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相見不如相忘(1/2)
我向來知道自己的記性不大好的。
但忘卻的總是一些繁瑣的小事,比如,每次被二師兄追打的時候,我總是忘了他有輕功,能輕易追到我。
比如,師父最愛喝烏龍茶,而我回回給她沖沏了碧螺春,且謹記了之後轉身就忘。
比如,紫宸山每月初十便要到會堂打坐聽清心咒,那天遲到的唯獨我一人。
除去這些,重要的事情我倒是沒忘過,所以,更不要提,我竟然忘記了一個大活人。
眼前男子,眉目清俊出塵,他沉的眼透著我看不懂的情緒,似憂似痛似無奈,千迴百轉之後,終化成一汪平靜的井水。
「我叫寧俢,寧靜致遠的寧,修心養性的修。」
我眨了眨眼,「好有禪性的名字。不過我覺得,太古板了。」我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果然是人如其名,他身上有種清寧神定的氣質,淡淡的,有些冷。
他似乎對我的話有些許興致,他問:「那你覺得,應該如何道出這個名字才好?」
我想了想,脆生生地說:「雞犬不寧的寧,不修邊幅的修!」說完,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我看到對面的人也緩緩地挑起嘴角。
我呆了呆,「你以前是不是不愛笑啊?」
寧俢怔住,眼中流轉著似喜非喜的波光,「嗯,你說的對。」
「你笑起來真好看,」我脫口而出,「該經常笑。」
於是。他的唇角微微劃開一道弧度。
他雖然笑著,可我卻能感覺到他不是很開心。我細細地端詳他,最後,目光不由落在他的手指上,定睛一瞧,我驚呼出聲,忙將他的手托起來,疑問:「你的手指為何斷了一截?」
他神色一僵,而後若無其事地答:「不小心割傷的罷了,無礙。」
我還待追問,他就不肯再說了,遂作罷。
對於我忘了這麼大活人的事,紫宸山的人看著我的目光滿是狐疑,在他們看來,我和這個叫寧俢的人先前想必是很親密的兩人。
師姐告訴我,寧俢是我的未婚夫,婚事就定在下個月的一個吉日。
一想到他是我的未來夫婿,心裡有些異樣的感觸。他既是我要嫁的人,為何我單單忘記了他?
我跑去問了師父,師父搖了搖頭,輕聲說:「許是機緣不對罷,不要擔心,既然遺忘了他,那便重新來過。」
師父這番話簡直如同醍醐灌頂,讓我稍微有些迷茫的心瞬間找到歸途。
寧俢既是我的良人,那我必是要對他好的。
這一日。他領我到一座別苑,牽著我的手,緩緩地走過流水小橋,帶我到後園子逛了一圈,然後指著那開得奼紫嫣紅的花簇,說:「這是你最喜愛的花種,月季、牡丹、芍藥,都在這裡了。喜歡嗎?」
我瞧著他一貫冷硬的側臉,此刻溫煦柔和,心裡有些歡喜,點頭說:「喜歡。」
他將我攬入胸懷,低聲說:「下個月成婚,我們就住在這裡。」
原來這座雅致的別苑。是他買下做婚房的。我訝異地說:「我以為我們會在紫宸山成婚。」
「我不是紫宸山的人,住在那裡不合適。」他彎腰,折了一朵粉團團的牡丹來,靠近我,插入我的鬢髮。
他低頭細細地端詳我,我被他看得雙頰發熱,忍不住伸手去捂他的眼,「看什麼看。」
他的聲音帶了些許笑意,「我看我的妻,也不能麼?」
說完,他偏下頭來,欲吻我的唇,我笑著躲開他,卻被他捉住手腕,雙手一拉,就將我帶入懷裡,再也無處可逃。
他的大手扣住我的腰,手掌的熱度隔著薄薄的春衫熨燙著肌膚,心如擂鼓,咚咚地跳個不停,我低垂著頭,不敢看他。
「抱緊我,」他忽然說。
我一愕,依言摟緊他的背,就在這時,他身子傾斜,抱著我陡然滾入芳香濃郁的花叢。
他壓在我身上,沉的眼與我相對。
我別過頭去,咳了一聲,「你這是……幹什麼?」
「對自己的妻,你認為會幹什麼。」
他這樣清冷的人,我以為他多少跟那些刻板的道人一樣,無趣且不解風情,不想,他竟是這樣的……惑人。當他含住我的唇,靈舌與我交纏時,我只覺得呼吸困難,勾住他的脖子的手愈發收緊,與他沉醉在慾海之中。
羅衫輕解,涼意襲來,我驀然驚醒,忙按住他沁涼的手,支支吾吾地說:「等新婚之夜……」
他怔了怔,反應過來。起身,為我整理好衣襟,他的眼眸里的欲色還未褪去,聲音有些啞,「是我唐突你了。」
明明他的身體是不大好受的,卻還這般隱忍著,我心裡是感動的。拉著他的手,我說:「帶我去看看廚房吧,我親自做飯給你吃。」
「好。」他柔聲道。
寧俢是個很周到的人,寬敞的廚房乾淨整潔,柴米油鹽、鍋鏟碗筷俱全,我拿起兩根胡蘿蔔,削了皮,切成方塊,放到鍋里,與排骨一起煎煮,再投入幾顆紅棗和枸杞。
寧俢站在一旁看我忙碌著,我轉身,對他說道:「你先到花廳等著吧,我再做幾樣小菜。」
他看著我,喟嘆一聲:「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你……為我洗手做羹湯。」
我橫了他一眼。「你這意思,是說我以前懶散,不會下廚?」
「不敢。」他輕笑著說了一聲,便依言退出廚房。
待我燒了兩個鮮蘑菜心、五香豆腐之後,我利地熄了灶口裡的火,將精緻的菜碟子放到木托盤上去,打算悄悄到花廳給他個驚喜。
將將跨出門檻,忽然眼前一,我一個不穩,手托著盤子一起跌了下去。
疼痛漸漸蔓延開來,我低頭,掀開裙踞,就看到烏青發紫的膝蓋。我捂著,疼得吸氣。
這時,一個人健步而來,將我扶起,聲音清冷語氣暗含責備:「怎麼如此不小心!」
我的心口好像被什麼撞了一下,霍然抬頭,就見到一張陌生的俊臉。
那人被我這樣的目光看著,素來平靜的眸子瞬間湧起悲慟。
我看他臉色不對,也顧不得自己的腿還疼著,遂關切地問道:「公子可還好?」
他似乎想扯出一個笑來,可唇角是下沉的,耷拉著的。了一瞬,他先將我扶起,然後說:「你隨我過來吧,上點藥,莫要叫它發炎了。」
我抿唇,露出個笑容,暗想這公子很是貼心。我忍不住問:「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寧俢,寧靜致遠的寧,修心養性的修。」他嗓音淡淡的。
我哦了一聲,道:「你的名字真不錯。」
跟在他身後,一路瞧著這優美的景色,獨具匠心的建築物,我又問:「這是哪,我怎麼在這?」
走在前面的人腳步倏地一頓,隨後緩緩開口:「令師安排你暫住在我的別苑,過些天,便送你回紫宸山。」
「師父讓我住到這裡來?」我疑惑,「為何我不記得師父跟我講過?」
「姑娘這記性……」
我自然知道自己有健忘症的,被他這麼提出來,還真有點窘迫。我瞧著他頎長的背影,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你是什麼人,為何師父要我住在你這?」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我沒有吐出來。
他微微側頭,似乎看穿我的心思,「我與紫宸派交好,與令師是友人。至於姑娘為何住在此,等姑娘想起來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的語氣清清冷冷的。像雨後的河水,涼得瘮人。
我坐在繡墩上,待他拿了藥膏來,蹲下身,正想撩起我的裙角,為我塗抹膝蓋的青腫時,我不禁一縮。
他暗暗沉沉的目光望了過來。
我面上一熱,小聲道:「不勞煩寧公子,我自己就來就好。」
伸手,正要接過他手上的藥膏,哪知,就被他避開。我的手頓在半空,徒生尷尬。
「我來。」他不容拒絕的、握住我的腳。捲起裙擺,露出我受傷的膝蓋,修長的手指蘸了膏露,細細地塗抹到我的傷處來。
我然無言,看著他低著頭,垂著眼,秀氣清冷的側臉白皙如玉,那認真是神色,讓人生出一種被珍視被愛護的感覺。
到底跟他不甚相熟,我在這待到傍晚,我便提出要回紫宸山。
寧俢沒有異議,雇了馬車便帶我回去。
上了紫宸山,我的那些師姐見著我的神色有些奇異。大師姐拉著我的手,說:「師妹,你不是與寧公子……」
「莫要多言。」寧俢從遠處行來,瞥了說話的大師姐一眼。
而後,師父她老人家也出來了,定定地瞧了我半晌,終是嘆了口長長的氣。
我看在眼裡,心裡越發覺得不安,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被我遺忘了似的。張口,剛想詢問,就聽到寧俢說:「那婚事,取消了罷。」
他的嗓音是艱澀的,我能聽出其中的不甘與哀傷。可既如此,為何要取消婚事呢?還有,婚事?是與誰的婚事?
自他那句話落下,周邊的人驚得張大了嘴,目光不約而同地聚在我身上。
師父悲憫地看了我一眼,說:「如此也好。」
寧俢走了。
他的背影清瘦如斯,孤寂難言。
我怔怔地看著,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我轉頭,看向師父:「靈玉是不是又錯失了什麼呢,求師父言明。」
「不可強求,一切不可強求啊。」她沒有回答我的話,搖搖頭便也離開了。
自那日過後,那位叫寧俢的衣公子再也沒有來紫宸山。我心裡隱隱有些失落。其實,還是想見見他的吧?
我不經意地問起三師姐,那人是什麼身份,他口中的「婚事」取消,是什麼原因。
三師姐向來是個藏不住話的,被我那麼一問,當下就脫口道:「他是你未婚夫啊,因為你三番兩次地忘了人家,人家不退婚才怪!」
退婚?我倒退一步,我竟然被人……退婚了?就因為我忘記了他,而且不止一次?原來他是我的未婚夫婿,怪不得他對我那麼體貼。
三師姐戳了戳我的胸口,笑罵道:「你個小沒良心的丫頭,那寧公子對你多好呀,而你每次獨獨忘了他,真不知道你這顆心是不是捂不熱的石頭做的!」
師姐這話,說得我好像就是那十惡不赦的負心人似的。
午時,我下山採集。
街上人來人往,擺攤的小販四處吆喝,一片繁盛的景象。
我遠遠瞧見斜對面的一家珠寶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我想都沒想,就要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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