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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八章 最魔性的菜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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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台上,蘇妙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舉起手來,對姜大人高聲道:

「我要試菜!」

從梁都賽開始,雙方參賽者可以選擇是否要試品對手的菜餚,也就是說,每一場賽選手都要為對手準備一份自己的作品,不管對方是否有需要,總之這是一個能夠了解對手並且重新審視自己的好機會。

「可以。」姜大人爽快地答應了,吩咐夥計去端菜。

那夥計轉身走到東平門面前,對東平門說了一句話,東平門略顯吃驚地看了蘇妙一眼,或許是沒想到像蘇妙這樣看起來高傲不服輸的人會選擇當眾試菜,因為在賽台上突然提出要試吃對手的菜,潛台詞就是對對方的作品很在意,一般自尊心強的參賽者都不會提出這種要求,至少不會自己主動提出來。

他對蘇妙的要求並未拒絕,讓助手將剩下的一盤鶴湖蟹影端給夥計,夥計接過盤子,將鶴湖蟹影送到蘇妙面前,自己退到一旁。

蘇妙接過馮二妞遞來的筷子,將筷子尖伸向盤子正中央的白鶴,鶴湖蟹影,那隻雪白的鶴占據了大部分位置,是整盤菜中最顯眼的部分,俯在青峰頂之上,雄心勃勃,振翅欲飛,這是用白蘿蔔做成的,是整盤菜中除了蟹籠造型最出眾也是最耗費手藝的部分。

這隻白鶴是用蘿蔔做成的,無論是材料還是造型更多偏向於是配菜,蘇妙選擇了先品嘗配菜,因為這道菜中配菜占據整盤菜的比例最大,如果這配菜只是配菜沒有一點出眾之處的話,那麼這道鶴湖蟹影也就廢了一半,其他地方做的再出色也抵不去這一部分喧兵奪主的失敗。

筷子落在充滿了野心與生命力的白鶴上,本是想要夾起來,雙指還沒有用力,令蘇妙詫異的一幕出現了,筷子尖剛剛觸碰到白鶴的頭部,下一秒,整隻白鶴仿佛突然死去了一般轟然裂塌,癱倒下來,撞開身下「青巒」,落入碧藍的水泊中,竟然在水泊中形成了一陣細微的震盪,仿佛水波紋一樣。這細微的震盪居然沖開了置在旁邊的捕蟹籠子,捕蟹籠子忽然裂開一個缺口兒,有兩隻螃蟹落下來,隨著剛剛的震盪晃了晃,在視覺上就像是幸運逃脫重獲自由了一樣。與此同時,那隻已經死掉的白鶴半個身子落在水泊之中,居然在微藍的液體之上形成一道深色的浮影。

蘇妙陷入了深深的震驚。

她都震驚了,何況是跟著她的幾個助手,所有人的嘴巴都張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無法否認這道菜對於視覺上的衝擊,蘇妙呆滯了片刻,重新伸出筷子,夾了一片落在碧藍「水泊」里的蘿蔔,此時雪白的蘿蔔已經沾上了少許碧藍色的醬汁。

蘇妙將已經變得四分五裂的蘿蔔夾起來,仔細觀察,這隻白鶴雕刻的非常巧妙,除了形似神似之外,絕對是用了縝密的心思的,東平門在這隻白鶴的各個銜接處都動了刀,相連部分的程度是只要不碰就不會斷開,可若是稍稍施加一點力道,堪堪連接的部分就會斷開,導致整隻白鶴突然垮塌,就像突然死去了一樣。

將夾起來的蘿蔔放入口中,那一刻,心似乎震了一下。

這不是簡單的將蘿蔔雕刻成漂亮的配菜,這蘿蔔用過高湯,被高湯煮到恰到好處的蘿蔔改變了生硬的口感,變得柔韌富有彈性,這也是白鶴在被各種動手腳之後依舊能夠保持完美造型的原因。吸盡了高湯精華的蘿蔔醇而不膩,厚而不重。這樣的蘿蔔又沾上了之前調製好的半凍狀的醬汁,醬汁的味道非常清爽,其中占據最大比例的香料便是柑橘,而柑橘之中使用的最巧妙的一項便是新鮮的橘皮。

眾所周知,新鮮橘皮擁有的是非常特殊的氣味,微甜、微酸、微辛、微苦……許多的特別融入半凍狀的醬汁里,水果的甘甜和清新是最基本的,然而最讓人心動的就是那成熟的微苦和微酸,微苦與微酸與高湯的醇厚相融合,剔除了多餘的濃厚感,反而讓苦澀微酸升華到了另外一種境界,直入人心,融於骨血,身體上的所有感官在這一刻全部被影響,即使是本能性地抗拒,卻還是抗拒不了自身的每一顆細胞將這股子襯託了醇厚美好的苦澀微酸消化擴散。

蘇妙知道舌尖上這早已浸透人心的味道是什麼樣味道,但凡品嘗過的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味道,這令人感同身受的苦澀微酸便是人生中最常見的孤獨感,不是一個人時的那種孤獨,而是在心底里泛濫著的孤獨感。

明明自身是美好的,卻因為永遠無法達到內心中的那份期望而逐漸枯竭乾涸,擺出努力去拼搏的姿態,卻只是擺出那樣的姿態僵硬在那裡,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點一點地枯萎龜裂,直到某天,倒塌碎裂的時刻終於來臨,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雖然是這樣想的,卻還是敵不過內心底的那份遺憾和不甘。

作品是製作者的一面鏡子,它反映的是製作者的內心,因為製作者他傾注了自己的心血去製作出他認為最佳的作品,所以最優秀的作品往往是製作者本人的內心縮影,因為說到底大家都是人,所以這種發自內心的東西很容易讓品嘗的人產生心理上的共鳴。

因為這種遺憾和不甘是身為人內心裡或多或少都會擁有的,只不過在這一刻在猝不及防之時突然被誘發了出來,這就是魔廚的奧秘。

連皇帝都在眉頭蹙著,不管是誰,不管地位有多高,不管是什麼背景什麼身份,只要是人,都會有求而不得只能等待那欲求乾枯的遺憾。

蘇妙夾起一點經過牛油和蛋羹烹煮變得異常柔軟鮮濃的蟹肉,現在是秋天,是最適宜吃蟹的季節,蟹膏豐腴,蟹肉肥美,外面的芋片炸得酥脆噴香,但因為東平門本身就是個憂鬱的人,這一點在蘇妙品嘗過他的菜之後已經十分理解,因為他本身是個憂鬱的人,所以他在火候和使用搭配的香料時非常有他的風格,味美的螃蟹在他的烹調下仿佛帶了一層魔性,觸動催促著人的心變得緊繃束縛,就好像在誘導著人們通過味蕾去體味被禁錮的滋味似的,通過這種誘導讓人們感同身受,人們在這一刻仿佛突然想起來了,在這個充滿束縛的世界自己和捕蟹籠里的螃蟹沒什麼區別。

有那麼一刻甚至連蘇妙的心都動搖了,當舌尖被那仿佛能刺透內心的滋味完全浸透時,連她的心都狠狠地顫了一顫。

她放下筷子。

馮二妞是助手裡最好奇的,偷眼瞧見師父沒有反對,拿筷子悄悄地夾了一片蘿蔔放進嘴裡,她本來是想夾蟹肉的可是不敢,哪知道蘿蔔片剛剛入口,她一把捂住嘴,眼淚居然刷地落了下來。

無論是畫面還是氣氛,這第一場賽都十分的詭異,沒有品嘗過的人面面相覷,一頭霧水,已經品嘗過的人兀自沉浸在自己的遺憾和憂傷里,心理強大一點的只是心情突然變得很差,心理稍差一點的還真的就哭出來了,也不知道是聯想到了自己什麼樣的心酸過往。

蘇妙終於知道了東平門作為魔廚最出眾的特質,善於誘導與出眾的感染力。

「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她充滿佩服地說著,笑吟吟地望向東平門,看著他說,「無論是造型還是味道,無論是技巧還是意境,都是上上等的。」下一秒,她卻將上揚的唇角斂起,變成冷漠臉,十分反感地皺了皺眉,充滿了厭棄地對他道,「可惜了你這風格是我最討厭的,味道非常好,卻一點也讓人吃不出美味的感覺,這樣的你也能做廚師嗎,還不如拿個二胡蹲城門口唱《蓮花落》來的更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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