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下) 第三百二十四節 上年報內閣備對帳 聞報告女皇議流民(1/2)
雖說《股例》的頒布給弘武十四年歲末的京師及江南諸多大城市帶來了一系列的衝擊,但對於整個中華帝國而言這只不過是巨獸龐大身軀底下出現的一點點小小的震動而已。因為就本質上來說中華帝國依舊是一個高度發達的「農副合一」的自足經濟體系。這一體系自秦朝起便已在中原大地上沿襲千年。也正是憑藉著良好的水利系統、吃苦耐勞的傳統、組織嚴密的官僚體系、大統一的政治格局,中國多次成功地抵禦了外族的入侵,亦或是同化了入主中原的外族。而自未來的孫露則十分清楚正是這個堅固異常的「自足經濟體系」在歷史上禁錮了腳下的這片古老的國度,使中華遲遲不能匯聚足夠的力量衝破傳統結構的啟動機制並開始社會轉型。
作為一個「先知」者,孫露明白自己選擇的是一條充滿荊棘卻又看不到盡頭的道路。但她同時又慶幸中華帝國趕上了一個好時代,使其擁有了之前任何一個朝代都不曾擁有過的「契機」。而這一「契機」的出現從任何一個角度上來看都同歐洲人的活動有著密切的聯繫。
在大航海時代歐洲人開拓的全球貿易航線縮短了中國與世界其他地區市場的距離。形成了遠比漢、唐兩朝絲綢之路更要寬廣更要深遠的貿易網絡。龐大的世界市場對茶、絲、棉、蔗糖等產品的需求極大地刺激了中原相關類經濟作物的種植和加工,使帝國的出口急劇增長。就算之前明朝的統治者沉醉於「天朝上國」實行海禁亦無法阻止「那雙無形的手」將帝國的東南沿海捲入世界商品大流通之中。
不過光有覆蓋全球的市場並不能打破中華固有的自足體系。畢竟這個時代的中國小農村對海外的商品幾乎一無所求。無論帝國在海外的市場再怎麼繁榮都難以動搖到本土的不農經濟體系,單方面的貿易順差至多不過是造就另一個「目中無人」的「天朝」而已。惟有達到進出口貿易的相對平衡,中華才能真正實現市場的商品化。因此將近二十多年的經驗告訴孫露,海外市場僅僅是載體,真正的「契機」是海外貿易帶來的白銀。
自從歐洲人發現美洲的白銀並將相關的新航路開通後,美洲的番銀便通過印度洋和太平洋上的新貿易渠道源源不斷地流入中國。在短短的數年間其數量就已遠遠超過了從安南、緬甸和倭國進口的白銀。這使得中華朝擁有了比宋、明兩朝更為充足的白銀儲備,從而可以不再為因境內銀礦、銅礦有限所造成的「錢荒」而煩惱。而更為重要的是白銀同時還是中華朝目前數量最大的進口品。世界金銀產量的增減和比價的漲落都會對帝國經濟的運行發生或大或小的間接影響。
於是約占帝國白銀儲備七成的「進口銀」就像一把錐子一樣在銅牆鐵壁的天朝自足體系上扎出了一個小洞。而孫露一手創建的金融市場只不過是在將這個小洞的基礎上一點點地在天朝堅固的「壁壘」上扒拉出更大的洞而已。對此孫露本人並不懷疑自己的這些舉措。在她看來債券、股票、期貨之類金融活動的風險雖大,但總比像她記憶中那樣讓侵略者的鴉片來打破「天朝自足體系」來得好。
當然正如洪水在摧毀大堤的同時也會破壞周邊的良田一樣,作為帝國統治者的孫露時刻警惕著外部力量對小農經濟衝擊給帝國帶來的諸多不利影響。因此在臨近歲末之際,帝國女皇更為關心的並不是天子腳下股市的跌宕,而是從內閣及地方上報而來的年報。
常言說得好,年關年關,過年如過關。這句話不僅適用於尋常百姓,同樣也頗為符合朝廷在歲末的心境。須知對於中華帝國的朝野來說在歲末沒有比年底財政結算更為重要的事了。而這一傳統起先是源自明朝外庭與內廷年末在御前的對帳消帳,在前朝由內閣代表外庭與由宦官執掌的內廷每年歲末都會將內外各部的帳本上呈給皇帝御覽,並在數日後當著皇帝的面「公開」核對各自的帳目。期間內閣的閣老與大內的公公之間自然是免不了一番唾沫橫飛的舌戰,甚至上演全武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不過這樣的「好戲」一般只能皇帝欣賞得到,其他升斗小民只得通過一些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來一窺一二了。
中華朝在立朝之初就廢黜了宦官制度。姑且不論這一政策在女皇西去之後是否還能堅持下來,但至少就弘武朝而言太監專權的事是不可能再發生的了。而無論是孫露本人,還是朝中的大臣與在野的士大夫,都不希望看到明朝內廷專權的情況在中華朝重演,因此每年與內閣對帳的任務便毫無懸念地東在了國會的肩膀上。當然同明朝一樣歲末的對帳消帳依舊是在御前進行,只是換做了皇帝擺駕國會御審。至於整個過程也相較前朝要公開得多,只要有興趣的百姓可以通過旁聽或是報紙的報導領略一番朝廷大員與國會議員們淄銖必較的精彩表演。
而在另一方面為了不在百姓眼中失了體統,一般內閣與國會之間都會在正式對帳前達成某種默契,以便雙方到時候能以和諧美好的形象與公眾見面。而對帳之前的御前年報則更是成了內閣向女皇與百姓展現政績、解釋財政狀況的一大重要機會。
雖說年報的內容大多是些歌功頌德的政績展現,孫露每一年都會十分認真地傾聽臣下們的輪番報告,似乎是要從眾多的信息中尋找出某些蛛絲馬跡。弘武十四年的御前年報自然也不例外。
「卿剛才說陝西米脂縣的公社被解散了?」端坐在龍椅上的孫露在聽完來自陝西的報告後,挑出了一條看似並不干起眼的項目向身旁做報告的黃宗羲詢問道。
「回稟陛下,米脂縣於今年九月將最後十七畝良田變賣給了當地的社民。」黃宗羲恭敬地回答道。
「哦,若是朕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帝國行省之內最後一片公社田吧。」孫露在腦中迅速過濾了一遍有關土地問題的資料後欣然詢問道。
面對女皇超強的記憶力黃宗羲並沒有顯示出有多麼的吃驚,而是跟著附和道「陛下聖明。這確實是帝國行省之內最後一片公社田。由於陝西省內安置社民比較多,故而直至今日才完成公社田的認購。」
從黃宗羲的語氣聽來似乎是對陝西省公田轉私田的效率並不滿意。可同樣的話孫露聽來卻是感慨萬千。須知從當年劉富春一案到而今最後一畝行省公社田被認購不過才五六年的時間。遙想自己所來那個時代包產到戶的速度,中華衙門的辦事效率可不是一般的高。當然就算不看廉政司的報告孫露亦能想像得到商會在如此效率背後起到何等推波助瀾的作用。想到這裡,雖清楚許多話說了也是沒用,可孫露還是忍不住向底下的臣子囑咐道:「認購公社田還是應該以百姓自願為主。畢竟西北等地土地貧瘠、氣候惡劣,通過社團的互助還是能增強耕作效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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