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露餡(2/2)
「還是適才的夏大夫,他施了針,坤兒的熱就退了,可見他是看準了病症的,再換了別的大夫,我也不放心。」秦鐘磬低聲說道。
床上的小孩子臉面紅熱,嘴唇蠕蠕,眼皮緊閉,眼珠子卻不安的滾來滾去,看著就叫人揪心。
羅氏微微皺起眉頭,「請的還是那位大夫麼……可他……」
羅氏臉上布滿擔憂之色,欲言又止。
「怎麼了?那夏大夫的醫術我是信得過的!我和夏家人一向交好,他父輩兒那會兒,我們兩家的關係就十分密切了。」秦鐘磬說道。
羅氏連連點頭,臉上的擔憂之色卻是不減,「我有些話,不知當說不當說,說了我怕相公覺得我小人之心,可是不說,身為一個母親,我心裡又不安得很……」
「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了,求相公別怨我……那老大夫說。坤兒的病是被嚇住了。可夏大夫一來,就說不是被嚇的,而是吃錯了東西,還暗示那大夫開的藥不對……我瞧那夏大夫年紀輕輕,且和玉兒的關係似乎很是親近,他會不會是故意袒護玉兒……我不是說玉兒壞話,只是有這擔心……」
秦鐘磬的臉色倏而難看起來。
「只要治好了坤兒的病,究竟他是被玉兒給嚇唬病了,還是吃錯了東西我根本不在意!我只希望坤兒健健康康的!我只是怕那夏大夫為了袒護玉兒,耽誤了坤兒的病情……」羅氏說著捂著臉,嗚嗚哭得好不可憐。
秦鐘磬緊抿著嘴,一言不發。
夏滿堂看著玉兒的眼神,他一早就看見了。
身為男人,他對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清楚不過。
六年不見,他的玉兒出落的越發美麗動人了,身為父親,他該感到驕傲才是,可他現在卻有著隱隱約約的擔心。
羅氏的話,在他心底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等待的時間,總是顯得格外的漫長。
特別是看著那小小的孩童,滿臉紅熱,痛苦無助的躺在那裡,等待更像是一種煎熬。
秦良玉領著夏滿堂來到這小院兒的時候,秦鐘磬的耐心都要被耗盡了。
他看著秦良玉的目光,少了感謝感激,卻多了幾分抱怨。
秦良玉立在院中,沒做聲。
夏滿堂安慰的看了她一眼。「別擔心,會沒事的。」
夏滿堂好心的安慰,在秦鐘磬聽來,似乎別有意味。羅氏的懷疑,又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夏滿堂進了屋,這會兒已經是傍晚了,屋裡的光線更暗了。
羅氏點了幾根蠟燭,微風吹動著昏黃的光。
「我給他開的藥,可曾按時按量的服下?」夏滿堂切脈之後狐疑問道。
「服了!」羅氏連忙答。
「那就不該又發熱才對。」夏滿堂微微皺眉,掀開那小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秦鐘磬立在床邊,忽而低聲問道,「一別多年,夏大夫可曾娶妻了?」
夏滿堂微微一愣,正在給孩子看病。秦鐘磬卻突然問這麼個和孩子毫不相關的問題,著實奇怪,不過他還是禮貌的答道,「未曾。」
「可曾定下?」秦鐘磬又問。
夏滿堂面色不悅,「未曾。我再給這孩子施一次針,應急降熱,我給他開的藥,速速煎好,一定要餵他喝下。孩子太小,不能總是施針。你們若是照顧好了,及時讓他喝了藥,不會再發熱!」
夏滿堂篤定的語氣,讓秦鐘磬更是懷疑他。
夏家的醫術他是清楚的,他如今更懷疑夏滿堂是故意的。
因為他分明看見羅氏端了湯藥進來餵小兒喝。最後的一口,還是他親自灌進去的。
秦鐘磬提步來到門外。
「爹,時候不早了,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秦良玉垂眸說道,「夏大夫離開,就請爹爹去送吧。」
「你別走!」秦鐘磬開口說道。
秦良玉十分意外,這個小院兒應該不歡迎她吧?且父親叫她留下的語氣也有些奇怪。
「還有什麼事?」秦良玉狐疑問道。
秦鐘磬深深看了她一眼,「是,你先等等。我聽說世子不在府上,你回去也沒有旁的事情,不若在這裡多等上一會兒。等你弟弟平安無事了,你再離開!」
秦良玉驚訝的張了張嘴。
爹爹這語氣,這神態……怎麼好像還是覺得他兒子的病和她有關似得?夏滿堂不是已經說了。是那孩子吃錯了東西,並非驚風之症?
秦鐘磬背著手站在門口,等著夏滿堂行針。
待夏滿堂出來,秦鐘磬對羅氏道,「你趕緊把藥煎了,餵坤兒吃下,我去送送夏大夫。」
羅氏應了一聲。
秦鐘磬喊著秦良玉一起去送夏滿堂。
「夏大夫,我和你爹爹相識已經有許多年了,到你們這輩兒,兩家也算是世交了吧?」
夏滿堂聞言笑了笑,目光溫柔的看了秦良玉一眼,夕陽映進他的眼睛裡,美不勝收,「是啊。世交。」
秦鐘磬的眉頭卻皺的緊,「你爹爹向來看重醫德勝過一切,醫者父母心是他一貫秉承的,夏家的金字招牌,日後是要傳到你手裡的。」
夏滿堂點點頭,「爹爹也是一向如此教導滿堂,莫不敢忘。」
秦良玉忽而停下腳步,爹爹這話裡有話的說法兒,她聽不下去了,「爹,您有什麼話,有什麼想法就直說吧?您是信不過夏大夫,還是信不過我?」
她問的直接,氣氛一時僵硬下來。
夏滿堂狐疑的看著秦鐘磬。臉色微凝。
秦鐘磬抿了抿嘴唇,「若小兒真是被嚇出的病,好了就罷了,我還會記恨玉兒不成?手心手背都是肉,玉兒一時接受不了我另娶,另生了孩子……我能理解,不會怪她,夏大夫不用為誰遮掩。」
夏滿堂愕然看著秦良玉,又看了看秦鐘磬。
秦良玉垂眸冷冷的笑起來,「原來爹爹是既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夏大夫。既如此,又何必叫我去托人請夏大夫來看診呢?去請您信得過的大夫不是更好?也免得耽誤了那孩子的病情!」
夏滿堂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那孩子絕不是受驚之症!我若診錯,今日回去就砸了夏家的招牌!」
「夏大夫,你不用……」秦良玉心覺對不起他,怎的就把他也拉下水了呢。
「我不是為你!乃是為我夏家的聲譽!為我的良心,我的清白!」夏滿堂一臉嚴肅,「秦叔叔,相識這麼多年,夏家的為人,我的為人,竟這般讓秦叔叔信不過,可見是夏家的醫術醫德有問題。倘若我當真診錯,或是在這裡頭為任何人包庇隱瞞,我親手砸了夏家醫館的門匾、招牌!自此再不行醫!」
秦鐘磬沒想到夏滿堂的性子這麼烈,他臉色訕訕,心裡更不自在起來。夏滿堂說的這麼果決,當真是他和羅氏懷疑錯了?
「給那孩子的藥,現下應該拿去煎了吧?」秦良玉忽而問道。
夏滿堂看了秦鐘磬一眼。
秦鐘磬點了點頭,「拿去煎了!走這一陣子,也快該煎好了吧?」
秦良玉微微眯眼,放輕了腳步,忽而調頭往回走去。
夏滿堂和她爹都跟著她。
她回頭對他們比了禁聲的手勢,愈靠近院子,腳步就放的愈是輕。
隱隱的那小院裡有藥味兒飄來。
秦良玉躲藏在一株石榴樹後頭,探頭向里看去。
不是羅氏,卻是一沒見過的婆子在煎藥。
只見她煎著藥,四顧無人,忽而從懷中加了幾片枯樹皮一樣的東西進去煮。
夏滿堂眼睛不由一瞪,「難怪!加了旁的藥,就會破壞藥性,即便是藥方里原有的藥,改變了比例,也會讓藥效發生變化!大人或許不明顯,可那小兒不過三四歲,最是敏感!」
秦鐘磬聞言,臉色大變,他提步就要往裡沖。
秦良玉和夏滿堂一把按住他。
只見羅氏從上房走出,接過那婆子倒好的湯藥。
秦良玉眯眼緊盯著羅氏。
雖然羅氏同那婆子一句話也沒說,但她直覺兩人眉目交接,羅氏並非對那婆子所做之事一無所知!
眼看羅氏要把湯藥端進去,秦鐘磬腦門上的青筋都繃了出來。
夏滿堂幾乎按不住他。
「慢著!」秦良玉倒是先他一步,跨進院子。
羅氏心頭一緊,手中的藥都灑出了些許。
「夏大夫說,既是反覆發熱,這煎藥的手法就有講究。」秦良玉上前奪過羅氏手上的碗,「這藥得重新煎。」
「姑娘是世子爺看重的人,煎藥這種粗活兒姑娘幹不了的,還是老奴來煎吧,只消把那講究說與老奴知道就是了!」那婆子笑著說道。
羅氏也跟著點頭,「怎好麻煩玉兒。」
「我是坤兒的姐姐,怎的就不能麻煩我了?莫不是信不過我?那不如叫爹爹也看著我?」秦良玉眯眼看著羅氏。
羅氏臉色訕訕的。
夏滿堂這會兒才放開秦鐘磬,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就讓玉兒重新煎藥來!」秦鐘磬說道,「煩請夏大夫再重新看看這藥?」
羅氏和那婆子交換了視線。
秦鐘磬這話一說,懷疑藥被人動了手腳的意思就很明顯了。
羅氏不敢說話,那婆子告辭離去。
「你怎的叫旁人煎藥?」秦鐘磬呵斥羅氏道。
羅氏委委屈屈低下頭來,「我不守著坤兒,不能放心,那婆子是外頭灑掃的僕婦。為人和善。」
「為人和善?你可知道……」
秦良玉咳了一聲,但未能阻止秦鐘磬。
「你可知道,我親眼看見她往坤兒的藥里加了旁的藥材?若是不我們回來的及時,坤兒要被她害死了!」秦鐘磬惱怒說道。
秦良玉卻低低的嘆了口氣,爹爹是一點都沒有懷疑羅氏啊?
想來也是,誰能想到一個母親,竟能蓄意傷害自己病中的孩子,以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她原本還想同爹爹說說,叫他防備羅氏,可如今看來,這話是沒必要說了……
夏滿堂檢查了藥,他和秦良玉一起將那藥煎了,端到秦鐘磬手中。
自始至終,沒有叫羅氏染指。
秦鐘磬餵小兒喝藥的時候。秦良玉就在一旁看著。
她必得自己親眼看看方能安心,免得旁人再來誣陷她!
一劑藥喝下去,不多時,小兒臉上的紅熱就退了。
又過了片刻,他竟醒了過來。
一雙稚嫩的眼睛,水汪汪的,清透又無辜。
這樣天真純潔的孩子,羅氏竟忍心傷害他?
秦良玉不由心疼,「坤兒,餓不餓,姐姐那裡有金絲餅哦。」
羅氏立即擠上前來,「別,別叫坤兒看見她!免得坤兒害怕!」
秦鐘磬有片刻猶疑。
夏滿堂的藥,救醒了他的兒子。夏滿堂說,坤兒的病根本不是被嚇出的病!那麼坤兒根本就不該害怕他的女兒才對。
「還請玉兒姑娘快快離開……」羅氏拉扯秦良玉。
秦良玉默默的看著爹爹。
只要爹爹說,你走吧,她保證頭也不回的離開!
秦鐘磬還沒開口,床上的小兒卻是開口了,「姐姐,抱……」
他說著,笑起來,一口小白牙甚是可愛,純真爛漫的笑容,竟格外的有感染力。
他虛弱的張著雙臂,任是誰,也不忍心拒絕。
秦良玉上前一步,想要抱他。卻被羅氏攔住。
她和羅氏都看著秦鐘磬,等他開口。
「姐姐,抱抱,坤兒……喜歡姐姐……」小兒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是裹了香甜餡料的可愛湯圓一般。
秦鐘磬狐疑的看了羅氏一眼,又低頭看向小兒,「你不怕這個姐姐麼?」
「不怕,姐姐漂亮,幫我撲蝴蝶!給坤兒講故事,對坤兒笑,對坤兒好!」小兒口吃還算清晰。
秦良玉冷了一日的心,忽而就被小孩子這幾句童聲稚語的話給暖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