。
什麼靈魂,人馬上就會利用死者來自顧自地感傷。
真讓人不爽。
明明只是死去,擅自拿來做些什麼?
男人由於舉起砍刀,重心微微浮起。
面對手無寸鐵的我有所鬆懈,再加上他對神祈禱的懦弱同情心產生了破綻。
我配合他高舉砍刀的動作,使勁挺起腰部。
使勁把他的身體往上頂,想順勢將他朝屋頂外側拋出。
「!」
當然,他為了支撐傾倒的身體,必須放開按住我喉嚨的右手,撐向地面。支撐住倒下的身軀,右膝跪地取回平衡。
對方原本壓住我身上的雙腿離開了,我立刻往右側翻滾,脫離劣勢,之後挺起身體與敵人面對面。
對方雖然對逃出絕境的我感到訝異,仍以絕不會放過我的眼神盯著我。
但他誤會了,絕不會放過對方的是我。
屋頂邊緣——在五十公尺左右的高處,從千鈞一髮的危機中脫身,將狀況恢復成對等後,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命。
我的選項是戰鬥。
現在背對屋頂外側的不是我,是這傢伙。
我的子彈只剩一發,還有奪取性命的手段。
不是還剩下我的命可以用嗎?
要奪取別人的性命,只要有自己的生命就非常足夠了。
我朝著壓低身子的對方踏出一步。只管緊緊握住對方拿著砍刀的左手手腕,一蹬屋頂的水泥地面。
我的身體壓向男人,兩人一同墜落。
男人大聲嚷嚷著什麼,因此我平靜地告訴他:
「神啊,請賜予他們安息。」
我笑著告訴他。
◇
眩目的光芒讓我睜開眼睛。
月夜中的自由落體,在僅僅數秒後伴隨著劇烈的衝擊告終。我在鄰接大樓九樓的立體停車場的最上層恢復意識。
啊,我摔到這裡了啊。
抬頭一看,剛才——不知道隔了多久——生死搏鬥的屋頂就在頭頂。
「啊,醒了。」
轉頭看向聲音來源,是伸縮材質的上衣染滿敵人鮮血的米菈。
「嗨,米菈。結束了嗎?」
「都結束了喔~~加上他應該就是全部了。」
米菈說著,指向在我身旁一動也不動的砍刀男。
「驤一學長,你八成是從那邊跳下來的吧?因為子彈用完了,一定是這樣吧?」
折野在米菈的反方向雙手抱胸俯視著我,有些不悅地說道。
自己的行動被他說中讓我不太開心,我默默站起身。
「這是自殺,請別這麼做。」
「不是啦!我知道這裡有一座停車場,我也知道只要全力一跳,就能抵達這裡的屋頂。你以為這裡是哪裡啊?這裡是外區喔,和我家後院沒兩樣。」
「問題不在驤一學長對地形有多熟悉。無論你有多了解地形,我責備的是你選擇從將近十公尺的高處跳下來。就算『想尋死』也要有分寸,雖然今天是『想跳樓』!」
「少囉嗦,反正都贏了,有什麼關係。」
「說了你也不會聽,我不會再多說什麼!至少希望戰部同學多注意點!」
「好好好~~!」
米菈舉手回應折野的話。
今晚也一如往常地落幕,不知不覺間天空開始泛白。
「我好像睡了很久……都天亮了啊。」
「就是說啊!因為你一直沒醒來,我還以為你死了!而且好像撞到頭了,也沒辦法隨便搬運,很傷腦筋耶!」
「啊~~那真是不好意思。」
雖然沒什麼反省,總之只嘴上說說,敷衍過去。
「結果今天也沒什麼特別的收穫啊。財務廳國稅局西十七號區分局沒有收穫——好了。」
折野從背包取出小型平板電腦,在過去調查過的中央廳相關組織列表中做記號。
「畢竟是七年前的戰鬥區域,要是能找到驤一學長想找的東西就好了。」
「唉,我不怎麼期待啦。我的目標就像連有沒有獎項都不曉得的彩券啊。」
「說的也是……」
我在找的東西今天也沒收穫。
不過沒有期待過,所以也沒有多失望。
「明天起也得好好努力!」
折野在找的東西也沒個頭緒。
過於強烈的正義感催促著折野,讓他立刻開始展望明天。
「早點回家睡覺吧!好睏!」
米菈在找的東西也沒找到。
她那不知是否該以找尋這字眼形容的衝動,今天也臨時妥協,暫且平息。
我最討厭人稱「外區」——這個不眠國度中的這座不夜城。
時鐘指著凌晨時分,微微發亮的天空透出深藍。
在那另一頭,看得見過著日常生活的「特區」。
只有在這城鎮見到的這抹深藍,我還算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